曹芊看她一脸失望,便安慰她说:“也许夫人有其他事,不是故意不来。”
看两个主子在如此大如此多宾客的宴会上都不在一起,甚至夫人没有来见郡守,即使再蠢的人也看得出来,两人之间有问题,曹芊怎么会不清楚。
曹芊还听到有人说是郡守夫人故意给郡守难堪,所以才不来文会。
曹芊知道夫人不是这样的人。
素馨说:“要不,奴婢去找夫人,说文会评比开始了,请夫人前来。”
曹芊自然比素馨聪明太多,而且见过太多事,她刚刚没有让人直接去请夫人,而是先问高燦,便是不想在郡守和夫人之间两头不讨好,不过,让素馨去试着找夫人,倒是可以的。
曹芊说:“也好。但也可能是夫人自己不想来,你去她跟前提提这事就罢,她要来就来,不来你也别多说。”
素馨赶紧应了。
曹芊又说:“听说夫人是和郡丞夫人马夫人在一起往东南边散步闲聊说私密话,其他人都没去打扰,你往东南边去找找,找得着就说,找不着就赶紧回来。”
素馨应下了,她这几天跟在曹芊身边,忙这游园文会的事,也进这九华苑里来过几次,对这九华苑的布置心中有数,说:“夫人身边带着不少婢女姊姊,应当是好找的。”
素馨从正园离开往东南边而去,在路上遇到巡逻的捕役护卫,因素馨这几天一直跟着曹芊做事,他们多也认识素馨,便没有拦阻她。
素馨人瘦小,又从小习舞善舞,身姿极其轻灵,在园子里穿行,如一只无声无息的小猫一般。
当初萧吾知第一眼看到她,便认为她是一个习武做女刺客女死士的好苗子,适合习武又长得漂亮,而且给人单纯无威胁之感,能很轻易接近好色的权贵,便想要从郡守身边把她要走,不过最后没有得逞。
素馨倒不知道自己有这种优势,要是得知,更会吓一大跳,跟着萧吾知去做服侍的女婢,也比做刺杀贵人的刺客死士要强吧。
素馨一路沿着小道近路往东南走,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快遇到夫人那数量不少的婢女护卫人群,再者,夫人是和马夫人在一起,马夫人身边也有好几位仆妇婢女,这么多人,肯定是显眼的,哪想到,走了一路,根本没有遇到,只偶尔远远看到有守卫的捕役,但素馨不想和这些男人接触,因为她年纪小,落单便很容易被男人调戏,便远远避开了。
素馨不由想,好像所有人都去了正园,其他地方都空了,夫人带着人在这园子里逛,难道没有一点疑心吗?
或者夫人已经没有在这园子里了?她回郡守府了?
素馨怀疑着,看到前方不远有一座不小的假山,这假山下种着不少梅树,这个时节,梅树绿叶满树尚未落叶,山上则有很少几丛菊花,只是此处没有亭阁,又有水渠流过,游人少有往此处来的,花木之间杂草丛生,几乎让人难以行走,人只要进入其间,身形便被掩没。
素馨想了想,觉得这里倒是一个制高点,而且此处无人,自己爬到假山上去,也无人看到自己做了这没有礼数影响身份的事,虽然她觉得自己本来就没有身份,如今只是干杂事的小奴婢而已,但自己爬假山被人看到告到管事那里去,总归是不妙,因为自己是郡守府的奴婢,丢了脸,便是让郡守脸上无光。
好在她穿着小袖衫,只用把裙子束好就行,素馨把裙子束在腰上,又整理好自己,就钻进了树林里,轻巧地避过那些横斜而出的树枝,走到了假山下,又灵巧如猴地攀爬上去。
爬山的过程,让她想到自己幼时在母亲跟前时,经常做这种事,当时尚不知愁滋味,如今却是受够苦楚了。
素馨不敢让别人看到自己在假山顶上,爬上山顶便躲在几块石头之间,伸出脑袋四处探望。
不看不要紧,一看,素馨就吓得不轻。
这假山不远正是一座架在水渠上的石桥,石桥对面便是凤鸣园,凤鸣两字正刻在石桥下的一处大石头上。
凤鸣园里颇多高大梧桐树,又有一丛丛凤竹,在竹丛之间,有两处小竹亭,再远处,便已是这九华苑的尽头,有一座座院落房屋,那就是郡学所在。
此时,有好些身着黑衣面裹淼娜耍械氖治栈肥椎叮械募却队执螅乒翊韵蛞淮Φ胤椒杀忌锨啊�
这……刺杀?!
素馨是在权贵之家出生,舞姬所生,但母亲告诉她,她就是郎主的女儿,只是她是女儿,主母又凶悍,她出生便只能继续做奴婢了,也无人提她的身份,当然,后来主人家犯事,男子尽被诛灭,女子为奴,她便也被卖了,和母亲分隔开来,看到这刺杀的阵仗,素馨又想到了幼时的经历,不由僵住了。
但她只僵了一瞬,便赶紧伸手紧紧握住身前的石头,石头上有锐角,尖锐的疼痛让她回过神,又镇定下来。
她本来要尖叫大喊,顿时想到今日郡守很多反应的不合理之处。
这些也就罢了,其实她今日还远远看到过之前拜访郡守的萧吾知,但刚刚文会上,萧吾知却不在。难道这是郡守的授意?
素馨克制住了自己要尖叫的冲动,目光四顾,又发现了几处高大梧桐树上也隐藏有携带弓弩的蒙面人,顺着这些人的攻击方向看去,只见在几丛凤竹之间,身穿绿裳的夫人与一名穿着裤褶的年轻男人的身形在其中闪过,夫人的几名婢女已拦上去,阻止那几名带刀和弩的刺客。
我的老天!
素馨大惊!几乎晕厥。
原来是针对夫人的刺杀?!
是郡守的授意?!
素馨是很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对人的观察力很强,不只是今日,甚至是近期,郡守的种种怪异举动都有了解释。
不过她随即也意识到,郡守把所有人都拦到正园去,也不让人来找夫人,是因为郡守不想有人知道这事,坏了他的事。
素馨只犹豫了一瞬,便马上站上假山之顶,朝有捕役护卫巡逻的方向大声喊道:“刺客!有刺客!凤鸣园有刺客……”
素馨从小在乐伎坊里长大,虽是舞姬,但也习练歌唱之法,她尖锐的女声穿透力极强,响彻前方数百丈。
捕役和护卫们都被这声音惊动,朝这个方向看过来,素馨马上朝凤鸣园指过去,又继续大喊。
她这声音既然惊动了捕役和护卫,也有刺客被惊动,发现了她的身影,距离她最近的弓箭手拉弓搭箭,一支箭矢朝她激射而至,素馨只得赶紧躲避,但箭矢依然擦过她的肩膀。
嘭!
是尖锐的鸣声,还有剧烈的疼痛。
一篷血肉从她肩膀上飞溅,巨大的力道带得她站立不稳,向下摔去。
随着躲开最初的两支箭羽,元羡已经顾不得此时自己被燕王抱着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满身狼藉,她惊怒道:“有刺客!”
刚刚元羡只带了四名女护卫跟来,她们四人又各据一方守着元羡和燕王密谈的区域,距离元羡和燕王至少有三四丈远。
这四人也都是机警之人,在燕王抱着元羡躲开最初的两箭造成的动静时,她们便反应过来,又有元羡示警,四人便迅速行动,朝元羡所在的地方跑去,阻止地面奔来的刺客。
元羡翻身而起,拉着燕王躲到竹丛之后,但马上,又有数箭从后方射来,好在周围竹丛多,刺客的视线和射箭路径都受到阻碍。
两人迅速躲避,燕王拔出腰间长刀,斩开射过来的箭羽。
元羡手中藏于团扇柄的利刃太短,根本不适合这种场景的战斗,再者,比起她的安危,燕王的安危更加重要。
元羡在刚才躲避箭矢之时,已经观察到南北两面的梧桐树上都隐藏着弓手,居高临下堵住了他们的逃跑路径,而东面是郡学,西面是去正园方向的大路。
郡学里是什么情况,元羡并不清楚,而且郡学里院落众多,道路容易被堵,里面也可能有刺客隐藏,不是逃跑的好去处。
而正园方向,是元羡刚刚过来的方向,她过来时,路上有巡逻的捕役和护卫,她自己的人也在这边,是以不如往正园方向逃。
元羡道:“往西边去。”
燕王这时却和她几乎同时说:“进郡学里去。”
不过,不待元羡去和燕王确认方向,刺客的大部队从西边无声息地冲了进来,他们以弩在前,以刀在后,配合默契,一看这刺杀手段,就知道他们训练有素,绝不是民间草莽匪徒。
元羡和燕王对视一眼,这时候也不用去想该往哪边躲避,只能往郡学方向退。
元羡说:“退进郡学去。”
唰唰唰!
唰唰唰!
弩箭如雨,在精准度和杀伤力上,都比弓箭更优,四名护卫虽都是元羡身边极有能力的武士,但面对人数和武器都优于自己数倍的刺客队伍,一时根本没有办法抵挡,有两人在刚刚相接之时便已经中箭倒地,鲜血如花,飞溅在竹枝和地上。
“主上,你们快走。”十七躲开了敌人的第一轮弩箭,冲上前去和敌人短兵相接,朝元羡大声喊道。
弩箭的缺点便是机动性差,射出了第一轮之后,要再换箭矢需要时间,短兵相接才是最优的选择。但最优的选择,其实也不过是送死。
元羡对这些刺客恨意滔天,怒不可遏,但这种时候,除了赶紧逃去躲避争取时间,没有别的办法。
剩下的两名护卫,根本不可能挡得住这么多刺客,但能够多一刹那,也是好的。因为她不只是她自己,还有燕王在,燕王要是死了,那一切都完了。
元羡挡住燕王,让他先跑,自己殿后,但燕王却拉住她,要让她跑在前面。
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夫人真是有情有义,性命攸关,逃跑的时候都要护着情夫。”
元羡从未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知道这人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不过,从这人的话语,可以知道至少两件事。
最重要的一点,这人不认识燕王,他们也不是专门来刺杀燕王的,他们是来刺杀自己,燕王更容易逃脱。
第二点,这人居然会在这关键时刻说这种情夫不情夫的话,说明他不是很了解自己,语气里对自己没有仇恨,只有看好戏的戏谑,他是受命于人来刺杀自己,而且他是这队刺客的头目,只有头目才有地位在这种时刻讲这样的话。
元羡知道跑也跑不掉,对方有至少二十人,自己这里只有四人了,还不如保住燕王要紧。
元羡瞬间转过身来,将燕王挡在身后,看向说话的人,该人一身玄色裤褶,黑布蒙面,正把手里的弩交给身边的人,并拔出长刀。
因为他的动作,其他人果真停止了行动,没有再一拥而上。
元羡道:“你是何人?谁让你来杀我?你放过我们,我可以给你更多钱,万金不惜。”
说着又用手往后推燕王,几乎哀求地小声道:“你快走。”
燕王背靠着元羡,目光关注着四周,身体紧绷,手握长刀,蓄势待发,用只有元羡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我的护卫已经到了,我一声令下,你随我躲开。”
元羡紧缩的心轻了一下,但她还是紧张地看着不远处的刺客,又盘算着要躲到哪里,能更好地躲开那些处在高处的射手,除此,那讲话的刺客首领也并不是在说废话,在他讲话之时,其他刺客便已将弩上了新的箭矢。
如此围攻,即使燕王的护卫已经接近,也难以保护住他。
萧吾知轻笑道:“之前倒不知夫人是如此一位风韵绝佳的美人,只是可惜了,马上要死在我的刀下。”
他说完,便对手下抬手,示意行动。
元羡求道:“我可以给你们更多,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放过我们。”
因着元羡的求饶,萧吾知及其手下动作慢了一步。
燕王在这一刻,便抬了手,随着他无声令下,从郡学方向的竹丛及梅树后扑出十几名身穿布衣裤褶的矫健男儿,手中弩箭与弓箭射出,分成数组,制衡各方,最主要的一队,扑向距离元羡等人最近的刺客。
燕王在这瞬间转身抱住元羡,带着她扑倒在地,并向侧面翻滚半圈,扑到了凤竹丛后,元羡对着十七及廖隐大声道:“扑倒躲避!”
燕王的护卫乃是久经战阵杀场的北边兵校,个个都是精兵,勇武非常,再者,此时是追随的主帅遭遇危险,要是燕王在这里出事,他们即使不被军法处置遭遇杀身之祸,也会被严罚,不要说今后的前程,是以这种时候,更是不顾性命,悍不畏死,一部分以身形掩护和保护燕王,在一轮攒射后,一部分冲上前去,和刺客短兵相接。
而萧吾知所带的刺客,虽然也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却是在气势、勇力和武力上便已处在下风。
随着掩藏在梧桐树上居高控场的刺客都被强弩、强弓射下,没有了高处的威胁,燕王才把元羡放开,元羡从地上翻身而起,看到燕王带来的护卫在短短数息已经控制住场面。
刚刚刺客们猝不及防,哪能想到他们十几人武器精良围攻四名仅仅持刀的女人还能遭遇危险,被突然冲出来的悍勇精兵突击。
仅仅几息之间,刺客就死了数人,剩下的也几乎都受了伤,进入短兵相接状态,弓弩便很难再发挥强项作用。见元羡有这么多精卫出现,刺客便也不再恋战,纷纷向竹林外撤退。
燕王此时的护卫头目正是元羡也认识的贺郴,贺郴见燕王和县主虽然都一身狼狈,但却都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吩咐手下兵勇“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又问县主:“县主,要留活口吗?”
元羡一边跑去确认十七她们的安危,一边说:“留下那个头目。”
十七和廖隐虽然都受了伤,但是并不是致命伤,两人都认识贺郴,意识到这些是燕王的人,见元羡无事,才定下心来。
贺郴安排了近十名护卫留下来保护燕王和县主,自己则和剩下的部下追杀刚刚的刺客。
一时之间,攻守易势。
武器精良的战斗,只要开始,结束便是极为快速的,人的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
长刀相接的声音与惨叫喊杀声都显得短促而干脆,死亡也是。
燕王上前认真看了看元羡的身体,问她:“阿姊,没有受伤吧?”
元羡见十七和廖隐只是受了伤,没有生命危险,一边吩咐燕王的护卫为二人简单包扎伤口,以**血过多而丧命,一边已经扑到另外两名因中弩箭而死的护卫身边去,见两人都死不瞑目,不由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