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乳娘抬眼望到,微惊。
食指中指比在唇前,做出了噤声的手势,压低声。“把孩子抱出去,孩子在这里,夫人很难睡好。”
“是。”
婢女也纷纷退出去了。
府邸正妻的卧房里,只剩下灵魂伴侣。
睡眼朦胧,美人缱绻,歪在贵妃榻上,精巧玲珑的红玛瑙耳坠下垂,伸出纤纤玉手,分享。
“相公,好看么,这个颜色?”
低低地嗯声。
伸出手臂,把挚爱的友人打横抱了起来,脱离贵妃榻,放到床上,熄灭灯,拉下床帐。
“南乡……”
“南乡……”
“南乡……”
痴痴地喃喃,异世界相濡以沫,深深地依偎进去,黑暗的被窝里紧紧地相拥在一起,近乎疯狂地汲取友人鲜活温暖的体温,仿佛如此就能驱散那些可怕的尸寒。
“怎么了?”温柔,摸着脑袋,按在怀里,无尽耐心,“与我说,谁伤害你了,我去办。”
“不,没人伤害我,到这个位置上,已无人敢惹我。”
“那你这是……”
“南乡,”黑暗中喃喃地痴语,“要不我们还是去大辽吧,去辽国发展,这里腐败得烂透了,无可救药,臭气熏天……”
“我们骑马北上,去辽国,鹰一样翱翔,看苍凉的戈壁、浩瀚的大漠孤烟,皑皑雪山之下,饮清寒甜美的雪泉,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风吹草低见牛羊,纵马追逐,自由自在……”
漫无边际地种种幻想。
我想离开。
我真该离开。
离开了这里,仍是徐明文,留在这里,腐烂得只剩下封建官僚,周卫国。
“你忘了老青天与你谈过的东西了?”
南乡低柔地安抚。
逻辑清晰,有条不紊。
“包相已与你谈得很透彻了。”
“你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呕心沥血,出生入死,累累暗伤,才爬到了这个高度。人的一生那么短,大多数在六十五岁左右就病死结束了,总共才几个二十年?”
“如今已是三十五六岁了,人近中年了,抛弃前半生打拼下来的全部基业,到个陌生的国家,重新从零开始?”
“别闹,宝贝儿。当初我们北上是为了逃生,不得已为之,如今主动抛弃滔天的权势富贵,就成了犯傻了。”
第262章
用力亲了亲额头,文绉绉,柔声细语,字字珠玑,刀刀见血,打破不切实际的天真幻想。
“明文呐,明文,看样子你的历史实在学得不太好。哪个朝代不腐败,哪个朝代不由盛转衰,哪个朝代不崩塌。百年一个坎儿,什么好听名头的朝代都挺不过这个大坎儿。赵宋从建国到现在多少年了?大辽从建国到现在多少年了?西夏从建国到现在多少年了?……都离坎儿不远了。”
“熵增不可停,熵增不可逆。宋国腐败,辽国也绝非什么净土。中国历史上,辽、宋先后亡于金,两者亡国时间非常相近。在辽国强人萧太后逝世后,辽国腐烂的速度就已经变得与宋国不相上下了。”
“想要找净土?天底下哪儿来的净土?活人不洁,为商为官更鄙,这可是活生生的人世间。纵然骑马到了大辽,也会发现,辽国官场,翻版的宋国官场,换汤不换药,大同小异。”
“……”
“……”
“那既不留在恶心的宋国官场,也不去辽国官场了,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吧,好不好……”埋在怀里,沙哑地恳求。
黑暗中,被逗愉悦了般,轻笑涟涟,蚀骨温柔地抚摸着脑袋。
“隐居?成人童话故事么,隐居?”
“彻底的隐居,与世隔绝,咱俩跑到深山老林里喂老虎、豺狼,还是喂草虱子、跳蚤、毒蚊子?你会制盐么?你会织布么?你会种棉花弹棉花么?你会耕地种小麦么?你能凭空建造房屋么?想看的书怎么办?想吃的糕点怎么办?年老时的医疗资源怎么办?孩子的教育资源怎么办?……”
“不彻底的隐居,与社会接触,大隐隐于市。哪儿没有官府?哪儿没有商阀?哪儿没有地方宗族?哪儿不是官商宗族勾结与倾轧?……早些年,没有背景,没有权势依靠的草芥庶民,过的什么苦日子,你都忘了?……不遭事还算太平安生,一遭事立刻陷入绝对的劣势,任人宰割,毫无还手自保之力。”
“人是群体性动物,脱离群体活不好的。”
“活人的世间,要么被倾轧,要么倾轧,没有别的位置。我们一步一泥泞,鲜血淋漓,好不容易爬到了执掌生杀大权的高位,不再受倾轧了,为何要主动下去?”
“良心。”
我跟个傻子似的痴痴说。
“蒙厉悔、马泽云、丁刚把春山坊的一个妓女玩死了,埋尸灭迹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他们本来想喊我一起轮这个女人的。”
“挺好的,”黑暗中壹号的声音无尽宁静,“证明你现在是轮人的方了,再也不是被人分的方了。”
“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宝儿,你已成为他们。”
第263章
陷空岛,地处东南沿海,气候湿热,只春夏,无秋冬。岛上蚌珠业、渔业发达,经营丰茂,百姓勤勤恳恳,安居乐业,乃南国的珍珠主要产源地。
上品的莹润珍珠,颗颗饱满,大小相当。经由专门的工匠作坊,与红绿玛瑙、金银玉石等,镶嵌雕琢在一起,精制成种种流光溢彩的奢侈品,流往全国各地的官场、商铺。
直供泱泱皇朝的帝都,据传闻,连皇后娘娘的凤冠上,都坠有来自陷空岛的极品水光珍珠。
海水湛蓝清透,暖风和煦,沙滩细软,许多个打着赤脚、晒成古铜色的孩子,自由自在地奔跑,欢快地嬉戏,幸福烂漫的笑声撒满天地间。
那些记忆都很遥远了,当年被生生殴打强暴出来的应激反射,也在位高权重,强大无可匹敌后,逐渐褪去了。
至今回想起来,仍然丝丝脊背发凉。
一个人的脑子怎么可以恐怖到如此地步?
武功泛泛,连杜鹰都打不过,却可以仅凭着锋利的智谋,把武功远高过他的强者,摧残成深宅里乖驯麻木的狗。
那时万念俱灰,觉得大商人就像山一样不可逾越的壁障,逃了不知多少次,次次失败,次次往死里收拾。
链子一头拴在手腕上,另一头拴在床柱子,不给衣服穿,不给东西吃,不给水喝,扒光了搁那儿冰寒地晾着,浑浑噩噩地蜷着,什么时候服软认错,开口叫夫君,什么时候链子解开,重归锦衣玉食。
最开始有多么坚定地挣脱,后来就有多么面目全非,卑微顺承。
最终连逃跑的想法都不敢生出了,想都不敢想了,彻底化作麻木的羊羔,木木地瞪着黑色的眼珠,一动不敢动,任由屠夫宰割。
我把价值近五万银票的遗产全部赠送给了南乡,想着用巨额的钱财毁掉一段友情。待到她不再希望我回来,不再是我的朋友,世间了无牵挂之时,便自杀解脱。
疯了之后,大商人对展大人说。
“这是你钟情的姑娘,你对她用不了酷烈手段,可以理解,君子远庖厨嘛。交给蒋某,蒋某来做,把她彻底调教好,再归还给你,保你得到一个千依百顺的温驯可人儿,不敢忤逆,不敢自杀,亦不敢向你寻求他杀,”
展昭没有把我交出去。
所以至今仍不知道,蒋四那时打算动用什么手段。
也根本不敢深想。
“……”
畜生。
衣冠禽兽。
我想来想去,唯有把蒋四全家杀了,才能彻底走出旧年的阴影。
为官当政,要讲信用。
说杀你全家,就一定要杀了你全家。说扬了陷空岛,就一定挫骨扬灰,扬得渣都不剩。
“叔叔,叔叔,我的小伙伴爬到树上,太高了,下不来了。你能帮帮我们么?”沙滩上的小孩子跑过来求救。
仰头望去,二十多米高的巨大椰子树,单单羽状的墨绿榈叶就有三四米长,天知道熊孩子怎么爬上去的。
迎着炽烈的日光,微微眯起眼,嘀咕。
“皮猴儿。”
“嘻嘻嘻嘻嘻,”天真无邪的熊孩子们咧着白牙笑开,“大人们都管我们这么叫。”
“帮帮我们嘛,叔叔,给你吃好吃的。”往手里塞进了一枚饱满香甜的青芒。
轻功腾起,几度攀升,我把精瘦精瘦的小皮孩儿从二十多米的椰子树上抱了下来,放归柔软的沙滩。
清透的海水里洗了洗,牙齿咬开芒果的皮,蜜黄色的汁水溢了出来,流淌在唇齿间,甜美好吃。
“大人。”
王朝马汉过来找我,视线扫过高高挽起的裤腿、赤裸在外的双足,迅速避嫌地移开。
“陷空岛三当家有请,今晚在庄内设宴。”
第264章
现在想想,大商人运筹帷幄,算计得万无一失。
南乡这种变数,在现实中,微乎其微。
弱质纤纤的仵作姑娘,竟然是隐藏的鬼畜,顶级的赏金刺客。街头流传的狐怪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在常理,在正常,我如今该是已经生出了好几个蒋平的孩子、展昭的孩子了,彻底化作官商共用的翠玉脔宠,陷空岛与开封府强强联合的黏合剂。
希望如今这一切不是场大梦。
由于过于痛苦,精神无法承受,疯魔了以后,做得一场梦。
梦着自己弱质女流的朋友其实武功超神,不顾一切地救出了自己,而自己苦苦追逐几十年的金榜题名、出人头地、富贵荣华,也全部圆满了。在梦里,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各得其所,各得公道。
千万别,现实中惊醒过来,仍然遍地疮痍,身陷囹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浑浑噩噩,鼓大的肚子里怀着不知道第几胎,不知道是蒋四的血脉,还是展昭的血脉。
如果那样子,我宁愿自己永远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