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日记 第145章

  我大抵明白她的苦楚,也理解她的懦弱,这时代以宗族为聚居单位,无家无族、无依无靠的独身弱女子等同于谁都可撕咬一口的肥肉。世道越来越乱,治安秩序越来越动荡,早晚出事,必须找棵树荫蔽着,遮风挡雨。

  封建王朝里挣扎浮沉,她所经历的精神凌迟未必比我少,她选择了妥协沉沦,人之常情。我死犟着千刀万剐不肯妥协,也并非比她更高尚、更有气节。

  气节算个屁,受过的高尚教育算个嘚儿。什么样的地方适用什么样的思想,时异地移,旧的那套不适用了,改变不了周遭,有其智力的生命都会改变自身。

  究其根底儿,难听点说,不过是做过了周卫国,尝过了权力的顶级美妙滋味儿,三分不甘,七分怨毒,心头恨难消罢了。

  “来来来,开席了,开席了……”

  色香味俱全的珍馐佳肴摆满了筵席,炖肘子、东坡肉、红烧狮子头、蜜枣桂宝粥……觥筹交错,划拳耍乐,红光满面,宾客间其乐融融。

  丫鬟往来穿梭,续杯添盏,侍候忙碌。

  “白大官人,您坐错位子了,”管家谨小慎微,到这桌来提醒,“旁边是位女宾。”

  “没坐错,”白五挥挥手,摒退,“虽然于礼不合,但我们是叔嫂亲眷,她身子弱不能饮酒,待会儿旧部下过来敬酒,我得帮她喝。”

  “……如此,明白了。”

  管家躬着腰退下了。

  “小叔子。”往米饭碗里夹菜,间隙里,低眉顺眼,柔声细语。

  “四嫂,侬别用这种语气,瘆得慌,”缩了缩脖子,抖了抖浑身冒出的鸡皮疙瘩,“我还是更习惯你阴不阴阳不阳、夹枪带棍、冷眉竖目的欠抽样儿。”

  脸皮厚过城墙拐弯处,不为所动地继续柔声谄媚:“好叔叔,常言道,助人助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既然如此深情善心,帮南乡挡了你哥哥,那么以后何不继续荫蔽照顾,以防她丈夫万一待她不好,欺负她?”

  “你这样,”陷空岛五当家夹了筷子鱼肉,细嚼慢咽,待嘴里咽干净以后,才继续开口说话,“东郊有座矮山,你慢慢爬上去,山上有座寺庙,庙里有座巨大的金漆佛像,你拍拍佛像的莲花宝座,让他让开,让我坐上去。”

第336章

  “我确实喜欢她,但结婚以后,她就是属于别的男人的女人了,与我何干?四嫂,你看我长得很像慈爱普度众生的圣人佛像么?”

  喝酒吃菜。

  “杞人忧天,你忧思过重了,咱瞧着那林素洁仪表堂堂的,挺好的人。”

  “你们男人就没好人。”

  张口就来,一杆子全部打死。

  筷子停滞,顿住。

  抬眼,上下仔细考究着。

  “你有病?脑壳里的失心疯又要发作了?”

  “……”

  招呼那边候着絮絮拉呱的伴当。

  “蒋福,蒋安,随行的提篮食盒送过来,里面盛放的安神药拿出来,赶紧给四夫人喝一碗。”

  “是。”“是。”

  “……我、我不喝,我没病。”哆嗦着唇,面孔煞白。

  眉眼低敛,平静安然地继续吃菜。

  “你有病,而且病得很严重,很多很多年了,很多大夫确诊过了。这里是喜宴,体面点,自己喝。你若听不进去人话,非要弄个不体面的喝法,等会儿难堪的还是你。”

  “……”

  发颤的双手接过药碗,低眉顺眼,温驯地饮得干干净净。

  安神汤镇静效用极强,药效发挥得也快,没多时便没精神了。变得萎靡不振,也不吃菜了,手肘支撑在桌面上,昏昏沉沉。

  “嘻……”

  忽然间轻微地怪笑了下。

  “你们不让我说话……”

  白玉堂端起酒盏,怡然自得地抿了小口。按捺着脾性,压低声,传音入密。

  “可闭嘴吧,嫂子,别再作天作地作幺蛾子了。我哥爱你那般深切,因着你的犯贱寻死,紧张成快崩断的弦,几个月消瘦了大圈。你能不能正常点,有个规规矩矩的女人样儿,安安分分的。”

  “……”

  空蒙恍然。

  南乡嫁人了,甜蜜灿烂的小女人,她的后半生会从此幸福么?

  她说男人爱她,会对她永永远远好,一生一世一双人,痴情痴意永不负。

  她信了。

  我一丁点儿渣都不信。

  十六七岁,基层衙门里劳苦打拼,与许多贱役挤在一起睡大通铺,酸爽的臭脚丫子味把鼻腔熏到麻木,震天的鼾声此起彼伏。朝夕相处,发现活生生的男人与文学故事里女人憧憬幻想的男人,根本是两种天差地别的生物。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九死一生作战,出任务幸存回来,大家伙儿尽情地发泄,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风月楼坊,丝竹靡靡,微醺的沉醉里,挑选了各自钟意的佳丽,抱上楼压着操,逍遥快活。

  演武场高强度训练,间隙里休息,同僚间擦着汗,嗑瓜子,嬉笑怒骂,闲聊拉呱。谁谁又娶了一房美妾,单纯好骗,可爱鲜嫩紧致,爱不释手,让旁人艳羡不已。

  谁谁给妻子许诺白首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几年腻歪以后,转头在外头偷偷养了房外室。他妻子察觉到了,然而丈夫能力强,挣钱多,家里顶梁柱,说一不二,黯然垂泪了几日,便默许了,装作不知道,继续过日子。

  吃喝玩乐,嫖完娼,我们互相检查脸上、脖子上有没有口红胭脂印子,仔细擦干净,然后一派坦然正常地各回各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父慈子孝,父慈女孝,夫宠妻娇,阖家幸福美满。

  互相交流,精进经验。

  “要用温柔的语气,嘘寒问暖,体贴关怀。要说娓娓动听的情话,海誓山盟,非卿不可,白首偕老之类。表现得你很在乎她一样,这样她们就会安静老实,忠心对你好,忠心照顾家里的老人孩子,忠心效力干活,不撒泼闹腾。女人喜欢听那些狗屎,她们靠那些狗屎活着。”

  “……”

  做了男人,才看到男人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才知男人的世界里,女人是什么样的存在。

  蒋四说他爱我,我不相信。

  展昭说他爱我,我不相信。

  林素洁说爱南乡,我一丁点儿渣都不信。

  年轻时代,纸醉金迷的应酬场里,衣香鬓影,玉体横陈,无边无尽的蚀骨销魂,相似的甜言蜜语套路,老子不知对多少女人玩过。

  ……

  “你的脑筋忒歪、忒邪,好像有什么偏执入魔的大病。”

  锦毛鼠磨着后牙槽,低低地恼骂。

  “无盐祸水,我哥怎么就看上了你这棵歪脖子树呢?怎么打都掰不回正路,满腔情意尽喂进了狗肚子里!……”

  忽然间嘈杂起,原来是底下隐秘拌嘴间,新郎官已经出来敬酒了,挨桌敬酒,红光满面地向宾客致礼。

  “朝咱桌来了,咱桌就你一条公的,肯定冲你来的。”暗暗地杵胳膊肘子。

  “老前辈,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呀。”举杯敬酒,仪表堂堂,意气风发。

  “您这是?……”迟疑地缓缓起身,碰杯,新郎官的酒杯压得很低,姿态谦恭,很会做人。

  “前辈不记得了?”朗然笑问,目若星子,精光湛亮地盯着,提醒说,“大理寺少卿易牧之,曾任陈州州衙的精兵教头。”

  “……”老教头的门下。

  “教头如今还好么?”

  “老人家身体健硕,洪福齐天。”

  垂下眼帘,低微。

  “……那就好。”

  “我们在春山坊见过,那时前辈已经打拼到京衙,响当当的四大名捕之首了。而林某尚且只是师傅手底下,名不经传的毛头小子一枚,瑟瑟缩缩跟着大人物陪酒,前辈没什么印象也正常。”

  长江后浪推前浪,腐朽的家国仍代有人才出。

  “师兄,可惜了,那时灯火阑珊,宴饮醉了的师傅,偏首向我们后生谆谆教诲,鞭策我们向你看齐。你是历届当中最刻苦的,也是师傅看好,最前程无量的。”

  “……”

  拍拍肩膀,沉重地叹息,真诚地宽慰:“不必为外面那些难听的污名传闻黯然神伤,文人的笔杆子古来刁毒,黑的白的全在他们的编排中。我们公门里的战友同袍都知道怎么回事,你已成传奇。”

  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冉冉升起的新星,国之栋梁,抱拳作礼,笑容可掬,让人如沐春风:“白五爷,久仰府上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光华非凡。贱内与令嫂多年友谊深厚,熙熙攘攘的尘世间难得如此真情,往后两家还得常常走动才是。”

  “自然,”陷空岛五当家微笑着应,老辣地回之以礼,官商勾连,盛世繁荣,“岂能生疏了。”

第337章

  新郎官红光满面地离开,转向下一桌敬酒,锦毛鼠客套的笑容迅速消失。

  “野心不小。”冷哼。

  “老青天病得快死了,熬不了多少时日了。底下争权夺利得厉害,内定下任府尹展昭,他想搭展青天的线。”传音入密。

  朦朦胧胧,混混沌沌。

  喜气洋洋的嘈杂里,夹喷香的红烧肉,机械地往嘴里送,麻木地咀嚼。

  “凡有血性,必起争心,谁不想努力往上爬。不往上爬,他儿子闺女长大了以后继续给人做奴才么?”毫无波澜,“怎么,小叔子,你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挖空心思巴结朝中大臣、皇城宦官、宫闱贵妃,就是雄心壮志,人家草根使劲往上爬,就是狼子野心?”

  “……你不是很讨厌他么,怎么向着他说话?”

  “他刚刚一通马屁拍得我通体舒畅,神清气爽。”

  锦毛鼠无言以对。

  半晌才继续,五味杂陈,唏嘘不已:“……素洁者,人不如其名,太油滑了。南乡啊……”

  “现在后悔了?”

  见缝插针地冷嘲,往心窝子扎刀子。

  “不后悔,”沉思片刻,平和地摇了摇头,仰颈,喉结滚动,浓醇的烈酒饮入愁肠,“她自己的选择,福祸悲喜都是她自愿的未来。”

  “我若自以为是,践踏其意愿,强行赋予意中人自认为的好生活,动用手段掠夺到手……丁南乡看我的眼神,会变得如同你看我四哥般,唯恐惧与深入骨血的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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