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三文。”
周一便摸出了三文钱给他,老人伸出皱巴巴的手接过,脸色好看了许多,见周一抱着菘菜,牵着小孩儿往远处走去,他突然喊:“后生,后生!”
周一停下来,扭头:“老丈,可有什么事?”
老人指了指天,说:“天快黑了,前头有个弯弯,到了夜里就不安生,你莫再往前走了。”
周一看看前面,来的时候,倒未曾听郝领队说过哪里不安生的话。
她问:“敢问老丈,你可知是何种不安生?”
老人睁圆眼睛,瞪着周一:“天都快黑了,你这后生怎么能问这些?!”
他道:“反正,我话说了,你若还是要去,出了什么事便跟我无关了!”
周一点头:“老丈说的是,既如此,不知今夜可否借住老丈家中?”
“啊?”老人诧异地看着周一,很是犹豫,小心翼翼问:“那你能给多少钱?”
周一想了想,问:“老丈觉得应该是多少?”
老人看看周一,脸上犹疑,最后说:“二十文!”
周一一愣,点头:“自然可以。”
老人开心起来,手中抱着颗菘菜,对周一和元旦招手:“那行!我家就在前头,跟我来吧!”
周一于是牵着元旦跟上。
她同元旦今日晨间出城,比起跟着商队时,速度慢了不少,故而并未能赶上商队歇息的村子,本打算夜宿荒野。
妖鬼、猛兽,她并不很怕,对于睡觉一事,既在外面,自然也是可有可无,只要生上一堆火,拿小被子将元旦裹好,让小孩儿好好睡上一觉就是。
不过,既然遇到了人,若是能找到遮风挡雨之处,自然最好。
跟着老人,没走多久,前方便出现了一个小村落,寥寥几处房舍,家家户户烟囱中炊烟袅袅,似乎觉察到了生人,村中的狗跑了出来,冲着周一和元旦吠叫。
元旦怕了,她人小,那狗若真冲上来咬她,便能一口咬到她的脸,故而拉着周一,周一单手将她抱了起来。
走在前面的老人喝道:“回去回去,叫什么叫?这是我家的客人!”
转头对周一说:“后生,我家就在那里,走吧。”
周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一间茅草屋,不大,也就三间屋子的样子。
村中的两条狗被老人呵斥了,倒是不再叫了,只是跟在周一身后,一副警惕的样子。
路过一户人家,有男子走出来问:“三爷,这人是谁?”
老人道:“是路过的人,今夜住我家,是我家的客人。”
那人点点头,有些警惕地看着周一,看到周一抱着的元旦,眼中的警惕少了些,周一冲他点点头,男人一愣,正想着自己要怎么回应,那道人却已经移开视线了。
跟着老人来到了老人家中,两条狗自然没有再跟进来。
老人将竹编的院门合上,冲两条狗甩甩手:“走走走,莫来我这里赶客!”
转身冲屋子里大声喊:“老婆子,我回来喽!”
左侧的房屋里,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躬着背慢吞吞地走了出来,见到周一,突然就激动起来,说:“大郎,可是大郎回来了?!”
说着就冲过来抱住了周一,哭嚎道:“我的儿啊,你怎么这般狠心,都不回来看看你娘啊!”
她实在是矮小,只到周一胸膛的位置,因为中间还隔着元旦,她便从侧面抱着周一,中间隔了个小很多的菘菜,抬头见到元旦,惊喜道:“这可是我的孙孙?大郎,你带孙孙回来看娘了吗?”
周一和元旦看看彼此,元旦有些慌张,张了张嘴巴,小声喊:“师叔。”
这时候,老爷子走了过来,伸手把老太太拉到了一边,冲着老太太的耳边大声说:“你认错人了!”
“这是来我们家里做客的客人,不是我家大郎!”
“你看看,我们大郎有这般高吗?!”
那老太太反驳:“我家大郎可高了!”
老爷子:“那也没这般高!”
他把手中的菘菜放在老太太手里,说:“家中来了客人,去做些好吃的出来待客!”
让老太太进了厨房,老太太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周一,站在厨房门口问:“真不是大郎?”
老爷子大声说:“不是!”
看着老太太进去了,他这才对周一说:“后生,对不住,人老了,眼睛不行,耳朵也不行了,把你认错了。”
周一摇头:“老丈,没什么的。”
老爷子引着周一往右边的屋子走去,说:“后生,你们今晚便睡这间屋子。”
说着把门打开,屋子里竟然颇为整洁,地虽是泥巴地,可土床上铺着灰色床单,看得出来下面垫了厚厚的稻草,不仅如此,上面还放着一床厚厚的被子,表面连一个补丁都没有!
虽看不出来里面填充的是什么,但只是这么看着便知道,这一定是暖和的。
周一惊讶:“这……老丈,我睡这处,你们晚上睡哪里?”
老爷子笑道:“这不是我们的屋子,我们睡中间那屋,这原本是我儿子的屋子,他好多年都没回来了,正好给你们睡一晚。”
周一不解:“可这屋子如此干净。”
一个人很多年未归家,屋子会这么干净吗?
老爷子说:“以前这屋倒是脏兮兮的,这几个月,老婆子脑子也不太好用了,整日念叨着大郎要回来,日日都要来这屋中摸摸看看擦擦。”
周一无声叹气,道:“老丈,既如此,这屋子我不能住,只需给我们一间房屋即可,堂屋、柴房都行。”
老爷子摇头:“不行不行,你是客,得住好一点!”
这时候,厨房里,老太太在喊:“老头子,老头子,来把这块腊肉取下来!”
老爷子出去了,还对周一说:“你们就住这里!”
周一也不能再说什么,她将元旦放下来,再把菘菜放在地上,包袱也放在一边,牵着元旦来到了厨房。
厨房里点着灯,依然昏暗,老爷子正抬脚踩在凳子上,想要伸手去够挂在房梁上的一块腊肉,结果差了一点,没能够到,身子一歪,周一赶忙上去,扶住了老人,看着老人安稳踩在地上,松了口气,说:“老丈,这太危险了,以后切不可再这么做了。”
老爷子有些讪讪道:“那腊肉还是我去年亲手挂上去的,也不知怎地,刚刚没站稳。”
这时候周一的手臂一紧,低头看去,老太太抓着她的手臂说:“大郎,你比你爹高,你去把腊肉给娘拿下来。”
周一顿了顿,说:“好。”
老爷子看看周一,又看看老太太,叹了口气。
周一走到灶台旁,这腊肉也就挂在灶台正上方,已经被熏成了黑色,不算大,约莫只有巴掌长,她伸手抓住了腊肉,可这腊肉怎么看都是被人用棕榈叶穿起来挂在杆子上的,要怎么取下来?
正想着,一把菜刀递到了自己面前,老太太仰头看着她,脸上都是笑容,说:“大郎,把肉割下来!”
周一接过刀:“好。”
抬手,挥刀,腊肉落入了她手中,老太太在一边问:“割下来吗?割下来吗?”
元旦站在一边,仰头看着,说:“婆婆,割下来了。”
老太太便高兴了,把手伸到周一面前:“大郎,把肉给阿娘,阿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煮腊肉!”
周一把腊肉放到了她手中,老太太晃晃另一只手,说:“刀呢?”
周一把刀给了她,老太太便高高兴兴地到了灶台边,把刀放在灶台上,走到灶洞前,把黑乎乎的腊肉丢了进去。
然后对周一招招手,周一用干净的那只手牵着元旦走过去,老太太神神秘秘说:“大郎,你总说阿娘煮的腊肉好吃,阿娘同你说,这腊肉在煮之前,就是放到火里烧一烧,不能烧太久,两只手的手指头掰两遍,就行了,你回去告诉你媳妇,让她以后就这么给你煮腊肉!”
说着,她又想起来,问:“大郎,你媳妇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归家?”
周一抬眼,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老爷子,老爷子叹了口气,小声说:“后生,要不就麻烦你陪她演一场吧。”
周一看向老太太,又看看元旦,摸摸元旦的头,说:“她要顾着家里的鸡和地里的菜,没跟我一起回来。”
老太太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家中养了鸡就一日都离不得人,你媳妇是个好的,是个好的!”
周一提醒她:“腊肉。”
老太太回神:“哦,对对对,腊肉该取出来了!”
第99章 大郎
前头已经被烧得半炭化的竹夹将腊肉从火中取了出来, 本就是黑黢黢的腊肉经过烈火焚烧后,看不出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表面沾了些灶中草木灰, 颜色反而显得浅淡了些。
在这黑灰中, 有晶莹的液体溢出, 是油。
老太太夹着腊肉走到一个木桶前, 将腊肉丢进去, 再舀一瓢水倒入桶中,嗞啦一声,白雾腾起,与之一同散开的还有属于腊肉的香气。
老太太在灶台上拿了刀,躬身在桶前, 一手拿刀, 一手拿肉, 用刀将腊肉表面的黑灰都刮落。
呲呲呲, 呲呲呲——
桶中的水渐渐染上深色,腊肉褪去漆黑的外壳,露出了焦黄的本色。
三分肥, 七分瘦, 过了一次清水后, 被丢入了锅中, 加了清水开始煮。
伴随着锅中水的沸腾,腊肉的香气开始在这小小的茅草屋里弥散开来,越发浓郁, 周一注意到两个老人不住地咽着唾沫,视线落入锅里,难以移开。
老太太突然扭头看向了她, 笑起来,露出缺了的门牙,问:“大郎,香不香?”
周一点头:“香!”
老太太就更开心了,端着小凳子走到周一身边,让周一坐,周一摆手,示意她坐,老太太指着灶台前的凳子说:“还有,我还有!”
周一看向老爷子,老爷子已经坐下了,就坐在高高的稻草堆上,背靠在后面,眯着眼睛,咽着口水。
于是她坐在了凳子上,让元旦靠坐在自己怀里。
等到腊肉煮好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已经比屋子里要暗了,腊肉被放在了木头砧板上,一刀切下去,稍显暗沉的最外层落在了砧板上,露出了内里暗红的瘦肉以及晶莹的肥肉,在这昏暗的光线中,仿佛在发光,吸引了每个人的视线。
咕咚——
这声音是老爷子发出来了的,周一没有看过去,她摸摸元旦的头,也止住了元旦扭头的动作,元旦不明所以,但选择乖乖听话。
咚,又是一刀,又一块腊肉被切下来了,老太太抬头看向周一,说:“大郎,来,快来!”
周一牵着元旦走了过去,老太太看着菜板上切好的腊肉,语气热切:“大郎,才煮好的腊肉最好吃了,快拿一块尝尝!”
周一道:“还是待会儿再吃吧。”
老太太急道:“待会儿就没那么好吃了,这个时候才是最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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