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湛撩袍跪倒,依旧只是淡淡的神色:“冤枉了人,就该还人清白。”
可你并没有这个念头,你还不如韩愿。
“我知道她是清白的就足够了,”韩老太太居高临下,停在身前,“吵嚷出去让人怎么看韩家?你色迷心窍,竟干出这种事!”
“她是我妻,为我妻正名,算什么色迷心窍?”韩湛反问。
面前倏地一阵凉风,韩老太太带着怒,一巴掌扇过来,韩湛没有躲,抬头看着,手掌在极近的距离停下了,韩老太太忍着气:“这次我饶过你,以后记清楚你的身份,再敢胡作非为,家法处置!”
他的身份,他是什么身份?韩家嫡长孙,韩家的刀,必须时刻以韩家利益为上的人。就连他妻子的清白,也都必须放在家族利益之后。韩湛起身。
“回去好好想清楚,”韩老太太冷冷的语声从背后传来,“娶妻如果闹得家宅不宁,那就不如不娶。”
韩湛猛地回头,韩老太太对上他亮得惊人的眸子,心里蓦地一惊,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慢慢转回头,走了。
方才那模样,却真有点吓人,几乎以为他要暴起发难。韩老太太慢慢平复着心跳。竟然是他指使韩愿,她思虑了一整天,筹划要如何才能避免兄弟相争的丑事,但若是他指使韩愿,倒是不用再做什么。
但他若是色迷心窍,一心只顾着小家,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东府。
慕雪盈回到院里时,丫鬟仆从已经乌压压地站了一地,明天就是冬至宴,这些人虽然早已分配好了任务,但还需要最后一次集结,等她发放对牌,核定明日的任务。
钱妈妈扶着她在正中的圈椅上坐下,云歌捧着对牌匣子站在边上,又有丫鬟奉上了茶水,慕雪盈抬眼:“大爷还没回来吗?”
“听刘庆说已经回来了。”云歌低声道。
慕雪盈怔了下,回来了?为什么不见,现在又去了哪里?
祠堂。
韩愿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惊喜着抬头,不是她,是韩湛。来得快,一霎时便到了近前。
啪!重重一记耳光落下来,韩愿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打得摔出去,从眼梢到嘴角迅速隆起高高的巴掌印,他居高临下看着他:“这一掌,为你贼心不死。”
韩愿愤愤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啪,第二掌又重重落在脸上:“这一掌,为你行事愚蠢,屡次连累她。”
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韩愿嘶哑的语声:“我蠢,我办事不周给她惹了麻烦,我认,我改,可是你呢?”
韩湛没有停,迈过门槛。
“你连给她讨个公道的胆子都没有,”身后韩愿带着冷笑,“韩湛,你也配?”
韩湛停步回头。
上位者的威压,随着他高大的身影一齐砸下来,韩愿有一刹那恐惧,随即又冷笑起来:“你娶了她,却根本不在乎她,明知道她是冤枉的也不肯为她出头,你顾着你的名声,韩家的名声,你怕事情张扬出去让人耻笑你耻笑韩家,所以你宁可委屈她。韩湛,你也配?”
他脸上带着血,高高肿起,一双眼血红,眼梢翘起,诡异的笑容,韩湛抬手,又慢慢放下。
心里愤怒,嫉妒,却又忍不住质问自己。
他说的不对吗,韩湛?你难道不是顾忌韩家的名声,所以牺牲了她?韩湛,你配吗?
“韩湛,”韩愿抹了把嘴角的血,“我不会放手的,我弄丢的,我会找回来,就算拼上这条命,我也会找回来!”
韩湛走出祠堂,踏着夜色,来到自己院门外。
灯火通明,丫鬟仆从密密麻麻站了满院,她独坐厅中,安排明天的宴席。
成千上万,无数繁杂琐碎的事在她手中条分缕析,拆成轻重缓急搭配得宜的任务,分解到每个人头上。
各门各院,上百名下人在她手中分解成三五一组,迎客送客、端茶倒水、上菜勤杂、席面秩序,各司其职,杜绝了推诿扯皮。那么多人,她都记得名字,时不时提点几句要紧的话,她分配得如此公平合理,那些人脸上都是敬服,没有一个争执抱怨。
韩湛沉默地看着。莫说韩家小小的冬至宴,便是再大再复杂的场面也不在话下,她胸中有丘壑,她是能办大事的人。
心里又响起那无声的质问:韩湛,你配吗?
迈步向她走去。
慕雪盈看见了,连忙起身相迎:“大爷回来了。”
韩湛快步上前,轻轻按她坐下:“不必起来。”
慕雪盈不好就这么安坐,他来了,按着规矩,便该以他为尊。笑道:“这样不合规矩。”
“我说的,就是规矩。”韩湛伸手轻轻在她肩上,“坐吧。”
慕雪盈坐下了,虽然不知道他的意图,但既来之则安之,何况正事还有这么多,得尽快办完才行。拿起花名册,继续分派。
韩湛便站在她身后,守护一般,安静听她分派。
院中众人无不暗自吃惊,大奶奶坐着,大爷站着,还是站在她身后,也就只是韩老太太能有这待遇了!都说大爷十分喜爱看重大奶奶,看来是确凿无疑了。
众人心里更增几分敬畏,便是上前领对牌时,答应的声音也比从前更响亮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
各项事宜安排妥当,人群散尽,只有贴身几个丫鬟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椅,慕雪盈带着笑,看向韩湛:“多谢夫君为我护航。”
护航吗?她并不需要,但他愿意一辈子为她护航。韩湛低头弯腰,打横抱起。
第51章
卧房里熏好了香, 铺好了被,冬夜里最温暖舒适的所在,他和她的家。韩湛抱着慕雪盈, 一直来到床边坐下:“累不累?”
“累。”慕雪盈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胸膛异样结实,也许是今天忙碌了整整一天的缘故, 此时靠上去觉得硬中带软,比一切垫子之类舒适得多,便也就老实不客气地靠着,“忙了一整天, 腰酸腿疼的。”
韩湛握着脚踝, 抬起她的腿, 又掀起外面的银鼠皮裙。
细细的,虎口合住还有些许富余, 内里的绢裤束着口,露出更里面娇黄一点的裤脚, 冬日里穿得多,但她穿得多, 依旧是轻盈。韩湛掌心贴住。
“不行,”慕雪盈笑着, 急忙来推他的手,“今天绝对不行, 忙了一整天了,明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张罗,白天肯定也是忙,下午还要入宫,今天得歇歇。”
尤其是明天忙起来, 根本偷不出时间喝避子汤,今晚无论如何都不行。
韩湛没说话,除掉她脚上的羊皮小靴。
脚不大,恰够他拇指食指伸开,一拃的距离。白色细棉袜里絮了棉花,带着锁边和绣花,精致得像个玩器,韩湛握着放平,让她小腿内侧露出来。
慕雪盈挣扎起来,挠他痒痒,对着他眼睛吹气,他没还手,眼中淡淡的,纵容的笑意,但他的手牢牢握着她的腿,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挣脱不得,他力气可真大啊。
但握着的时候,手心是暖的,力道是柔和的。
带着茧子的大手慢慢顺着脚踝向上,揉捏着小腿肚。
很轻,轻到像是在挠痒痒了,偶尔揉捏到肌肉酸乏的地方,他稍稍一使力,她便忍不住叫起来:“轻点,疼。”
韩湛连忙放轻了手劲。紧张得很,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生怕不留神时带来损伤。先前在北境时会有医士为他按摩,看起来不算难,但轮到自己操作,却发现很难。
她太娇嫩了,他生怕一个不小心捏碎了她,又怕力度不够,这按摩没有作用。
慕雪盈现在不躲了。她看出来了,他没有那个念头,他只是想为她按摩。这倒是奇了,这些天里他每次见到她总是急切,馋嘴的小孩似的,怎么也吃不够,难得有一天是消停的。
精神放松下来,便有了心情,从容看他。他眉睫低垂,因为专注,棱角分明的唇微微抿着,他的手指修长笔直,这样的手应该很适宜握笔,他右手中指处的确也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只不过不像虎口和拇指处的茧子那么厚,大约握刀带给人的印记,要比握笔深刻吧。
忍不住碰了一下,厚而且硬,摸上去有点沙沙的刺刺的,让人忽地一下想起了大黑爪子上的肉垫,嗤一下笑出了声。
“笑什么?”韩湛低头,鼻子在她脸颊蹭着。
“没笑什么。”慕雪盈又摸了一下,指尖挪过,移向他的手心,那里也是许多茧子,更像大黑了。
“小骗子。”韩湛眼中透着笑意,带着纵容,将她不安分的手放进自己的衣襟,“想摸的话,摸这里。”
胸膛结实,他有意绷紧了,铁一样硬。慕雪盈急急撤手,并不是不曾摸过,但此时觉得分外脸热,娇嗔着:“你这人,平常看着正经得很,背地里偏有许多不正经,从哪里学的?”
韩湛顿了顿。
军营里学的,去的头一年没有军衔,只在士卒里混,数万人的军队一只母蚊子都没有,全是十几岁到几十岁的男人,稍得点空闲便要说女人,说那档子事,尤其是那些成了亲有过经验的。
他学东西太快,不留神时,已经知道了太多。只是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理论才变成实践。
慕雪盈半晌不听他做声,以为他不会回应了,却忽地听见他道:“军营。”
让她的心思倏一下飘到辽远的北境。从书上看过关山险峻,从塘报中看过男儿浴血,也从韩愿口中听说过他的兄长在那里,以血肉之躯,筑起巍峨长城。现在,那险峻关山,血肉长城,就在她身边。
慕雪盈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轻轻抚了下韩湛的脸:“苦吗?”
韩湛顿了顿,意识到她是在问他军营里苦不苦。很苦,这样的冬天里,手脚冻得裂出血口子,还要披着重甲,日夜巡守。但这些,不必跟她说。
轻轻咬着她的耳朵:“不苦,还能学到很多不正经的学问,以后慢慢跟你说。”
慕雪盈刷一下红了脸:“没正经!”
韩湛看见她腮边的红霞,从娇嫩的皮肤底下透出来,一层层晕染,染得人心里都开始灼烧。一刹那极想做点什么,但今天确实不行,她累了一天,明天还得继续忙,怎么也得让她好好歇一晚。
但可以,做点别的。唇蹭着她的颈子,一点点啜饮,浅尝,她起初在笑,声音渐渐低下去,她开始慌张,顾左右而言他,只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茧子是习武磨出来的?”
“嗯。”韩湛慢慢向下。扣子挡住前进的路,还是那么碍事。
“我怎么没见你练过?”她带着低喘,想要逃开他的进攻。
“平时在衙门里练,”韩湛牙齿咬住密密的丝线,“你想看?下次练给你看。”
门突然叩响了一下,是钱妈妈:“大奶奶,人都叫来了。”
慕雪盈趁他一晃神,用力挣脱,脚刚挨到地,他已经一把拽过去,重又把她按进怀里:“怎么还有人?”
慕雪盈用力推他,怕人听见,压低着声音:“有些要紧的地方还需要再叮嘱一下,以免出岔子。”
他忽地抬高了声音:“进来。”
慕雪盈急了,他还是抱着她不放,让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不怕,”一时一刻都不想和她分开,韩湛放下帐子,脚尖勾住,拖过不远处的屏风,“外面看不见。”
低低的脚步声,人果然都进来了,厨房的,席面的,还有二门内留守的,屏风挡着,再有帐子做第二层遮蔽,那些人也知道不能再往里,都候在屏风外一丈多的距离,静等吩咐。
这会子他不乱动了,只是抱着她,揉着肩膀,又去捏胳膊,揉腰,他似乎不是闹她的意思,只是舍不得放下她罢了,慕雪盈定定神:“刘妈妈,每道菜送出去时你都要盯一下,途中让人看紧了,除了传菜的,绝不能让其他人接触。”
“是。”刘妈妈连忙答应。
韩湛轻着手劲,揉捏她的后颈。他有点听明白了,这是怕中途有人动饭菜的手脚,到时候吃出问题。
她又道:“云歌看着上菜,尤其是次序、碗筷摆放。”
韩湛顺着肩膀向下,按揉大臂、小臂。这是怕上菜时出了差错,让人看笑话。
“王嫂子务必盯紧了,确保客人按座次表落座。”
韩湛握着拳,用手背上凸起的棱角,不轻不重,按揉她的腰窝。明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辈分高高低低不尽相同,万一坐错了位置,绝对不是小事。
“辛苦钱妈妈在内宅照看,明天人都在外面,内院的灯火之类的务必多加小心。”
男客在外院正厅,女客在内院花厅,到时候韩家的仆从全都集中在这两处,其他院落里留的人少,灯烛、门户全都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