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伸手拿起了一块想要放到周一嘴边,却因为距离有些远,手伸直了都无法够到周一。
老太太仰头看着周一,催促道:“大郎,吃啊,你怎么不吃?”
老爷子看不下去了,他起身,走到老太太身边,喊道:“吃什么吃?你还当人家是小孩子吗?”
老太太听到了,脸上露出了失落之色,呢喃道:“对,大郎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话音落下,她手上一松,抬眼看去,昏黄光线中,高大的人直起身,嘴巴嚼着东西,对她笑着说:“果然这个时候的腊肉是最好吃的。”
老太太一下子就笑了起来,浑身又有了使不完的力气,说:“大郎,还有,这里还有!”
周一笑着摇头,高声说:“待会儿再吃,现在吃完了,等会儿就没得吃了。”
老太太欣慰道:“大郎长大了,知道把菜留着吃饭吃了。”
想起什么,拿起一块腊肉,看向周一身边的元旦:“孙孙,来,你也来吃!”
元旦看向周一,周一低声说:“想吃就拿,不想吃就不拿。”
元旦看向老人手中的腊肉,上前两步,伸手接过,说:“谢谢婆婆。”
老太太脸上露出茫然:“啊?”
元旦吸了口气,大声道:“谢谢婆婆!”
这次老太太听清楚了,于是脸上又笑开了,低头看着元旦:“婆婆的孙孙真乖,孙孙叫什么名字啊?”
元旦超大声:“婆婆,我叫元旦!”
老太太:“哦哟哟,叫元旦呐,元旦好啊,是团团圆圆的好日子!”
她问元旦:“元旦,怎么不吃腊肉呀?”
元旦于是把腊肉放到了嘴里,咬了一口,脸色便微微有些变了,眉头皱了起来,周一走了过去,对老太太说:“是不是要开饭了,我带了只黄金鸡回来,我们去拿出来一起吃了。”
说罢,牵上元旦的手,朝着厨房外走去,身后,老太太和老爷子忙碌起来。
周一跟元旦来到屋外,放开小孩儿的手,她低声说:“吞不下便吐出来吧。”
元旦伸手放在自己嘴边,吐了出来,是一小块瘦肉,她吐了吐舌头,脸皱在了一起,对周一小声说:“师叔,好咸呐!”
周一也是看到元旦变了脸色才想起来,她幼时也不爱吃腊肉、咸菜,只因为舌头还太过脆弱,对于成年人来说还算能接受的重口味,在孩子看来便过于刺激了。
这腊肉,她吃着已经觉得咸了,元旦吃来怕是已经咸到发苦了。
伸手将元旦吐出的腊肉丢出了小院,元旦抬起另一只手,露出手中的大半块腊肉,问:“师叔,这些怎么办?”
周一接过这大半块腊肉,放进了自己嘴里,元旦瞪圆眼睛:“师叔,这是我吃过的!”
周一颔首,将腊肉嚼碎咽下,说:“师叔知道,只是这肉不能浪费。”
那一小口腊肉便罢了,若是这剩下的大半块都浪费了,她心中难安。
……
厨房里,一盏油灯,一张小木桌,四个人围坐着,桌上放着一盘晶莹的腊肉,一盘剁开了的表皮金黄的鸡,一盘水煮菘菜,还有一盘四个比成人手掌还大的白色炊饼。
坐在周一对面的老爷子说:“对不住啊,光想着煮腊肉,忘了造饭了!”
周一摇头:“无碍,正好我带了炊饼,一样的。”
她伸手拿起一个炊饼放到坐在她身旁的老太太手中,又拿一个放到老爷子手中,再拿一个,分了一半给元旦,笑道:“这炊饼也不能放久了,我正愁着吃不完要怎么办呢。”
老太太突然说:“大郎,炊饼吃完了,阿娘给你做!”
周一和老爷子一愣,老爷子笑骂道:“啥都没听清就说话,吃你的吧!”
老太太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扭头看着周一,周一点点头,说:“好。”
老太太便满足了,周一对他们说:“二老尝尝这个鸡,是壁水县城中的黄金鸡,口味颇有些特别。”
老爷子:“好。”
周一看看老太太,抬手给她挟了一块鸡腿肉,老太太笑得眯起了眼:“吃,大郎,元旦,你们也吃!”
灯火摇晃,人影颤动,吃到七分饱的时候,周一放下了筷子,左侧的手臂一重,一颗满是白发的头靠在了她的手臂上。
老爷子忙道:“老婆子,快点起来!”
周一冲他摇摇头,低头看向老太太,看到了她白到发黄的头发,很枯很燥,就像是她的身体一般,透露着一股衰败之意。
周一问她:“怎么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老太太这次竟听到了,老太太抱着她的手臂,说:“大郎,你心里还恨着阿娘是不是?”
周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老太太同她口中的大郎之间有何矛盾,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只能沉默。
老太太说:“阿娘知道,你心里肯定还恨着我呢。”
老人的声音在这小小的厨房里响起,元旦嚼着手里的炊饼,好奇地看着。
老太太说:“那年家中没了粮,你阿弟五岁,我烙了个豆饼,你回来跟你阿弟抢吃的,我气着了。”
“我想你都十二了,快要娶媳妇了,怎么还跟五岁的小孩儿一般见识啊。”
“我就骂你,说我不要你了,让你走。”
老太太抓紧了周一的手臂,抬起头看着周一,眼中满是浑浊的泪水:“大郎,那是娘的气话,娘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娘没有想到你的气性这么大,你真的走了,竟然还跑去牙子那里把自己卖了!”
老太太抬头抚摸着周一的脸:“我的大郎,这些年你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是娘……对不起你啊!”
她扑到了周一怀中,痛哭了起来,周一压下眼眶的潮意,抬手环住了老太太,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老太太嚎啕大哭了起来,坐在对面的老爷子也低头擦起了眼泪。
过了会儿,老太太哭累了,周一将她抱了起来,问坐在对面的老爷子:“老爷子,能否带我去你们的房间,我将她放在床上。”
老爷子点头,拿上灯,往前走,周一看向元旦,说:“来,抓着师叔的衣摆。”
元旦点头,走到周一身边,抓住了周一的衣服,说:“师叔,我抓好了。”
周一便抱着老太太跟在了老爷子身后,走出厨房,天上是一轮弯月,踩着月色,跟着幽微的灯光,入了屋子,往左侧走,便看到了一张床铺。
老爷子将灯盏放在了桌子上,照亮了小小的屋宅,周一走到床边,将老人放在了床上,她很小心,怀中的老人太瘦了,浑身的骨头凸起,尖且硬,几乎要刺破那衰老的皮肉。
她担心一不小心,就将哪处磕到了,会疼的。
老太太看着周一,说:“大郎,你去睡吧。”
周一颔首,她看到二老所用的被褥上满是补丁,甚至还有破洞。
她起身,牵着元旦来到了院子里,这才叹了口气,元旦看看她,又转头看看屋子里,问:“师叔,婆婆看着好可怜啊。”
“是啊。”周一摸摸她的脑袋,又问:“可吃饱了?”
元旦点头:“吃饱了。”
身后传来沙沙脚步声,扭头看去,是老爷子,他举着灯盏走了出来,说:“后生,我这就去把厨房收拾了,给你们烧热水。”
周一道:“老丈,我来帮你。”
到了厨房,帮着老爷子将锅碗清洗了,锅中也烧上了热水,老人忍不住看了眼周一,眼眶有些润,叹道:“若是我家大郎还在,说不得真的会长得如你这般高呢。”
周一无声叹气,问他:“老丈,你们此后可有寻那个孩子?”
老爷子点头:“那是自然,我们还跑到了壁水城中去找那个牙子,可牙子说大郎已经被送走了,至于送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我们一路打听,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只能回到家中等着。”
“我家大郎最是机灵了,他许是能找到机会跑回来也说不定,可这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周一沉默,锅中的水沸腾了,她帮着老爷子舀水去给老太太洗了脸脚,再回到厨房,带着元旦一起洗漱。
洗漱完后,老爷子说:“后生,今晚麻烦你了,好好去歇着吧,我们这片没什么偷儿,许是我们村穷,偷儿、强盗都不愿来,可以安心睡。”
周一说好,忍不住问:“老丈,我看二老似乎是独自在这里居住,不知你们的二儿子去了何处?”
老爷子举着灯,转过头,用余光看着周一,平淡地说:“他死了,在他哥哥离开的那年,他去找他哥哥,掉到鱼塘里,淹死了。”
老人回了屋子,火光渐渐消失,周一牵着元旦转身进了屋子。
……
夜,很静。
不知名的小村庄融在这静谧中,村子里,一暗色屋宅中,一道浑身带着冷光的身影走出。
周一仰头看着天,已是深夜,月亮升至高空,繁星点点。
她信步走在村中,没有发出丝毫的动静,村中人都睡了,某处柴堆发出细微的动静,她过去一看,是一窝粉嫩的小耗子,似乎觉察到了什么,闭着眼睛,叽叽叫个不停。
周一转身离开,来到隔壁,站在院门外,一条狗夹着尾巴,浑身发着抖,喉咙里却还是对她发出警告的呜呜声。
周一笑了笑,后退一步,离开了。
她将村子周遭巡了一圈,正如老丈所说的那样,村子确实没什么危险。
站在村口,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
夜晚,没有了太阳,温度下降,风便更加冷了。
气流穿过她的魂身,没有受到丝毫的阻拦,她却有种奇异的感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从她的魂身中穿过。
抬手,她往身前一抓,一缕风从她手中溜过,就好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
她细细地感受着,再次伸手抓去,这次抓到了,手中有东西挣扎了起来,她睁开眼睛一看,这是一缕白色炁丝,正努力地想要从她手中挣脱,它的前后在风中摇曳,几不可见。
如果不是周一把它抓住了,想来也是没办法看清的。
她对这缕炁道:“你好,认识一下,我是个人,有事请你相助,今夜送我一程可好?”
白色的炁丝在她手中摇曳着,缠在了她的手腕上,周一眨了眨眼睛,下一瞬,便感觉自己浑身一轻,手腕上传来力道,接着身形往上一拔。
她低头看去,自己距离地面越来越远,回头,眼前是飞速穿过的气流,她……飞起来了!
……
夜宿荒野的镖队,守夜人往火中添柴,一阵风吹了过来,火星四溅,他赶忙起身躲避,等到风过去了,这才放下手,去将被风吹散的火堆木柴捡回来,同他一起值夜的伙伴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他抬头看去,伙伴正愣愣地看着天边,他忍不住:“你看什么呢?黑漆漆的,能看到什么?”
伙伴呆呆道:“我好像在风里看到了一个人。”
守夜人浑身一凉,道:“胡说什么呢?风就是风,怎么会有人?”
“别看了,快来一起弄,可别让这火堆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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