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行,马太贵了,还是买头青驴吧。驴子虽然慢而倔,但相比之便宜许多。且马属于贵重代步工具,独行在外,骑着马,很容易被盗窃的小偷、或劫财害命的强盗盯上。
其实如果逃出来时顺点庄园里的珠宝首饰,现在手头会宽裕很多,不至于这么捉襟见肘。随随便便一根金步摇、银钗,就价值数百两银钱,够吃上半辈子。
但也就是想想罢了,那些东西都带有蒋家的暗标,我敢拿,一经典当,立刻就会被黑白两道顺藤摸瓜查上门,根本出不了手,徒增祸害累赘。
第374章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境,多入室窃贼。
拴好门闩,锁好门锁,放了个瓷碗在门栓上,这样一旦门扇稍微被撬动,碗立刻掉落,摔得支离破碎,把睡着的人惊醒。
贵重钱财藏在枕头下,弯刀放在被褥里。
心力交瘁,精疲力竭,眼皮子沉甸甸。
没有瘟神睡在身边,这一夜,前所未有地香甜,什么噩梦都消失了。
天大亮,走廊里客流往来,嘈杂传入门扇,渐渐地苏醒。
钱财揣入胸前里衣,佩刀挂在腰侧,端上黑陶盆出去打水。
刷牙,洗了把脸,神清气爽。
体能孱弱,大腿虚软无力,小腿肚子酸沉如灌了铅,多少年没走那么多路了,人都快被养成废物了,往后的日子得慢慢恢复。
……
春日里,万物复苏,鸟语花香。
精神抖擞的大公鸡飞上枝头昂扬地啼叫,唤醒千门万户,众生逐碎银几两而劳累庸碌。
旭日冉冉东升,东方的天际边渲染开波澜壮阔的晕红与橙黄,瑰丽得摄人心魄。
赵宋、契丹、西夏、大理、吐蕃、回鹘、波斯、安南、高丽、东瀛……各国的美食小吃在此汇聚,万邦的语言与民俗,在盛世的皇朝帝都融流。
出了旅店,相邻就是饭馆,点了碗糊糊粥,加个黑面馍,百无聊赖等饭的功夫里,后肩忽然被人拍了下。
“一起吃啊,大姑父。”
胡攀精神萎靡,胡子青茬拉碴,顶着两个浮肿的黑眼圈,仿佛熬了通宵,整宿没睡着。
“不了不了。”我摆手,“咱们出京的时候结伴就行了,其他时候,没必要凑在一起。”
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滚得离老子远远的。
跑堂的小二将黑馍、糊糊粥取出木托盘,放在饭桌上。
契丹语:“谢谢你。”
友善微笑:“穷鬼达蛮慢用。”
胡攀指了指对角,富贵竹掩映着的那桌。
“一起吧,老前辈,我们有些事需要请教您。”温和诚恳地请求。
岳青云已经点了一桌菜,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一杯一杯地喝闷酒。
我端起了糊糊粥与馍,跟着胡攀过去,落座即筷子夹起碟里的猪肉,狼吞虎咽地吃。
“前辈,府衙真的设计了我们搭档么?我们对丁大捕头、萧大捕头忠心耿耿啊。”痛郁愁苦,黯然销魂。
“不知道。”
口齿模糊,忙着吃肉。
阴沉沉。
“您不是口口声声,信誓旦旦,上头会解决掉我俩么?”
“那是危言耸听,吓唬你们的,其实可能性只有五成。”口齿模糊,仍然忙着就馍吃肉。
五成。
他们敢赌么?
搞刑侦的,积年累月,在社会的粪坑旁干活,见过了太多不堪入目的恶心,向来不惮以最大的鄙劣预测人性。
咽下口腔里咀嚼得烂透了的食物,噎得慌,赶紧秃噜一口糊糊粥顺滑食道。
捋顺了气,眉眼弯弯,似笑非笑,注视着这俩条光长块儿、不长脑子的烈性狼犬。
“后生,感情虚浮,道义轻贱,唯切实的利害坚若磐石。现任大捕头,丁刚,退役的精锐捕头,杜鹰,他们与我曾是并肩作战的老战友,甚至于交付后背的搭档。不照样决策下令,灭口我了么?”
清正忠良的青天大老爷遭恶性谋杀,五位官商血脉的金贵公子千金被害,案子闹得那么大,朝野震荡,沸沸扬扬,甚嚣尘上。
在舆论,必须要有个民心所向的结果,正义必须得到伸张,邪恶必须被揪出伏法。
“乖乖,是不是才刚入衙门没几年啊?”
“……”
“……”
醉眼低垂,沙哑艰难地嗫嚅。
“老前辈,我俩以前见过桩不太好的……案子闹大了,上层逼得狠,限时破案,下头衙门没办法,实在查不出来。严刑拷打,逼一个一直喊冤枉的汉子认罪了,那罪犯被押上刑场斩首的时候,下巴被卸掉了,什么都嚎不出来……”
“榆木脑袋,总算开窍了!”一拍大腿,高兴了。
“想想,无辜的尚且会倒大霉,变成替罪羊,更何况你俩并不无辜。无论如何都得推出来了个背锅的,那么谁的背景最小,谁的家世最弱,谁最适合被推出来背锅?”
“……”
“……”
当然贫寒出身,无钱无权无势的这俩大冤种。
反正如果我在丁刚的位置上,绝对会下令拔了他俩的舌头,使其口不能言,挑了其手筋,使不能书写,然后敲锣打鼓地送上刑场。
杀害青天大老爷、贵公子、贵千金的邪恶凶手伏诛,正义得到伸张,民众愤怒的舆论情绪得到满足,功德圆满,皆大欢喜。
惺惺作态,情真意切。
“当然了,你们的难受感情,大姑感同身受。可以理解,毕竟跟着大姑出了京以后,再也不能回来,一生与家人分离。”
“现在后悔,返回衙门,自投罗网还来得及。去吧,去拿自己的生命,赌别人的良心。”
“你们上刑场以后,出于愧疚,他们会补偿你们家人很多钱。为了自己的老婆孩子、老爹老母得到一大笔钱,后半生富渥舒适,而去死,何乐而不为呢?……多么伟大的奉献情操、高尚的牺牲品德啊。”唱颂的咏叹调。
“操你大爷的!老狐狸!”
面涨红赤,整杯烈酒泼了过来。
嬉皮笑脸,抹掉满脸的酒水,舌头伸出,舔舐嘴唇沾染的酒渍,辛辣刺激。
志得意满,洋洋得意。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玩脑子,敌不过大奸商,我还玩不了他们?
光长武功,不长脑子。
跟展昭一样,到死被人蒙蔽驱使的狗。
第375章
两页门扇向内敞开,给狭小逼仄的客房通风换气,去去霉木头味儿。
坐在矮马扎里,盆内盛放着少量清水,冰冷的金属武器按在黑灰的磨刀石上,来回磨刀。
时不时地往石条上浇点水,滋润磨砂,多起些辅助的灰浆。
一面磨完了,弯刀翻过来,再磨另一面。长时间,耐心且认真,累得双臂发酸,热汗细密,磨得锋利锃亮,吹毛断发。
“……”
“快,这几麻袋都拖出去,扔到外面板车上,让阿耶犰他们赶紧拉走,处理得麻溜干净,一丁点儿都不要留。”指挥。
“还有你,邦尔衮,磨磨蹭蹭干什么呢,这么笨,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大棒槌!”口沫横飞地怒骂。
“赫赫,去后厢,去院子,再叫几个兄弟,让他们把手头的事暂且全部放下,先别忙了。今个儿搞大扫除,把店里上上下下全部擦得光亮整洁,一只油污盘子,一只蟑螂,一只老鼠都不能留。”急吼吼地传命令。
“你,就你们仨,去拖地啊!大堂地板不能有任何污泥,窗棂框子不能有丁点儿灰尘!”
“朵其那,你膀大腰圆,再带两个跟你一样凶神恶煞的弟兄,挨个敲门,每一户住客都通知到位。”
“警告他们在今晚之前,把屋里不该存在的违法物什,坏药也好,妓女也罢,全部消失!如果拒不听劝,给咱店里惹麻烦,那么就退他们的房钱,暴打一顿,扔出去!……”
旅馆上上下下,忙碌得热火朝天。晦暗的走廊里来来回回,充斥着辽人叽里呱啦的契丹语,奔走得鸡飞狗跳。
停止磨刀的动作,挺直酸疲的腰,喘会儿气,略作歇息。
袖子抹掉额上的热汗,操起一口熟练的契丹语,自来熟地打招呼。
“哟,怎么了,达蛮?急成这幅德行,像被獒犬撵的雪山兔一样,团团转。”
起身洗一只干净的陶杯,当着掌柜的面,捏碎翠青的茶砖,热水冲泡开,清香馥郁。
迈出门槛,接近过去,友善自然地递给。
“来,喝口水润润嗓子,你这差当得也太辛苦了,一个人恨不得劈开当八个人使。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么?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们搭把手。”
一股脑喝下,热流直下食道,肠胃舒畅,汗津津上下打量着,老眼锐利,精光若野豺。
“穷鬼达蛮……”
整张脸不高兴地皱了起来。
“耶律——雄!阿雄耶!勇猛的战士!……不叫耶律穷鬼!”强调地纠正。
豪爽地大笑起来。
一把搂过,勾肩搭背,老乡情深,熊掌似的猛拍了好几下肩膀头子。
“听阿雄的口音,是上京人吧?”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