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什么是海呀?”
“海就是很大很大的江河,看不到边际,水也是咸的,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鱼虾。”
元旦哇了一声:“海比江还要大吗?”
周一:“是啊,我们见到的江,其中的水都是流入大海中。”
元旦又哇了一声,问:“海里的水不会满出来吗?”
……
月色下,高瘦的道人背着小童往城中走去,隐约还能听到小童稚嫩的声音。
第165章 识字班
江陵县县衙, 身为新上任的县令,杨仕东带着妻女住在县衙后面,天色渐晚, 他将看了一日的卷宗都收起来, 从前衙来到后面, 一进屋便闻到了股熟悉的香气, 看向桌上, 是一盘炖羊肉,脸上露出笑容,道:“总算是有肉吃了。”
他的妻子嗔了他一眼,一边舀着饭放在他面前,一边说:“今日去了市集, 竟见到有羊肉卖, 便买了些, 知道你不想吃鱼了。”
杨仕东便笑道:“燕娘对为夫真好, 鱼偶尔吃吃也算不错,可来了这里快半月,日日都吃, 实在是不知肉味了。”
他起身接过妻子手中的碗, 说:“好夫人, 你先坐, 为夫来为你添饭。”
杨妻笑着坐下了,等着杨仕东给她添好饭,夫妻二人便挨着坐下, 杨仕东左右看看:“团团呢?怎么没见到她?”
杨妻道:“她吃过了,现在已经睡了。”
杨仕东诧异:“天还未黑,怎么就睡了?”
杨妻道:“下午在市集买肉的时候, 遇上了周道长和元旦,团团便抱着元旦不放手了,我只好将元旦带回了县衙,两个孩子闹了一下午,玩累了,可不就睡得早。”
杨仕东笑了起来:“也好,如此我们夫妻二人今夜可以清净了。”
想到自家那个闹腾的小姑娘,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二人吃起了饭,虽说读书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可一家人吃饭,若不说话,岂不冷清,吃了口肉,杨仕东满足地喟叹一声,才问:“燕娘,周道长还是市集上为人写信?”
半月前,他们同那周道长一起乘船来了江陵县,他新官上任,要做的事情自然不少,过了好几日才听说那个周道长在市集上摆了摊子,为人写信,收费颇为低廉,写满一页纸只要五文钱。
燕娘也挟了肉吃,道:“是还在写,只不过写信的人少了。”
杨仕东笑笑:“江陵县的人虽比周围其他县城多些,但终究只是个县,城中需要写家书的人也就那么些,且写了一封之后,短时间内不会再写第二封,周道长这生意注定不能长久。”
燕娘颔首:“周道长也是这般说的呢。”
“他还要筹措路费,所以打算开个识字班。”
“识字班?”杨仕东诧异,“他莫非还想在此处开个私塾不成?”
燕娘摇头:“我亦不知,他说开班凑够了路费便要离开江陵县,当不是要开私塾吧。”
杨仕东觉得奇怪,既然要教人识字,如何能说走就走?
过了几日,他坐在县衙中,突然想到这事,心中好奇极了,身为县令,事关县中读书一事,他自然有权知晓。
于是午饭后换身衣裳,便叫上了县衙中的教谕,一齐离开了县衙。
江陵县不算大,走上不到一刻钟,便到了客栈,一问才知,住在客栈中的道长几日前就已经退了房,说是在城中寻了房屋租住,已经搬过去了,听说是在码头附近。
于是又往码头去,站在码头边,放眼望去,人来人往,哪里能知道周道长住在何处。
教谕在一旁道:“大人,那姓周的道人不过是个游方道士,在市集上帮人写写书信尚可,开班授课,他无功名在身,也不怕误人子弟?便是他不怕,城中定然也无人愿意将家中后辈送去,此事实在不值得大人费心。”
杨仕东颔首:“教谕说得有理,不过既然已经走到了此处,去看看也无妨。”
教谕叹气,道:“便是如此,也不知他在何处。”
才说完,不远处便有人喊道:“大李哥,课要开始了,咱们快去,免得没有位置了!”
杨仕东看去,就见到几个汉子匆匆朝着码头外跑去,看样子都是码头上的力工,他对教谕说:“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教谕应了一声,二人跟在几个汉子身后,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往这个方向走,看样子大多都是码头的小工。
没多久便到地方了,看着几个汉子入了个小院,院子并无围墙,只是用栅栏围了起来,从外往里看去,影影绰绰,看不大清楚。
但也能隐约看到那些汉子都聚在了小院中,还有人在陆续进去,其中没一个小儿,也没一个看着像是学生的模样,杨仕东心中更是好奇,朝着院门走去,教谕拉住了他,低声道:“大人,此等鄙薄之处,何必屈尊降贵入内?”
他伸手在面前扇了扇,有些嫌弃地看向院中,杨仕东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气味,一群汉子,还都是做力气活的,在冬日洗沐不便,身上自然有气味。
他说:“既然如此,教谕便在外等本官吧。”
说罢,他抬脚走到了院门前,教谕喊了一声:“大人!”
见这新上任的县令是铁了心要进去,他跺跺脚,只能跟了上去。
到了院门口,杨仕东才发现,门后站着只黑驴,倒是不怕人,嘴里嚼着干草,大耳朵时不时动一动,眼睛盯着入门的人看,前头入门的人摸出了两文钱放入了挂在它身上的一个小竹篓中。
莫非这是束脩?
可哪有束脩才只有两文钱?
他有些迟疑,后头有人喊:“前面的还进不进去?”
杨仕东扭头,拉住了想要出声呵斥的教谕,对那人说:“抱歉,我们初来乍到,不知这束脩该怎么给?”
若是寻常夫子,自然要备上肉干等物,可无论是先前排在他身前的人,还是此刻在他身后的这些人,都无人拿着这类东西。
他身后的人说:“道长说了,一节课认两个字,一个字一文钱,来的时候投两文在那竹筐中就是。”
一文钱一个字,这未免也太便宜了。
杨仕东没说什么,走到黑驴身旁,摸出两文钱投了进去,看向自己身后的教谕,教谕的脸色并不好看,但还是放了钱,二人这才入了院子。
院中已经有不少人了,他们一个个席地而坐,其间有了不少孩子的身影,仔细看,才发现地上铺着稻草垫,每个人身前都放着根小木棍,地上还能隐约看到有写划的痕迹。
身后有人经过他们,匆匆找了后面的位置坐下来,倒是还有个空位,杨仕东没去,他跟教谕一起站在一旁等候。
看向前头,房屋前竖着个大木板,被两个架子架在半空,架子像是架大鼓的,木板上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看着倒是奇奇怪怪。
这时候,木板后有人走了出来,身材颀长,手中拿着一叠纸,看到了立在院中的他和教谕,那人一愣,随即拱了拱手,走过来,道:“杨兄怎么来了?”
杨仕东还了礼,道:“听闻道长在此开课教人识字,心中好奇,便来看看。”
周一道:“我不过教他们些平日里常用的字,叫他们日后多少能写写家书,再不济,能认认城中铺子名也是好的。”
看看身后的学生,周一说:“二位随意,我要开课了。”
又对屋中喊:“元旦,搬两个凳子出来。”
屋子里传来稚嫩的声音:“好。”
很快,小人儿就抱着个小凳子出来了,杨仕东赶忙伸手去接,他们二人坐下之后,周一也开课了。
将手头的纸固定在了木板上,拿出毛笔,一边研磨,一边对坐在下面盯着她的众人道:“今日我们学‘成衣’二字。”
就像她说的那样,这个识字班的确只是为了教大家一些日常用字。
写了半个月的书信,书信生意越发冷清,可听说她之后会离开江陵县,先前找到写过书信的人都来询问,很是不舍她离开,他们现在虽不用再写信,可以后定然还需要的,届时他们又要去何处再寻这么一个写得好,又便宜的代写书信之人?
甚至还有贫家来问她能不能教自己孩子识字,不求功名,多少识些字,大了也能入铺子里做个伙计或是掌柜。
问的人多了,正好路费也没攒够,周一就顺势开了这么个短期识字班,倒是不拘学字对象,谁都能来,也不一次性收学费,而是按照字来,一个字一文钱,一堂课差不多两刻钟,学两个字,便是两文钱。
一日两堂课,一次在中午,一次在黄昏,也方便码头上那些要做工的汉子来学。
才开课的第一天,来的人不算太多,可这收费方式传出去之后,第二日来的人就多了,直到今日,一堂课差不多能有二三十人,实在是不算少了。
提笔将‘成衣’二字写在了纸上,简单介绍二字之后,便讲起了‘成’字,既是成衣的成,也是成人的成,还是事情办成了的成……
再一笔一画教他们写,往下走去,看看每人写的笔画和字,遇到不对的,便出言指点。
再抬头的时候,县衙二人已经离去了。
小院外,教谕愤愤道:“如此粗鄙,既不讲经,也不讲圣人言,有辱斯文!”
这时,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往小院走来,问:“敢问二位,这里可有个识字班?”
杨仕东指了指小院,说:“就在里面。”
他看着这个老者,身上的衣服带着补丁,双手也颇为粗糙,背微驼,一看便不是家境富裕之人,他好奇问:“老人家,你是来为你家子孙报名的吗?”
老者摇头:“我不管他们,儿子大了,自己有主意,孙子有他这个当爹的管就是了,我只管我自己。”
杨仕东诧异:“老人家也想学字?这是为何?”
老者说:“都说读书人厉害,能认字是不得了的事情,我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也想知道认字后会是何种感受?”
他看向杨仕东和教谕:“不怕二位笑话,老朽活了几十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呢。”
“以前也是想要寻人学上几个字的,可那些夫子只收小娃娃,还要许多钱,我这等人又哪里去得了。”
他看向小院,脸上有几分喜色:“听说这里的夫子按字收费,教一个字只要一文钱,这般便宜,我便来试试。”
他的脸已经很老了,提起学字,眼中竟然有光亮起,杨仕东心中感动,道:“老人家快进去吧,这里的确如你所说的那般收费,现在已经开始将第一个字了。”
老叟忙入了小院,里面传来齐声读字的声音,不同于孩童的朗朗读书声,却让杨仕东长叹口气,他对教谕说:“这都是一片向学之心呐。”
第166章 煲仔饭
黄昏时分, 今日的第二堂课结束,前来学字的人陆陆续续散去,有位老叟坐在位置上, 迟迟不愿离去, 周一看向他, 出言询问, 老叟才说他中午来过一次, 可惜来得太迟,‘成衣’二字只学到了‘衣’字,不知‘成’字该如何写。
周一便教了他,等到天色擦黑,老叟才心满意足离开。
周一开始请扫院中地面, 稻草垫已经被人收起来放到了檐下, 她要做的就是把被写画过的地面复原, 免得明日开课的时候, 地上无处可写字。
正扫着,腿上一紧,低头看去,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小孩儿抱着自己的腿, 还眨巴眨巴眼睛, 说:“师叔,我饿。”
周一摸摸她的小脑袋,“师叔马上就做饭。”
地扫好了, 关上院门,将小黑牵入小院一侧的马棚之中,给水槽中灌入清水, 再拿了干草和豆饼放在石槽中,小黑便埋下头大口吃了起来。
牵着元旦来到一侧的厨房,无需烛火,一点日炁浮于屋顶,将整个厨房照得恍如白昼,呃,不如说便是白昼,厨房也未曾这般亮过。
来到灶台前,抬手一点,红焰燃起,此火以周一体内的炁为燃料,于是便连柴火都不需要了。
洗锅,加清水,将米淘洗之后倒入锅中,盖上锅盖。
转头一看,小孩儿坐在厨房的门槛上,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院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动静,她立刻站起来,喊道:“师叔师叔,大哥哥来了!”
她跑了进来,拉着周一出厨房,来到院门口,周一抬手打开院门,门外站着的是个少年,头发披散,盖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提着个竹篓,声音僵硬,说:“鱼、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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