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璧辉
陆痕钦别过脸,喉结剧烈滚动,他往门外一指:“你要走就走,带上你所有的东西,趁现在我还没反悔,反正房子锁定的密码也是我设的,你总是能猜到……”
话尾突然哽住,化作一声压抑的抽气,像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安静了一会儿,夏听婵一直没动,身份证件被她丢在地上,她抬起手不知所措地绕着他血淋淋的掌心,好像想替他紧急处理一下。
可脸上还余有泪痕的陆痕钦冷漠地抽回了手,避开的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了一阵风。
“你没必要每次都在离开的时候说爱,在分手信的结尾说舍不得,我是什么贱种吗?”
他如第一晚那个雨夜与她重逢时一样冷漠地转过脸不看她:“夏听婵,你永远别再出现在我眼前了。”
第18章
陆痕钦是在一阵绵长尖锐的疼痛中醒来的。
沉睡时耳边那些嗡嗡嘈杂声终于淡去,可随之代替的是仪器规律的“滴滴”音漫入耳朵,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某种钢制金属气息一同灌入鼻腔。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惨白的天花板,他被头顶的日光灯闪到了眼睛,皱了皱眉,复又闭上。
眼睛痛,痛得好像被抽干了水又被人扔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一样。
“陆先生您醒了?”一位护士捧着病历夹站在一旁,核对了下输液架上的药水,“麻药劲可能还没过,您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陆痕钦发不出声音来,嗓子里干得传来阵阵刺痛,大脑似乎依旧压着一块大石头一样沉重乏力。
他想抬一下手以作回答,才动了一下便发现自己行动艰难,左手的知觉忽明忽灭,只有持续不断的隐痛顺着手臂一直爬。
“诶您别乱动!”护士赶忙阻止,“近距离的子弹贯穿伤,可见粉碎性骨折的第三掌骨断端暴露,好在没有直接击中尺动脉,不然短时间便会造成大量失血休克,非常危险。”
“我怎么来医院的?”陆痕钦嘶哑着嗓子问。
“还怎么来?”白昊英步履匆匆地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一串单子。
“你锁那一体式安全封闭系统,三楼朝北的那个房间放窗台上的一盆花掉下来,砸碎了二楼半开的窗户,报警系统以为外部侵入直接连到秋姨那儿去了,她直接给附近片区警卫打电话,这才把你这尊活神仙送到医院!”
陆痕钦的脑子依旧昏昏沉沉的,不自知地跟着喃喃重复:“三楼朝北的房间……”
“你遭劫匪了??你那书房里一片狼藉。”
“没。”
秋姨担忧地坐在一旁,见陆痕钦嘴唇上都干裂得起了皮,便用吸管喂了他点温水。
她碎碎念道:“我报了警,警察来过了。”
陆痕钦润了润喉,这才能勉强说话:“没事,让他们回去吧,是我不小心枪支走火了。”
白昊英顿时火大,气得连在病房保持轻声细语的惯例都忘了:“陆痕钦你他X真是活神仙,枪走火?枪走火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你拿着你在新西兰打移动靶的战绩来跟我说。”
“哎呦白医生别,”秋姨连忙站起身,摆着手拦在中间,“小陆总最近给我放假了,怪我没看着。”
“没有的事,”陆痕钦三两句轻飘飘带过,“是我不小心,您别往心里去。”
“好好好,你锁屋子,我还怕是什么电视剧里的商业间谍呢。”秋姨忧愁地唠叨着,“现场的东西什么都不敢动,就怕那个什么……破坏现场。”
“我会请人清理的。”陆痕钦用手按了下眉心,看起来无比疲倦。
顿了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垂下眼帘道:“扔了也没关系,都是没有用的东西了。”
病人还需要休息,白昊英在床边大致看了下情况,等护士登记完信息便同她一同出了门。
关上门,白昊英向护士问了更多信息。
“……差不多就是这些……对了,术前说病人以前有好几起手术史?如果按您的说法的话,陆先生可能需要寻求专业系统的心理干预治疗。”
白昊英将圆珠笔往兜里一别,叹气:“嗯,他接受过大概一年的CBT疗法,因为之前割腕自杀过,后来虽抢救及时,但术后存在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解离性遗忘的内容与创伤事件高度相关……啧,但他现在应该不受刺激了啊!”
“还是需要多加关注,警察那边说没发现外部人员的痕迹,所以今天这种情况难说是不是自残倾向。”
……
陆痕钦在术后接受了严密的医疗观察和系统性评估。
与惨烈的枪击伤所不同,他不管是从临床指标到行为表现都展现出了惊人的稳定性,若不是联网系统中的病历记载明确,几乎看不出他曾接受过长期心理干预治疗。
他的正常程度过于“标准合规”,甚至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
通常单纯的子弹贯穿伤仅需住院观察一周,但陆痕钦再三主动要求延长时间,在没有神经损伤和开放性感染的情况下,他在自家医院的高级病房住了整整三周。
三周里,他严格遵循医嘱,将康复训练不折不扣地精确执行到分钟,每日的膳食管理、运动疗法乃至公司事务的远程处理,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根本不像是大病初愈后的病人,倒像是接受军事化管理的士兵。
或者说,可能更像是一具机械装置。
正常人应有的康复畏难情绪或者情理之中的情绪化表现都没有出现在他身上,平静得仿佛是一块沉入水底的砾石。
医院不仅为他做了详尽的脑部影像扫描,还特意安排心理医生混在住院医师队伍里,借着日常查房的机会对他进行了隐蔽观察和简短评估。
可所有检查结果都表明,陆痕钦的精神状态和生理指标完全正常。
这种近乎完美的稳定状态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稳定到接手过他病例的医师都挑不出一丝破绽。
“您随时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这是护士第N次委婉的提示。
陆痕钦修长的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音节,
邮件发送的提示音轻响,他这才慢慢地转过脸,眸光平静如水:“好的,谢谢,不过我想在医院里完成完整8周的术后康复疗程,省得来回奔波。”
护士张了张嘴,那句“可您的住处离我们医院只有十分钟的车程啊”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她建议:“其实晚期的力量恢复训练一般是使用握力器,这也可以在指导下于家中完成的。”
“好的,谢谢您。”陆痕钦颔首,微笑,但就是没有说要出院的打算。
这间病房是他私人的专属高级套房式病房,涵盖会客区、厨房和专属护理团队,除了每日一万美刀的价格外,什么都很香。
护士知道有钱人的毛病,她也不过是完成例行提醒,做完事后便转身离开,只是在指尖搭上门把手的刹那,余光瞥见陆痕钦往窗台望去。
那里摆着一盆新换瓷盆的文竹,青翠的枝叶在阳光下几乎透出玉质的光泽,当初正是它坠落并砸碎玻璃,才让陆痕钦得以及时就医。
陆痕钦在清醒后就立刻请人将这盆碎成渣的文竹换了盆,植株本身生命力旺盛,换了环境依旧活得苍翠欲滴。
护士瞧见他望向绿植的沉静深邃的目光,不由得皱了皱眉。
数不清多少次了。
他的目光里沉淀着让人看不懂的复杂情感,仿佛透过这片苍翠看见某个不敢触碰的梦境。他分明在每一份问卷上都勾选“无自杀倾向”,却始终不肯踏出医院半步。
但他明明看起来又是想家的。
叹息消散在门轴转动的声响里,护士轻轻带上了房门。
*
陆痕钦正式出院回家已经是五周后了,不是他不想继续住,是公司难免有需要他出面的情况,他一直休养在医院里,就有络绎不绝的人前来拜访慰问。
家里已经请保洁清扫过了,虽然他在住院期间再三强调将杂物都直接丢弃,但回到家,那些东西还是被整理后统一放在一起,保洁不敢随意评判哪些属于“杂物”,只能收拢后放着让主人处理。
可是真正该处理这些物品的主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夏听婵在这五周里,一次都没来见过他。
陆痕钦站在空荡的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除了书房和三楼北侧的房间被彻底清理外,其他区域都保留着原样。那些被她遗落的物品像黑白胶片中突兀的色块,刺眼地存在着。
他只能自力更生,将那些零零散散的物品手动整理进箱子里,再次锁进地下室的房间里。
他一共花了三天才打理完,不整理不清楚,一理,才发现她像是小仓鼠一样到处漏,东一个西一个,像是皑皑白雪地里留下的小动物的脚印,虽然看不到主人的影子,但处处留下的踪迹证明她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左手神经虽然无大碍,但还没完全恢复前搬运重物还是会觉得累,陆痕钦活动着手腕,看着那些她从超市里买来的、信誓旦旦说着“要住很久啊所以要买大容量”的生活用品,脸上愈发没了表情。
他往露台走,本想透口气,可倚靠着玻璃围栏一眼眺望下去,那片荒芜已久的空地如今竟铺满了蓝紫色的飞燕草,在阳光下摇曳生辉。
那位执着的园艺师终于得偿所愿。这片“残缺的画布”总算等来了填补的时机,趁着陆痕钦住院的空档,便迫不及待地铺满了飞燕草,问就是尊重了雇主的审美和喜好。
可陆痕钦根本无心赏花。
连这片土地都在提醒他,有些痕迹不是想抹就能抹去的,所有她随手丢弃在这里的东西都在固执地证明着什么。
他待了不到三分钟就掉头下了露台,玻璃门重新合上,他猛地拉紧窗帘,布料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将那片绚烂的花海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
夜晚。
深夜两点零七分,陆痕钦又一次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莫名醒来的夜晚。医院的消毒水味也好,家里熟悉的床褥也罢,完整的一个睡眠对他而言就像是一场奢梦。
他机械地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痛了干涩的双眼。待机画面上是一人一树的影子照,她说过,她就藏在树影下。
指尖不受控制地划开通讯软件,那个被置顶却沉寂了五周的对话框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视线。
这次她没有拉黑他了。
因为她直接将手机丢在这里,根本没有带走,大概是厌恶他厌恶到不想拿着任何与他有关的物品。
陆痕钦将手机抬起又放下,解锁又揿灭,来来回回数十次后彻底没了睡意。
夜深人静时,某些情绪总会轻而易举地反扑,像是汹涌的浪潮一样将人吞没。
他在这一个多月里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短期内的戒断反应而已,他之前能跟她分开三四年,那么这一次他照样可以回到之前的生活。
他试着播放白噪音或者用轻音乐冥想放松,将大道理一套一套地搬到自己身上,比如人都是有主线任务的,他只是在她身上轻轻晃了神,停留了一段时间在支线上面,可最终还是要往前走的。
况且她说得没错,人死如灯灭,死了之后什么都过去了,那些放得下放不下的都随风而逝,以前觉得重如泰山的爱也好,恨也罢,都应该变成轻飘飘的羽毛,变成毫无分量的过去式。
这几年来,他一直耿耿于怀于那晚没有射出去的两颗子弹,他曾经偏执地认为只要打出去,他就能解心口郁结,才能把那些生债死债全部抵消作废,他才能松一口气,然后活过来。
他都做完了,他开了两枪,夏听婵抓着他的手促使他开了那两枪,他就当她死了,这些事情就该画上一个句号。
他劝了自己一遍又一遍,试图让自己戒掉情绪。
但每次将掌心覆在心口时,不知为何,一想到自己从此跟她两清后,传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滞涩的茫然。
他甚至常常感到喘不过气来,就好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浮上水面喘了口气,可很快又被一个更大的浪吞没,在浮沉中呛得心口发痛。
陆痕钦开始变本加厉地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同于之前,他的生活陡然变得密不透风起来。
他开始每日清晨准时出门,即使公司无事可做,也要在办公室里待到规定的时长,傍晚七点整,黑色轿车总会准时驶入车库,分秒不差。
他整个人都像是一个精心校准过的机器,自律、稳定、专注、静笃,如游戏设置时堆砌完美标准数值的模型。
这样的生活节奏太过精确,精确得不像生活,倒像某种严苛的自我惩罚。
可很快,他发现这种日子变得越来越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