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
青九尚来不及开口,少年却已然提剑离去,如鹰隼般冷厉地勘视起了屋内一切陈设。
他眼底炽红,可眸色却被疯意浸得丝毫没有温度。
位置稍有偏倚的瓷瓶被他漠然砍倒,遮却了桌案的书册亦被他无情掀翻。
到最终,一面简雅的书架烙入了他的视线,墙角剐蹭的痕迹尤细微可见。
他冷冷推动了一本脊页泛黄的书。
墙后的暗门立即在机关声中逐渐显露无遗。
青九惊得脊背生寒,这一刻,空气顿时冰凝了下来。
盯着这条不为人知的隐秘暗道,帝王敛下眸色,杀意尽显,手中利剑亦被收紧,亟待渴饮血气。
他已然疯魔了。
青九顿生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冒死扯住了梁肃的衣袖,“陛下,万不可冲动……”
“你要朕怎么冷静。”梁肃狠狠挥开他,满目寒戾。
青九被震倒在地,再难进言。
他知道,江柏青带走的不是旁人。
那是梁肃放在心尖上,绝不容触及的人。
**
冬日的夜极萧索,寒风料峭摧枯槁,路冻行客稀,漫长而寂寥。
永平河间县的一处私宅在漆黑的乡镇中并不显眼,可此刻却燃着暖炉,在呼啸的严风中也算一方小小的安舍。
屋内熏着药气,榻上的女孩历经马车颠簸,已然烧了一日一夜。
晧雪玉肤被焐得绯红,往日娇嫣的双唇却似枯萎的鲜花,虚弱得没了任何血色。
宋知斐思绪浮渺错乱,只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阿婵含恨为她抱不平的声音,还有柏青师兄背着她走出黑暗,一路低语的声音。
她记不清他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什么,只依稀听得他说——
‘不要害怕。’
‘我们回家了。’
走着走着,她的思绪便不觉飘向了小时候……
一场大雨引发的船难,在一个深秋夜葬没了她师兄的双亲。
父侯惜才,领着他进府时,年仅六岁的她,尚需费力仰头,才能看清这位年长她八岁的兄长。
他身形端正,与人有礼,可那清黯的眉宇却总是凝着化不开的伤色,也不爱说话。
府中用膳,他从不多食,可父侯布置的功课,他却总是彻夜燃烛,唯嫌不够。
父侯常对她说,柏青柏青,劲如柏也,亦倔如柏也。
她也觉得师兄太古板了些,于是在一个月圆夜,叩响了他的房门:“师兄,今夜月色值千金,可与书中黄金屋相媲美?”
她只是想给他解解闷,也没想过师兄会理她。
可那一夜,他却当真开了门,约莫只以为,她是来玩闹的。
月色照凉阶,闲语慰虫鸣,不知不觉便说了很久。
‘我以前总爱与父侯闹脾气,生了病也不喝药,就问他……”她看着圆月,声音渐渐轻了下来,“母亲为何不回来了?”
“后来父侯告诉我,母亲去了无病无痛的仙境,过得很好,教我不用担心。’她吹着晚风,将自己最喜欢的果糕递给了他,与他分享。
“师兄,你的爹娘也一定过得很好的。”她很认真地看向他,希望他能舒心一些,不要再这样施压折磨自己了,“他们也一定希望你过得好。”
不知是不是月色太亮,师兄错愕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可她却看见,他的眼底被一层水光洇红了。
后来,师兄和她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也不再一个人闷在屋里了。
有时陪她在庭中温习,还会一边写字,一边用手支起书册,为小憩的她遮挡太阳。
碰上好玩的庙会,也会搁下笔墨,提前匀出空来,问她想不想去。
她觉得,师兄是世上最好的师兄。
他总会耐心给她讲各种奇闻轶事;也会在她苦着脸不愿喝药时,特地去果坊买她来喜欢的蜜饯;还会在习字时默默推来一本父侯视为俗物,但她却惦记了许久的时兴话本……
种种此类,连父侯见到,都要常怪她扰了师兄用功,可师兄却只是轻笑而已,替她说话:
‘她很好,是我心甘。’
后来,外祖大胜凯旋,总带她去郦王府上串门。
她结识了最明朗恣意,耀如骄阳的世子哥哥,梁聿。
还有他那脾性不善,动辄说话气人,夹冷带损的弟弟,梁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找到(1) 追来了
初见梁肃时, 虽不过十岁左右光景,可长辈们却颇爱拿他们作比戏谈。
他不服扬眉,眼中尽是锋芒隐露的恣肆与意兴。
“会背书算什么, 有本事来同我策马比武?”
这让不善马术的她很是尴尬,正欲说两句婉转之词圆场时,梁聿却毫不犹豫地笑着锤开了他, 直教训道:“臭小子会不会说话?”
一向循规守矩的她惊于梁聿有别世家公子的飞扬不羁,一时看怔了神, 直到梁肃含着不悦,神色复杂地扫了她一眼,她才回过神,示好地冲他笑了笑。
但显然,他一点也不承她的情。
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留给她一道不甚好惹的背影……
“阿肃也就是嘴上逞能罢了,你不知道,先前他驯不好父王送他的那匹乌鬃骓时,还一个人生闷气,恼了大半月呢。”梁聿怕她不开心,特意过来说些好玩的哄她。
甚至还领她出门,半点也不让她吃亏:“走, 我们偷他的马骑去。”
那是她第一次坐上马背。
时年十六的少年将军单手便能将她托举上马, 在他的驯服下, 似乎天底就没有不听话的马儿。
就连娇小的她骑上陌生的乌鬃骓,也都别样安稳。
他就这样牵着缰绳,一路谈趣说笑,陪她试学骑马,甚至见她太胆小谨慎, 还趁她不注意,直接带马儿跑了起来。
呼吸滞住的一瞬,草木飞扬,沁爽的凉风骤然吹彻了衣裙。
她吓坏了,可急促的心跳却带了几丝别样的畅快。
这是自幼被呵护在药炉长大的她,还从未体验过的惊险。
那日的晴光别样之好,连明朗恣意的少年都藏不住耀眼:“别怕,有我在呢。”
尚且年幼的她还不知面颊为何发热,只知欣赏与钦慕钻入心扉,连同这一刹那,都被她以笔墨烙刻于宣纸上,珍藏在了书匣中。
直到某一日,被师兄无意撞见。
他静静看了许久,连一向温清的面色都显得格外沉默了些。
虽不是什么见不得的,可这份崇仰,她原本只想暗藏在心底,从未想过要声张或是惊扰旁人。
下意识也是急忙要去收回,不好意思极了,正欲解释一二。
可师兄却像是看破了她的紧张,只淡淡笑了下,表示欣赏:“子翊纵马素来飒沓风发,你的丹青也是愈发传神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将画像仔细收好,轻轻夹在书页中,原封不动地帮她放回了书架的最深处。
可自那之后,师兄与她相处的次数却日渐少了许多,甚至愈发严苛律己,整日皆在屋内勤学苦读,对功名的争求几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那段时日,她总觉得师兄与她疏离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她深知他的抱负与志向,也未敢多打扰,只能在背后默默目视着他一举中第,登金殿,入翰林。
最终,离开了侯府。
世人常言,君子之交淡如水。她虽难过,却也觉得师兄有更广阔的天地去闯,有些情谊常在心中即可。
直至十一岁那年,父侯遭张阶戕害,卧病难行,郭韶又借她年幼为由,要接去宫中照养。
宋家岌岌可危,郦王府也多番派人前来探看,只是终归为外人,难以多作插手。
就在她最痛苦无助之时,早已官服加身的师兄,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到侯府,予了她依靠。
他先暗中将父侯安全护送出京,又蹲下身,将泣不成声的她紧紧拥入了怀里。
指节分明在发着颤,却依然沉声抚慰,一一为她细析情势,谋算未来。
那是一向端方冷静的他,第一次逾矩失仪。
似是生怕失去她,又似是在责怪自己。
也是那一刻,她忽然才发现,原来师兄从未变过。
他们永远都是同在屋檐下,连着血肉,心系于一处的至亲之人。
“宫中规矩多,你切莫倔硬逞强,凡事尽可传信于我,师兄总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这是凤仪宫派人来接她前夕,他蹲下擦干她的眼泪,对她过说的话。
他也确实践诺,细细回忆起来,在那些如履薄冰的岁月里,他似乎一直都在她生活的某个角落,就像化在了空气里,不明眼,却从未离开。
而梁聿,则如夜中陨星,短暂、耀目且不可磨灭地在她心间刻下了印迹。
入了宫后,她只在秋宴见得他一次,本以为许久未见不免生疏,可他却依旧热切地与她招呼,甚至还像从前那般,怕她一个人待在宫里闷,特地带了没见过的小玩件哄她开心。
她的确有些意外,却更多感动于他的记挂与关切,在这般冰森的深宫里,人人皆藏着算计,或仗势欺人,或奚落远避。
裹着一腔热忱的真心总是尤为珍贵,雪中送炭的情谊也是最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