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明白了:“所以这些日子你都没有出门,让我买了菜给你送来。”
任青无奈点头:“是啊,我一离开,果儿就啼哭不止,若是哭久了,她会生病了,我不敢离开家里。”
元夕:“可你以前也出门的。”
第一次遇到任青的时候就是在瓦子,那时候她刚演完了傀儡戏。
任青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怀中的孩子发出了不安的声音,她赶紧抱住孩子,对元夕说:“那时候我家果儿没发病,这些时日发了病才这样。”
元夕点点头,又说:“你可以带着她一起出门。”
任青摇头:“不行,出了门,她就更怕了,你看现在还是在家中,她尚且要用被子裹着。”
元夕好奇:“这样不热吗?”
她走到任青身边,看到了只露出一个脸的任果,她的脸上全是汗水,头发都被打湿了,脸也热红了,她说:“这样不行的,要是太热了,她会中暑,中了暑会死人的!”
这是道人说的,道人还说若是一直热着,身体里的脏腑会被热熟,到那个时候,人只能等死了。
她把这些说了出来,任青吓了一跳,说:“真的吗?”
元夕说:“道人说的不会有错的。”
任青赶紧伸手去扯裹住自己女儿的被子,说:“果儿我们不裹这个了,不裹了!”
任果只有三四岁,比元旦还小,伸手拉着被子,惊恐地大哭起来,喊着:“不要不要不要,阿娘,他来了,他来了!”
接着她尖叫了起来,任青只好手忙脚乱地再把她裹起来,说:“不怕不怕,果儿不怕,阿娘在这里,阿娘在这里!”
元夕看向了任果刚才看到的地方,可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任青这时候说:“可儿,快把香点起来!”
任可点头,从元夕手里拿了三支香,跑到了桌子旁,爬上凳子,借着油灯的火来点香,香点燃了,她又爬下来,跑到了门口,那里竟然放着一个陶制的香炉,她把香插了进去,说:“妹妹,不怕了,姐姐把香点起来了!”
躲在任青怀中任果的尖叫声慢慢小了,她从被子里露出了脸,看到了香炉里袅袅燃起的青烟,抽泣着说:“他……他在吃香。”
元夕看向了香炉前,什么都没有看到,又看向了任青,任青一边小心地给任果把被子拉下来,一边小声对元夕说:“在果儿发病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人要来害她,只有点上了香,那些人才不会来吃她了。”
许是因为点了香,任果不像刚才那么哭闹了,她似乎也哭累了,眼皮一个劲儿地打架,任青搂着她,低声说:“睡吧睡吧,阿娘托元夕姐姐买了好多香,会一直把香点着的。”
小孩儿呜呜哭了两声,抱着她阿娘,闭上眼睛睡了。
任青轻轻地把裹着她的被子拉开,也不管被子落到了地上,松了口气,看来她也是被热得不轻,她看向元夕,很小声说:“元夕姑娘,谢谢你了。”
元夕小声问她:“你请道士来给她看过吗?”
任青点头,“她还小的时候就带她去过观里,还去了庙里,道长大师都给她看了,也做了法事,都没什么用。”
她用手把小孩儿额头的汗湿的头发给拿开,还用袖子给她擦汗,轻声说:“郎中说了,她是年纪太小,等她年纪再大一些就会好了。”
元夕不懂这些,她歪了歪头,看向门口的袅袅青烟,说:“可是,那个烟是斜着飘的,这里也没有风,道人说,这代表着有鬼在吃香。”
任青转头看向门口的香炉,只见那香炉上三支香的烟一分为二,朝着门内和门右侧的方向飘去,再缓缓消散在空中,而门是关着的,屋子里一点风都没有。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258章 夜去任家
白水巷, 天黑了,周一坐在巷尾跟邻人一起乘凉,夏夜的风也是热腾腾的, 一阵阵吹在人身上, 带来了些许的清凉, 但身上依然在微微冒汗。
她拿着一把蒲扇, 一下一下地扇着, 不仅仅是扇风,更是驱赶嗡嗡不休的蚊子,耳边是庄娘子跟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有人说:“我今天去了天心寺,寺里的和尚一个个往外跑, 听说先前寺里丢的那个宝贝还没找到呢!”
庄娘子说:“还没有找到?那是什么宝贝啊, 找了这么久还在找, 想必很值钱。”
先前说话的妇人说:“何止是值钱, 我听一起上香的人说,那宝贝好像是可以驱邪的宝贝,先前广善大师多厉害, 到处捉妖捉鬼, 可自从宝贝丢了, 广善大师就再没有出来给人驱过邪了!”
周围的人恍然大悟, 一个人说:“还真是这样,好些日子没听到广善大师的事情了。”
还有人说:“怪不得,我早上买菜的时候听人说他家那边不太平, 去了好几次天心寺,都没请来广善大师呢,我还道是广善大师太忙了, 没想到竟是如此!”
柳娘子叹道:“唉,也不知是什么人竟会去偷大师们的宝贝,他偷了也不会拿出来做好事,这样一来苦的还是我们这些贫苦人家。”
庄娘子也说:“就是,宝贝在广善大师手里的时候,便是那等没有钱的人家,广善大师也是愿意帮忙抓鬼的,现在那些饭都吃不上的人家遇到事情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有妇人叹道:“还能怎么办,只能等死了。”
一群人都叹了起来,有性子直接的人骂道:“挨千刀的偷儿,屁股生疮脚底流脓,日后死在路边都没人埋的!”
周围安静了下来,于是小孩儿们玩闹的声音便清晰了起来,周一看去,元旦他们又在玩躲猫猫的游戏,在大人看来很无聊的小游戏,在他们眼里有着无穷的魅力,怎么玩都玩不腻。
尤娘子的声音响起,温温柔柔的,她说:“好在我们白水巷有周道长,便是遇上那等事情也不怕。”
“可不是,前些日子我娘家闹了起来,我在道长这里买了镇宅符,回去往门上一贴,听我娘说到了晚上什么动静都没有了,狗不乱叫,鸡也不闹腾了。”
“周道长的符是很灵验!那平安符,我相公戴着走夜路,连个凶狠的野狗都没遇到过了!”
一群人便都看向了周一,称赞起了周一的符如何有用,突然有人问:“周道长,今天中午的时候,那些到你家中的人是什么人呐?”
这下离得远的邻人都看了过来,眼中是夜色都挡不住的好奇,周一手中的扇子顿了顿,她说:“是几个无赖,想要上门闹事,我好言劝说,他们便离开了。”
有人惊叹:“竟是无赖,我就说呢,那么一大群,看着就不是好东西!”
还有人说:“道长可真是厉害,动动嘴就能把这些无赖给赶走,我们白水巷有道长在,可是安心!”
“可不是,脏东西来了不怕,人来了也不怕!”
坐在周一旁边的庄娘子眨眨眼睛,她想起了中午打开门见到对门院中突起的狂风,风停下来之后,那群人里面穿得最富贵的人就不见了,那群人也喊着要找他们少爷呢。
她忍不住侧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道人,又看看远处黑洞洞的巷子,往道人身边靠了靠,自家院子的位置选得可真好啊!
一群人没歇多久凉,毕竟玩疯了的孩子还得拉回家中去洗刷一番,于是端起板凳,叫上孩子,各自归家了。
周一跟庄娘子一路,元旦跟珍珠一前一后在前头跑走,就听到元旦喊着:“鱼姐姐,你回来了!”
接着元夕的声音响起:“嗯,回来了,元旦,你师叔呢?”
元旦说:“师叔在后头!”
周一跟庄娘子并肩走到了门前,庄娘子拉着珍珠回了家,对周一说:“道长,我们先回了。”
珍珠对元旦喊道:“元旦,我们明天见!”
元旦也说:“珍珠,明天见!”
两小只道了别,周一带着元旦和元夕进了院子,关上院门,也不点灯,黄豆大小的日炁在低空中亮起,没有越过院墙,免得被外头的人看到了不好解释。
她拉着元旦,就在院子里给她把衣服脱了,水炁出现,火炁加热,于是温热的水浇到了元旦身上,元旦开心地叫了起来:“师叔,好舒服啊!”
周一动动手指,水炁缠着澡豆到了她手中,抹在元旦的身上和头上——小孩儿的头发全都汗湿了,不洗实在是不行。
抹匀了,对元旦说:“搓脑袋。”
于是元旦闭上眼睛,双头抱头刷刷就搓了起来,毫无章法,也根本不怕伤着自己,让大人看了都觉得她在虐待自己,元夕伸出手来帮她,搓着她没顾及到的位置,嘴上说:“道人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周一让自己的视线从元旦头上挪开,给她搓着身上,问:“什么忙?”
元夕:“是经常照顾我生意的任大家,她的小女儿好像被鬼给缠上了,我想能不能请你去看看。”
周一点头:“好啊,给元旦洗完澡就去。”
元夕诧异:“这么快么?”
周一笑看她一眼:“你现在跟我说,莫非是打算让我明早去的?”
元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指腹搓着元旦的脑袋,元旦叫了起来:“疼疼,鱼姐姐你扯到我的头发了!”
好吧,元夕放轻了动作,说:“任果看着好可怜,这么热的天都要裹在厚被子里,我怕她得了你说的那个热……热……”
周一:“热射病。”
元夕点头:“对,就是这个!”
周一给元旦搓着肚子和腰,小孩儿嘎嘎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躲,身上全是泡泡,像一条滑不溜手的小鱼。
怕她摔了,周一只好停下来,把她把眼睛周围的水擦掉,说:“自己搓腰,还有腋窝。”
元旦就自己搓了起来,歪歪脑袋,扭扭腰杆,对周一说:“师叔,我好想泡澡呀!”
才到潭洲城的时候,天气还没那么热,洗起澡来还有几丝凉意,周一便拿个大盆,让元旦泡在热水里洗,现在天热了,倒是很久没用澡盆了。
周一说:“明天让你泡澡。”
元旦:“好耶!”
她蹦了起来,可惜脚下没穿鞋,还滑溜溜的,蹦一下就差点摔了,周一搂住了她,小孩儿还哈哈笑着,一个劲儿地乐。
周一只好扶着她,说:“站好了,要冲水了。”
元旦乖乖站好,闭上了眼睛,温热的水从她头顶冲下,她喊着:“大一点,师叔,大一点!”
周一只好把水弄到了成人手臂粗,哗啦啦流下,不过片刻,小孩儿身上的泡泡就全给冲洗干净了。
手指动了动,水炁包裹小孩儿的头发,头都就干了。
拿起帕子给小孩儿身上擦水,因为元旦不愿意让自己身上一下子就干了,擦完了,她叉腰站在院子里,夜风吹来,她说:“好凉快啊!”
这倒是,洗完澡身上还带着些水汽的时候,被风一吹,的确很凉快,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舒坦极了。
给小孩儿穿上衣服,周一说:“走吧,睡觉之前,我们再出门溜达一圈。”
元旦一下子蹦了起来,抱住周一的腿,说:“师叔,抱我!”
周一只好把她抱起来,跟在元夕身后,一起出了门。
……
沙沙沙,夜风吹动落叶在地上滚动,发出声响,浅黄葛布制成的鞋踩在了枯叶上,发出咔嚓嚓的声音。
元旦趴在周一的肩头,看着细碎的枯叶渣被风吹得四散,她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走在旁边的少女,说:“鱼姐姐,你刚刚踩死了一片叶子。”
元夕:“?”
“什么?”
元旦指着后头地上残存的枯叶,说:“就是那片叶子,你把它踩死了。”
元夕转头看了一眼,无语道:“那是枯掉的叶子,本来就死了。”
“没有!”元旦说:“它刚刚还跟着风一起跳舞呢!”
元夕想了想,转头又看了眼七零八落的枯叶,说:“喏,你看,它现在也能跳舞。”
一阵风吹来,残缺的枯叶随之动了起来。
元旦又趴在了周一肩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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