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日记 第113章

  年过半百、历尽千帆的卢大当家不吭声了。

  韩二当家的仍未意识到,仍在镇定地否定。

  “那个姓徐的捕头,她已经死了。周大人,您不可能是她的亲属。我们调查过,她无家无族无依傍,没有任何在世的亲人。”

  “所以这就是你们荫蔽蒋四、白五肆意戕害她的胆量所在么?浮萍微弱,所以可欺?”

第266章

  牢狱内无尽幽谧,长久寂静,只剩下老鼠爬过烂草的吱吱叫声。

  “……周大人,你知道些什么。”

  “本官更好奇,二位大商人知道些什么。”

  韩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被卢大当家一个眼神止住了,立刻缄口不言,沉默是金。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一口咬死。

  笑了,在刑侦办案几十年的老捕头面前玩这招?

  “你们调查过徐明文的身家底细,单就这一点,就可以推论出,你们知道名捕落在了蒋四手中,并且你们默许了蒋四对其的非法拘禁。”

  卢大当家温文良善,不疾不徐地辩解清白。

  “四弟给家里的来信中,提及他撞上了一段金玉良缘,终于有了心仪的妻子。我们作为兄长家属,自然要略查一下,未来弟媳的身家是否清白干净。究竟四弟忒年轻了,万一乱花迷眼,遇人不淑了呢。”

  “你们倒真是兄弟情深,”冷笑,“开封西城,中昌街,毓伦庄园,一夜之间,连并蒋四爷、白五爷、展大人在内,总计三十五条人命,通通葬身火海。惊天惨案,震动京畿,陷空岛就不好奇其中的深切内幕?”

  “我们查过了,”巨贾温善平缓地说,“可是大火把一切销毁得彻底,只剩下焦尸,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只能根据四弟曾经的来信内容上推断,他与爱人之间,似乎发生过些微感情纠纷。可是感情纠纷,怎么能上升成谋害人命的恶性刑事案件呢?……我们至今不能明白,痛彻心扉。”

  “………………”

  真是道貌岸然啊。

  商场如战场,不愧纵横东南多年的龙头势力,巧舌如簧,三言两语推脱得干干净净,推脱得清清白白。

  若非受害者本人就立在这里,若非周卫国就是斩首死去了的徐明文,徐明文亲身经历的一切周卫国都清清楚楚。

  根本辨别不出来,他们究竟是否罪孽参与其中。

  起身离开简陋的破木椅子,靠近着牢柱,眸色猩红,獠牙毕露,狰狞扭曲的笑意微微。

  “别他妈恶心地演戏了,你们一直以来都知道所有,蒋四和展昭像分玩意儿一样,把徐明文活分了,就是你们在背后给蒋四撑的腰。”

  “放手做,媳妇不听话就收拾到听话为止。女人都那样儿,怀了孩子就逃不掉了,纵然逃掉了,陷空岛势力这么广,这么大,也能给他抓回来。”

  “哪怕徐氏鱼死网破,告到官府,以陷空岛的关系,陷空岛的磅礴财力,再加之展大人在京中的地位,足够把这桩案子压得死死的。判的刑罚最终一定微之又微,怀了孩子的孕妇,其最终归属,一定还是判还给其男人,其夫家。”

  “巨贾并高官,区区蝼蚁女流,到死都翻不出去这座五指山,只能顺从求活,顺从到老到死。”

  “你个外人如何知悉得如此清楚?!”二鼠韩璋大惊失色,镇定全失。

  “本官如何能知悉得如此清楚?”凄烈地惨笑着,眼眸通红,肝肠寸断。

  蒋四在我身上快活的时候,拍在我脑袋边上的信件,我能忘得掉?

  万念俱灰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因着信件的内容太过血淋淋,太过真实了。现实里,官商勾结倾轧,蝼蚁贱身,怎么反抗得了?唯有顺从,麻木地苟且求活。

  “你究竟是何人?你究竟与徐明文什么关系!如何知悉得如此清楚!……”

  我没有回答。

  招徕两个拿着刑具的魁梧酷吏。

  “大人。”“大人。”

  毕恭毕敬,垂眉敛眸。

  “与你们吩咐过的,都还记得么?”

  “记得,这两位老板绝不能死,必须活到出狱。”

  “好,很好。现在本官看着,你们做吧。”

  打开牢门,鱼贯而入数名训练有素的狱卒,把戴着沉重锁链的大老板、二老板控制住,死死地押跪到地上。

  专业的酷吏把玩着专业的柳叶刀,铁锈红的锋利刀片,利落地切割进手腕,精准地挑断了武者的手筋。

  右手挑完了挑左手。

  卢大当家挑完了,挑韩二当家。

  惨叫。

  撕心裂肺的惨叫,哀嚎,近鬼哭。鲜血淋漓,剧痛到猛烈地挣扎,几度抽搐,四五个精悍的狱卒按四肢都按不住。

  “你究竟什么人?!究竟与徐明文什么关系?!……”

  酷吏继续进行,两位狱卒抬过来一盆红彤彤的炭火,以备做成人彘以后,炭火烧烫出血口,野蛮止血使用。

  “前唐史,民不与富斗,商不与官斗。谁给你们家的勇气,得罪公职,还是司法系统内的公职?”

  椅子后挎刀戍卫的蒙厉悔、马泽云低笑起来。

  一唱一和,阴阳怪气,讥讽。

  “大约是展大人吧。”

  “可惜英年早逝,靠山倒了。”

  “就是没倒,在这般山雨欲来的大趋势之下,朝廷到处开刀抓军费,姓展的也难保陷空岛。”

  开封府谈笑风生地望着残酷的人彘制作现场。

  “二位大老板,你们调查得不错,徐明文者,确实无家无族无依傍。可你们做生意的,究竟还是不了解公门里头,在我们的领域,有能耐的人物,根本不需要依傍,她自己站在这里,就已成了依傍。”

第267章

  公职人员可以坚持内心深处的正直与善良,无论其身处的环境多么恶劣,无论其工作的空间多么腐烂恶臭,臭气熏天。无论几十年漫长的岁月里,亲眼见证过了多少不得公道的受害者,多少哑然湮没在黑暗中的冤骨累累,多少贪污受贿、官商勾结、钱权倾轧、徇私枉法、冤假错判、红尘颠倒、光怪陆离……强韧的公职人员都可以坚持住。

  但这一切,在公职人员自身沦为不得公道的受害者后,荡然无存。

  我从来不知,自己竟可以残忍到如此地步。

  公器私用,公器作刀,公报私仇,监狱里把活生生的囚犯变成手脚全无的人彘。

  术业专攻,专业的老酷吏做着专业的事:

  挑断手筋废去武功,防止挣脱挣扎。卸掉下巴,防止制作过程中咬舌自尽。舌头用钳子拉出来剪断,立刻炭块高温烧灼止血。依顺序砍掉双手、双脚,立刻按到炭盆中高温烧灼止血……

  惨叫得五脏俱焚,阴森刺骨的地牢中弥漫起浓郁的皮肉焦香味,混杂着作呕的血腥气,熏得肠胃里翻江倒海,阴司炼狱莫过于此般境界。

  “不要让他们自杀。”

  我说,不禁恍惚,依稀仿佛当年蒋四在对展昭说。

  “不要让她自杀,不要给她自杀的机会,捏住她的软肋,不要使她有自杀的勇气。她死了,陷空岛就前功尽弃了,咱俩就没法玩了。”

  真恨啊。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心脏滴血。

  现实中,发生南乡这种变数的可能微乎其微。

  强取豪夺,毁去一个人的前程未来,打断人自由奔跑的双腿,撕掉苍鹰自由翱翔的翅膀,关进深宅后院,囚禁在金丝笼子里作玩物,作满足自身欲望的私宠。

  我做捕头几十年,秉公执法,出生入死,兢兢业业,救出了那么多被拐的女人儿童,成百上千。

  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会被拐。

  就像那些被拐卖到农村作媳妇的姑娘一样,逃跑多少次,抓回来多少次,毒打收拾多少次。直到收拾到再也不敢逃,再也不敢反抗,老老实实,温驯麻木,张开腿,怀孩子,生孩子,一个个生到死。

  倘若没有南乡这个奇迹般的变数,我有可能仅凭自身的力量逃出来,重归自由么?

  官商磅礴倾轧,绝无可能。

  告都无处告,展护卫在世,包相绝对站展护卫这边,我告进开封府,转头开封府就能给我扭送回去,重归蒋展处置。

  无解的死局。

  时至今日,仍然不敢完全置信,逃出生天的一切是否现实,是否疯魔了后的一场大梦。

  “大人,眼睛要留么?”握着刀具,满手猩红的酷吏仰头望过来,恭敬询问。

  “眼睛留,眼睛是沟通心灵的感情窗口。”我说,“若眼睛也剜去了,二位老板见到自家三弟时,还怎么生不如死地流眼泪,让三弟痛彻心扉、五内俱焚。”

第268章

  我感觉自己回不去过去了,面目全非。可同时又感到一种奇怪的、难以言喻的解脱,终于彻底放下了善良。

  感谢蒋老板与展大人,感激不尽,给了卑职鲜血淋漓的一顿毒打,把卑职从幻想中彻底打醒。

  那么多年苦苦煎熬,经历了那么多灰色腌臜,仍然冥顽不灵,天真地坚信着世间沧桑正道的存在。

  朗朗青天,开封府。

  不止是天底下黎民百姓的信仰,更是我们许多公职人员的信仰。各州、各县、各乡,但凡心底仍然留存着一丝清白的逐光者,皆在倾尽所能地朝开封府爬。

  我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从最肮脏的底层衙门,爬进了一国帝都的京畿衙门,开封府。以为终于到了清正干净的环境里,结果到头来发现,哪里都不干净,哪里都一样。

  未涉及自身利害时,神圣庄严的国法、崇高的公职信仰优先。涉及到自身利害时,自身利害优先,劳什子的国法、公职信仰通通都得往后排。

  适用于平民百姓的法律是一套,适用于权贵豪强的法律又是另一套。适用于平民百姓的道德规范是一套,适用于权贵豪强的道德规范又是另一套。

  一伙权贵势力倒了,不是因为他们做了黑恶,所以倒了。而是因为他们倒了,所以他们做的黑恶才被揭露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热泪盈眶。

  好在老子醒过来了,再也不执迷不悟,苦苦挣扎了。

  既然注定腐化,那么不如清醒明白地腐化,清醒明白地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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