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意下如何……大镖头?”
察言观色,小心翼翼。
“……………………”
我们静静地看着这帮秃驴表演。
军马上的展昭一袭灰蓝劲装,暗玉发带,无波无澜,沉静冷峻,不怒而威。
他怀中庇护着恐惧的女童,女童紧紧环抱着正者劲瘦的腰。手握缰绳,偏过头去,低声对王朝说了些什么。
我与鹰子在侧后方,位置离得近些,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
“佛家本应方外地……”
那是一声很低微的叹息。
王朝笑着应了句。
“一个和尚可能超脱方外,一群和尚怎方外得了呢?……只剩下俗世。”
第59章
快马加鞭,入城。
直奔当地的县衙门,咚咚咚擂响鸣冤鼓,然后把鼓锤往地上重重一扔。
母女俩就放在地方官府的衙门口,叩首磕头,扬声哭喊着:
“青天大老爷申冤啊!——”
几个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武僧登时笑了出来。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及仙当地的百姓纷纷聚拢了过来,指指点点,围着看热闹,叽叽咕咕。
“这不是梨娘么?不容易啊,她终于把丈夫找回来了?……”
“可怜见的,佛寺的高僧怎么都捆在这儿了,大逆不道啊!……这帮子凶神恶煞的外地混子哪儿来的?……”
窃窃私语,暗潮涌动。
一位上了年纪的虔诚老阿婆,恨恨地朝我们脚下啐了口浓痰。
若水高僧手脚反绑,袈裟凌乱,两眼糊得只剩一条血缝。
漏风的门牙里发出奇怪的嚯嚯笑音,原本慈眉善目的面孔化作一团丑陋的扭曲。
“原以为你们要把咱带出去埋了……”
“没想到啊……”
“送咱们来见官,到衙门口告状,求个律法文章上的公道……”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们闯进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高兴极了他们。
直到衙门大门里头冲出来的及仙官兵把镖队团团包围。
直到高高在上的文簿师爷,一袭儒生青衫,摇着风流纸扇,带着衙役打手,众星拱月,趾高气扬地莅临。
亮出京畿令牌。
师爷砰地下跪。
乌压压跪倒大片,战战兢兢。
“卑职等,叩见大人——”
“诸位大人自开封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人困马乏,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下面一声?……”
王朝冷笑着问他。
“为什么需要提前知会?”
师爷懦懦。
“提前知会……咱们也好、也好做些准备,收拾好官驿行馆,为大人们洗尘接风啊……”
若水和尚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嘴唇蠕动,两目惊骇,双股颤颤,抖若糠筛。一众武僧全瘫了,地上散发出难闻的便溺味儿。
当地百姓一片哗然。
咬着糖人的小孩子天真无邪跑过去,把好吃的分享给女娃。
摇手手,一起玩:“别哭了,给你吃糖,糖好好吃的哦……你为什么跟着妈妈,跪在衙门的大石狮子前啊?”
“呜呜呜……楠楠的爹爹没了……爹爹没了……”
“……”
死寂。
此情此境,此时此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及仙县执政官,终于得见庐山真面目了。
挺着大肚子,一袭七歪八扭,匆忙套好的鎏金青云官袍,急赤白脸地冲了出来。
速度太快了,到跟前难以刹住车。哐地一下,摔了一大跤,五体投地。
“下官骆江宁!见过开封府展大人!鄙县粗疏,未能提前收悉,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恕罪,宽恕则个……”
“倒也不至于如此大礼。”
两方会晤,展昭上前去,亲热地把他扶起,开了个冷笑话。
“还没过年呢。”
县太爷恭敬地讪笑着,揩了把冷汗,师爷在旁边赔笑涟涟。
梨娘母娘跪地膝行,扑了过来。
叩首连连,力道之重,额头上脏污的泥土迅速混杂了猩红的血。
涕泪横流,身形怆然,几近疯癫。
“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青天大老爷为草民申冤啊!……”
旁边的及仙衙役赶忙连提带架地把这对孤女寡母扶起,徒劳无功地试图维持这片街道上最后的体面。
风微微的,飞鸟惊枝,暗潮涌动。
骆江宁试探:“府上茶食糕点已备好,不如入衙一叙。大人……是要办母女这案?”
展昭仿若贪财好色的官溜子一般,自然而然地拥过地方执政官的肩膀,哥俩好地往石狮子里头的朱红大门进。
同光和尘,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走,骆兄,先吃饭,我们一伙人马赶了十几路,腹肚空瘪,已经快要饿死了。”
县官点头如捣蒜,一个劲儿地给旁边亦步亦趋的白面师爷使眼色。
“快!还不快去准备!要合仙居最好的酒菜,念奴娇最销魂的歌伎!还有那什么最近红透的桃花儿戏班子,一并喊来!”
“是!是是是!……”
师爷连声应诺,点头哈腰。县衙各色官兵跑过,忙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大人,关于那母女俩的案子……”
展大人好脾气极了。
“这案我们不办。”
他说。
“你们地方上办,我们看着你们办。”
第60章
今夜无人入眠。
官驿四层楼,一下午的功夫全部收拾安顿好。
但并非所有人马全部都住了进去。
还有一部分先行人马,早在我们之前,就提前三个月作为钉子,以各种不起眼的身份,农户、行脚商贩、流莺、算命神棍……扎进了及仙境内的各行各业。
乃至于县衙内,都藏着我们买通的人。
交相织就,构成了一张广袤疏松的情报网。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盛世的靡靡之音幽雅奏起,麒麟吞金兽吐露出青烟袅袅,携裹着衣香鬓影、曼舞轻歌,如水流淌在波光粼粼的泷景河畔。
画舫里摇啊摇,旖旎的红曲儿荡啊荡,琵琶的尾音不知洒落在哪家的墙头。
二八佳人体似酥,
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
暗里教君骨髓枯。
老渡翁再次送了一舟客,收获了八九文铜钱,哼唧着不成调的歌谣,摇动着几十年的橹桨,融于晓月清风,快活极了。
“救命!……”
“有人落水了!……”
“快救命!……”
“行行好,那是俺的宝贝孙子啊!俺们家唯一的香火啊!独苗苗!……”
“贱货!烂逼!……嫁过来了都不能好生过日子!临走了还拖上我们家独苗苗一起!……”
“死了也不得好死!泷景河里的鳄鱼必定把她吃得骨头渣都不剩!永世不得超生!转世还给俺们家当牛做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