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云舒,光明渐长,黑燕纷飞。
骆驼暂且停驻,拴在隐蔽的树荫里,长长的佛门铜棍抽出布袋,目标明确,无声无息地走向正在强,拆平民屋舍、侵占百姓农田的乡绅。
一棍爆头,脑浆迸溅。
再一棍,田垄上挥刀砍人的打手,脖颈断裂,哼都没哼出来,轰然倒地,当场死亡。
轻飘飘几个瞬息间,收拾掉了所有扑上来的爪牙,一地死尸,只留下战战兢兢的贫民三口人。
抽出麻布,平静地擦干净铜棍沾染的腥污,掏出碎银少许,交给瑟瑟发抖、失禁尿溺的当家汉子。
折返隐蔽的树荫。
骆驼仍在安稳地拴着,静谧地吃着草,骆驼背上,同名为徐明文的病老人,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轻功御起,迅速追上。
“你跑什么?”疑惑。
拿走她的拐杖,她便跑不了了。
“你怎么能打人呢?打人违法啊!”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抖若糠筛地连连后退,宛若面对洪水猛兽,吓疯了,沙哑地嘶叫,“你怎么能杀人呢?杀人是严重的刑事犯罪啊!有什么矛盾不可以好好解决,诉诸于法律?!”
“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歇斯底里。
久久默然,沉寂无声。
“……”
“……老人家,倘若你就是在下要找的徐氏,而非别的什么可怜人。那么你年轻时代杀过的人、浸过的血污,不比在下少。”
“胡说八道,污蔑诽谤!我是父母的乖乖女!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祖国的花朵生长在红旗下,滚烫的红心向着党,清清白白,从没犯过事!”又怕又怒,色厉内荏,口沫横飞,“我要告你侵犯名誉权!报警起诉,判你进监狱蹲大牢,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不跟傻子计较。”单手作了个佛揖,北侠平心静气,戒嗔戒躁,“再熬熬,再坚持坚持,老人家,咱尽快给你找个靠谱的大夫看看脑子。”
第414章
红日西垂,傍晚天光渐暗,村落里的老母鸡、花公鸡、成群的小雏鸡……纷纷被赶上树睡觉,防止夜里遭了黄鼠狼。
上了年纪的老青牛驮着牧童,慢悠悠地走在草径里,欢快的歌声回荡在茂密的树林间,惹起飞鸟扑朔。
短褐穿结、挽着裤腿的农人,结束一日的辛勤劳作,三三两两荷锄归家。
村口趴卧着打盹的黄狗率先被惊醒,发出警报的吠叫,狗群闻讯赶至,围着过路的陌生旅人狂吠不止。
“大侠,这恁家里的老人么?”
“不是,路上捡的,重病疯痴的可怜人。”
村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唏嘘地感叹。
“佛家信徒就是善心,这世道多难啊,自个儿都顾不过来了,还肯伸出援手助人……”
“让俺们说啊,这种傻乎乎的憨子,合该草似的枯萎消失。顺应天理,任其自生自灭去吧,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多谢老丈提点。”
躬身垂首,双掌合十,宁和地作佛揖。
借宿在官道旁的村庄,沈家村,整个村子几十户人家全部姓沈。民风淳朴,务农耕田为生,也兼打猎,许多篱笆院子里悬挂着兽皮,晾晒着成串的干燥红辣椒。
花费了十数铜钱,和族长打点好关系,安排了村里的农妇暂且照看着,给污秽不堪的病人做简单清洗。打听到附近有位包治百病的老神医,赶紧去请来。
取出包袱里的细长檀香,插在小巧的香炉法器里,点燃。青烟袅袅,暗香幽雅,供养至高无上的神圣佛祖,释迦牟尼。
盘腿打坐,诵经念佛,例行几十年如一日的虔诚功课。
简陋的破木窗外,林翳暗影婆娑,蚊子盘旋成团,密密麻麻地嗡动。
“……”
静不下心。
无法空明,无法沉淀下来安定。
入佛前的那些漫漫年月,入佛后的那些漫漫年月,朝朝暮暮,挥之不散。
人人皆崇敬北侠超脱凡尘,轰轰烈烈闯下鼎盛的声名,却没有利用来博取功名利禄,毫无留恋地急流勇退,扎入僻远的山寺,落发为僧。
赤子淡泊,至真至纯。
多少年流芳的武林佳话,朝廷恨不能招安。
赤子?……
莲花盘腿坐,双眸平和地垂闭,自嘲自讽地轻轻摇头,懦夫罢了。面对不了,于是逃入山寺躲避。闭上眼睛不再去看,捂上耳朵不再去听,堵上嘴巴不要再说,停止思考不要再想。
运转周身的真气,四肢百骸里游走紊乱,几欲走火入魔,唇角溢出丝丝殷红。
可是真的逃避得了么?
哪怕深居所谓的佛门清净地,也不得逃避。
劳苦的佃户困于贱籍,世世代代种地供养矜贵的僧人,当奴作仆伺候矜贵的僧人。膘肥体壮的僧兵镇压农桑佃户,与鱼肉百姓的作恶豪绅并无差异。寻花问柳,骄奢淫逸,有好闺女的种好地,有孬闺女的种孬地,没闺女的开荒地。庙前庙后十八家,都是和尚丈人家。
末法时代群魔乱舞,古刹庙宇无尽魔子。
“大侠,恁快来瞧瞧吧,老婆子发了癫,打人砸人,俺们弄不了啊……”急促地扣门,打断思绪。
“发了癫?”
停止打坐,中年人漆黑睿智的明眸睁开,古井沉静无波,寂冷若止水。
瘦骨嶙峋的可怜老人,被发跣足,自我保护地蜷缩在黄土墙角里。经过农妇的简单清洗,褪去脏污的黄褐色泥渍,暴露出了本来的样貌。
肤白胜雪,顶级瘦马的颜色。
混混沌沌,疯疯癫癫,紧紧地拢着衣襟,谁靠近便发狂地厮打谁。绝境里垂死挣扎的困兽般,獠牙毕露,大夫根本不敢接近,更勿论把脉诊断。
空洞死灰,神志不清地泪流满面,细哑地喃喃自语:“求你,求你们……不要……不要……”
“……”
果然。
那么行刑台上,被极刑处决的假徐氏又是谁呢?谁提供的,什么势力帮她金蝉脱壳的,哪些贪官污吏?开封府、大理寺,还是刑部衙门?亦或者三方共谋之?
治好毒妇的脑子,拿出名单。
第415章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世无公道,何妨以暴易暴?
吾心吾行澄明若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 。
七日之内,接连血洗十数官僚重吏的豪府,金刚藏菩萨显威人间,大降神罚,破邪痴,屠贼魁,震惊全国。
时任太常寺太祝,官员包镱。
时任大理寺评事,官员包绶。
时任国子监司丞,官员文效。
时任刑部侍郎,官员庞郜君。
……皆于夜黑风高之时,遭江湖强人潜入府宅,屠灭满门,妻儿子孙不留。
侠以武犯禁,私刑践踏律法,愚莽动荡社稷,致使人心骚乱,各地魑魅魍魉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神圣光明的金銮殿之上,白麻布盖着担架,遇害的忠良陈尸现场,腐臭熏天。百官哀愤,兔死狐悲地掩袖涕泪,圣上龙颜震怒。
御旨下达,严令三法司限时彻查,便宜行事。半月之内,务必水落石出,揪出逆贼,午门极刑处决,夷连九族。
一时之间全国风声鹤唳,尤以帝都境内及其官道周边,每天都有很多过路的江湖旅人被官兵稽查抓捕。
锒铛入狱,被挑断手筋脚筋、废除武功者,难计其数。
海清河晏,盛世兴隆。
械斗纷争的刑事案件在严打的高压之下,降至最低,无人敢越雷池半步,连小偷小摸、盗匪抢劫之类,也消弭无踪。
治安秩序前所未有地拔高到极致,平民百姓倍感安全舒适,夜间撸串、出门远行皆无忧。
……
大型露天工地,恢宏地建屋筑宅,建造贵族豪绅们的宫阙楼宇。
苦力们宛如密密麻麻的忠驯工蚁,脖子上搭着酸臭的擦汗巾,来来回回忙累得热火朝天。
大腹便便的工头握着笔簿,茶壶状掐着腰,污言秽骂地吆三喝四,到处指挥派活儿,严厉地督工。
拉尺线校比,仔细地夯实地基,按照比例搅拌砂浆,掺进去草木灰,增加粘性。
大筐大筐地搬砖,紧密地砌墙,均匀地抹泥。烘烤瓦片,墙面腻子抹灰、屋顶批灰、青砖勾缝。
泥水工、砖瓦工、木梁工、抹灰工、涂料工、机修工、杂工……各在其位,各司其职,顶着炎炎烈日汗如雨下,暴晒得红黑精瘦。
粗布短褐,挽着裤腿,草鞋脏污不堪。
好不容易熬到了晌午,饥肠辘辘挤到食堂里,闹哄哄,充斥着酸臭的脚丫子味儿,熏得鼻腔麻木,嗅觉失灵,到处都是吸溜吸溜的喝汤嚼饼声,工友间其乐融融,人声鼎沸。
抱头拉呱,窃窃私语。
“那吃面的老头谁啊,七老八十了吧,又瘦又弱,跟个憨子似的,干活也不利索……”
“对啊,怎么能有这种人?一把年纪了,万一要磕着摔着,当场没了,那得惹出多大的祸事,咱们工地得赔多少钱……”
“唉,快别议论了,”有人同情地叹气,低声制止,“也就是咱们的小老板心善,担着风险,让他进来干点杂工。”
“一把年纪,什么铺子敢录用,都怕死在店里担责。这种无儿无女的老人,飘荡在街上就是等死,进来还能糊口饭吃……”
上午三文钱,下午四文钱,没有技术的杂工低贱,一天八文钱顶天了。
工地卫生环境恶劣,但实打实地包吃包住,一日三顿管饱,重油重盐,黑糙面饼子随便拿,敞开肚皮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