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点美食,热茶氤氲。
坐在妯娌女眷里,热络的闲话家常中,没由来地抚摸了下自己的眼角,在右脸颊缓缓地下滑,感受着皮肤的粗糙、疲老。
陌生的自卑情绪隐秘地蔓延上心头,我比她们所有人都风霜,乍一看,百花齐放的莺莺燕燕中,最难看、最不和谐的那个。
若使不明辈分的外人来判断,单凭外貌,饱经沧桑毒打的刑侦捕头比展母更像中老年人。
“……”
展昭图个什么呢?
他性癖那么怪?
“你是在熊飞衙门里做事的官差?”惊异得难以置信,心疼不已,“水做的女儿家,该是高高养在闺阁里,父母兄姊娇宠着,娴静无忧地绣花、读书。怎么离经叛道,假装作了男人,去干那等脏活粗活。”
“……混口饭吃。”
准婆婆出手相当阔气,赠送了一串银镶翡翠的软镯,轻轻地卷上去袖子,眼帘低垂,亲自为之戴上。
打开手掌,抚摸着触目惊心的陈年疤痕、厚茧,无尽轻柔。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从今往后,再不是孤苦无依的孤女了,咱们有家了,有族亲了。舒坦地过好日子,什么外人都不敢欺负你。”
“……………………”
独惯了,我真不适应被人对待这么好。
还是个慈祥的女人,跟现代的母亲相仿温情,惹人肺腑悸动。
“弟妹,莫木讷了,叫娘亲呀。”
紧挨坐在旁边的大儿媳晃了晃胳膊,笑吟吟地提醒新妇。
大府邸里规矩繁冗,吃穿用度,处处阶级森严。妾室簪发的绢花都是绸缎做的,虽然好看,却容易腐坏。这位嫂子身为正妻,用的是金线密织,穿宝石珠子做的。衣裙花团锦簇,明丽艳烈。
“快叫呀。”
善意地催促。
“……娘。”
垂着头,不自在地揪扯着手帕,细若蚊吟。
第534章
一般而言,无论镇、县、州、路、府,每到某处行政区划,想快速弄清楚当地的势力结构,就查五项:
一、当地建房产的商户集团;
二、负责建筑材料的商户集团;
三、当地最贵的青楼,以及花魁、当红名伶是谁包养的二奶;
四、衙门的姓氏班子;
五、驻扎军队的将军姓氏。
弄清楚了这五项,这片地区谁是幕后皇帝,哪个姓氏是幕后皇族,哪几个家族说了算,基本上就心里有谱了。不至于无意中踢到铁板,得罪惹不起的大人物。
连拐,带哄,带骗,带黑(防)社(和谐)会打手暴力镇压管控。
外地的关押着强迫卖,本地的自愿卖。全国通用。
黄不赚钱,以黄为幕布,底下遮掩着的赌、毒才是真正的暴利大头。全国泛滥。
平民百姓一般接触不到,浑浑噩噩劳碌谋生,夜上华灯,老百姓累得睡过去,打鼾的时候,另一个世界才渐渐苏醒。
早晨鸡鸣报晓,老百姓自睡梦中醒来,简单地搪塞两口早饭,急匆匆出去工作。纸醉金迷的世界刚刚拉下帷幕,陷入休整的沉睡。
雷霆灭拐除恶行动,由最高法邸带领,全皇朝展开。我挺好奇,展大人打算怎么处理自己的老家。
略过武进县?
雷霆大,雨点小,小惩常州?
大抵是的,京不扫黄的道理,哪能毁了自个儿的窝。
请求。
“我想去元仙馆看看。”
温声拒绝。
“那种场合不适合带女宾。”
赶忙补充解释。
“不需要你带着,不会麻烦到夫君。”
不赞同地拧眉。
“元仙馆背景雄厚,地方纳税大户,能戈善武,警戒且敏锐。潜入此类龙潭虎穴打探,纵使经验丰富的老捕头,也难保证全须全尾地出来。”
“逛逛而已,并非恶意搜罗情报找茬。”
长久静默,位高权重的古代高官端详着,神情诡秘莫名,终于轻启贝齿。
“明文,我哥娶的二姨太展林氏,林家在元仙馆有分一杯羹,算是半个产业主人。”
“……”
一桶冷水当头浇下,冰寒彻骨,哑火了。忠诚地低垂下脖颈,毕恭毕敬地服从。
“大人,属下明白您的意思了。”
满意至极。
“明日全族男丁跟着长辈去祠堂三跪九叩,参加祭祖仪式,女眷在外面过巫傩节,你陪着母亲、嫂嫂她们,好生逛街游玩。”
“是。”
招徕珠帘外侍候的奴仆,取下红木托盘中的精致瓷瓶,拔掉塞子,一股子辛涩的药味儿溢散在空气中。
自然而然地递与。
“……”
脸白了白,没有接。
“乖。”
黑幽幽地盯着。
“……”苦苦哀求。
“……你把软筋散灌得这么勤,我身上难受哇,一丁点儿力气没有,走几步便喘,跟残废了似的。”
维持着递药的动作,气度平和,意志强硬。
“母亲不会武功,嫂嫂、堂姐、表妹她们也都是没有自保之力的弱女子,为夫不敢赌。”
“直到现在,你还是不信任我?”
“难道侬是个可信的好人么?”猫头微歪,一针见血地反问。
抬手摒退左右,清场,强行灌药的前奏。
“过来。”
步步迫近,沉沉命令。
“……”
摇头。
武力碰撞,擒拿、格挡、玄妙地推掌卸力,练家子之间你来我往,短短几个瞬息间过了十数回合,难分上下。
“娘,熊飞打媳妇啦!娘亲救我!娘亲!……”扯开嗓子,撕心裂肺地向外嚎,“大伯母、二伯母、四婶、嫂嫂、小姑子,快来帮儿媳主持公道啊——”
“你!”
哪成想还有这阴招,慌乱了,赶忙来捂嘴。
拔下固定的发钗扔到地上,扯乱盘发,袖子撕碎半截,衣裙扯得狼藉不堪,飞快地往后躲撤。
凝聚起内力在脖颈留下一道淤青的掐痕,努力想些悲伤的事情,酝酿情绪,刺激眼圈迅速泛红,泫然欲泣,极尽弱势可怜的景象。
凄楚无助,声声带泪,表演得声情并茂。
“你是有本事的男人,一家之主,高高在上,心情不好了找出气筒发泄,想怎么打骂伤害便怎么打骂伤害……”
“我从小没了父母,无依无靠,受尽欺负,全心全意跟了郎君。千里迢迢远嫁他乡,原以为从此找到了依靠,没成想,没成想,今后还是有受不完的苦……”
信口雌黄,凭空污蔑。
一盆一盆污水接连不断地往身上泼,展昭脸绿了。
攥着软筋散的药瓶,细微地咔咔作响,捏出道道裂痕。
她这是想害他去跪祠堂,遭家法鞭笞啊!
“徐!二!狗!”
牙缝里挤出。
“熊飞,住手!”
带着丫鬟随从匆匆赶到,展母、四婶、长嫂……一众女性长辈迈入门槛,撞见的便是孤女被堵在墙角里,自保不能,恐惧地蜷着身子,抬着手臂竭力挡头的可怕情形。
高拔结实的儿子,背影将儿媳的形容遮挡去大半。
“娘……”
沙哑悲戚的哭腔,求助地呼唤。
“好哇你,不肖子孙!长大了,翅膀硬了,为娘从小到大的教导全忘到九霄云外了!”
高门主母,怒不可遏。
“培育你一身好武艺,是让你保护妻儿、保家卫族的!好事不做,好人不当,反倒把功夫用在了自个儿妻妾身上!”
展昭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