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璧辉
手机突然传来一阵震动,他的手指猛地抽动一记,睁开眼的瞬间果断打开。
是朴文元。
陆痕钦的眼尾往下落,一瞬间失望至极。
朴文元的消息很简单,说孩子没事,又叮嘱他在外面跑马别中暑。
陆痕钦连回复的力气都没了,随手按灭屏幕。几乎是同时,身后衣摆被轻轻拽了一下。
力道很轻,却像电流似的窜过脊背。
“陆痕钦?”
清凌凌的声音好像解暑的绿豆汤,陆痕钦好似被这一句话钉在原地,恍惚间甚至以为是烈日晒出来的幻觉。
直到夏听婵绕到他前方,他的瞳仁才小幅度地转动了一下,一眨不眨地锁在她身上。
他的目光很沉,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人心里发紧。
僵持的半分钟里,他始终没眨眼,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暗夜里滋生的藻类植物一般无声无息地绞上来,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视线里。
她叫了他,他也不应声,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她。
夏听婵被他盯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抬起手迟钝地摸上马的侧脸。
下一秒,马前蹄忽然屈膝弯下,缰绳被猛地收紧,行出个标准的马术屈膝礼。她撑在马颈上的手骤然失了支撑,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陆痕钦松开手里的缰绳,顺着马身往前探,一把抱住了她。
他太用力,收紧的臂膀像是沉重的铁一般将她往怀里箍,夏听婵听到他激烈的心跳,好像刚经历了一场筋疲力竭的运动,快要小死一次。
“怎么……怎么了?”她被勒得有些喘,讷讷地问。
可抱紧她的人将脑袋埋在她颈窝,无论怎么问也一言不发。
他抱了她很久很久,胸腔里失序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衣物传来,震得她心口也跟着发颤。
他甚至都没有问她去哪里了。
夏听婵却懂了,她抬手回抱住他,轻轻顺着他紧绷的背脊拍了拍,主动解释:“葡萄可以边摘边吃,我吃多了,去洗手间了。”
声音从她肩膀处沉沉地传来,陆痕钦低声说:“嗯,我想也是,我找不到你,你应该是去了我进不去的地方。”
“回来了,陆痕钦,我回来了,”夏听婵在他额头上摸到一点稀薄的冷汗,顿时一个激灵。
“你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中暑了?”
他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肩上,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你这肯定是——啊!”
她话说到一半被他一把腾空抱起来,稳放在马背上跨坐好。马儿适时直起身,往前踱了几步。
陆痕钦的手臂依旧环着她的腰,力道没松半分。他就这么抱着,像只刚受了惊吓后挣扎应激的兽,终于寻到了可以依偎的礁石,不肯再挪动分毫。
他的状态太不对劲了。
夏听婵默了几秒,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外面好热,我想回去休息了。”
在她强烈的要求下两人回到房间里,天太热,得先各自进浴室冲澡。夏听婵刚关上浴室门,外面就传来陆痕
钦的声音,低沉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婵,可以不锁门吗?”
夏听婵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他的声音更近了,仔细听能辨出就在她浴室门后:“万一有事的话,打不开门会很浪费时间。”
“这里能出什么事啊——”
“求你了。”
三个字轻轻落下,夏听婵一下子没了声音。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无波无澜,却莫名透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好吧好吧,”她让步,“我没喊你你不准进来。”
“嗯。”他继续道,“你能不能时不时叫我一下?”
夏听婵上衣都脱了,听到这句话又露出了懵逼的表情:“啊?”
“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可以,”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一片没有分量的羽毛,“能叫我名字吗?”
“陆痕钦你确定没事吗?”夏听婵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上衣重新套回去,小心翼翼拉开一条门缝,抬眼就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就站在门口,脸色是病态的苍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漆黑,像浸在水里的墨石,深不见底。
他看到门缝里的她,明显松了口气,想对她笑一笑,嘴角却没扬起多少弧度。
手臂上的青筋还绷着,与他脸上刻意维持的淡漠平静格格不入,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温和地与她商量:“你叫叫我好不好……?”
“好好好,”夏听婵被他这模样弄得心慌,连忙应着,“你先冲个澡,然后好好休息,我陪你。”
他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高大的身影几乎要将她笼罩住,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依赖感。
夏听婵犹豫了一下,小声叫:“……陆痕钦?”
“嗯。”他应得很快,尾音里藏着点微不可察的喟叹。
“陆痕钦。”她又叫了一声。
“嗯。”这次的回应更沉,像石头落进了水里。
她接连叫了他好几次,他才终于眨了眨眼,眼底的焦灼散去些,温顺地站在那儿,像是终于被点到名所以安定下来。
“去洗澡。”夏听婵推了推他的胳膊。
“好。”他终于应声,转身时脚步还有点虚,却走得很稳,仿佛得到了某种确认,心尖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夏听婵将浴室门开了一条窄窄的缝,不为别的,是这套房空间太大,两个浴室隔得有些远,她怕隔着水声叫他的时候他听不见。
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在浴室里铁定没事啊,但他不一定。
开着门也能及时听到些动静,打急救电话都能快点。
夏听婵原本洗澡就快,心里惦记着他,又要时不时叫他一声免得这人好像是被设置了什么开关似的阴暗发疯,所以这个澡洗得更快。
谁知道一推开门,陆痕钦早就洗完了,他身上的浴袍松松散散地半敞着,头发还在滴水,那些水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好像稀疏的泪痕,一路没入衣领下。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才意识到她在洗澡的时候他大概也是这副湿漉漉的男鬼模样,无声无息地盯着浴室的门。
“我想了下,刚才我说错话了,”陆痕钦突兀地提起方才的事,唇角反常地勾起一点弧度。
是真的在笑,带着一种疯感的欣慰和喜悦,他望着她:“我说我找不到你,你一定去了我进不去的地方。”
“不对。”
他往前逼近了几步,走到她面前,掌心轻轻裹住她的手,引着她贴上自己的脸颊。
怕她抬手费力,他还特意微微躬身偏头,主动往她掌心里贴,像在寻求某种确认。
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陆痕钦缓缓掀起眼皮,目光长久地凝在她脸上,缠缠绵绵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和:
“夏听婵,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第29章
夏听婵终究是放不下心,整个下午都守在陆痕钦身边,陪着他一部接一部地看恐怖片(?)。
她原想劝他闭眼歇会儿,可陆痕钦就是不肯。好不容易耐着性子阖了眼,她这边刚起身想倒杯水,他便像有感应似的立刻睁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
她无可奈何地坐回来。
傍晚时,朴文元的电话果然又来了,语气热络地邀陆痕钦共进晚餐。
“抱歉,我下午在户外骑马太久了,有些中暑,”陆痕钦躺在床上,一只手捏住眉心,另一只手虚虚地举着手机贴在耳侧。
“要紧吗?”朴文元很关心,“我让医生上门来瞧一瞧不?”
“不用了。”陆痕钦回答得很快,显然对“医生”二字有些抵触。
“总是我们金斯利招待不周,”朴文元语气更显歉意,“我喊厨师做完,我们就在酒店楼下的包间里吃饭也是可以的。”
陆痕钦几番婉拒,对方却执意不肯作罢,甚至提议让餐车直接送到房间,势必要陪他吃这顿饭。
正说着,夏听婵伸手取下他额上的湿毛巾,轻轻翻面折好,将凉润的一面重新覆在他眉骨处。
指尖相触的瞬间,陆痕钦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落在她脸上,方才还带着几分敷衍的语调骤然转硬,对着电话清晰吐出两个字:“不去。”
朴文元:……
夏听婵:……
陆痕钦的眉心都舒展开了,将手机调到公放扔在枕边,空出来的手去牵她。
以前一起出去玩的时候都是特种兵式旅游,这回两个人难得一起窝在酒店房间里,夏听婵一打开窗户就喊“热死了热死了”,然后理直气壮地吹冷气。
连晚餐都是叫餐到房间里吃到,陆痕钦前脚跟朴文元说自己恶心头晕,无力到床都起不来,后脚就点了一桌菜,为了看看里面的生鱼片新不新鲜,还特意下楼去餐厅看了一眼,确定是当天空运过来的才作罢。
陆痕钦吃饭挑食又斯文,一顿饭能吃很久,但夏听婵刚好一直是胃口倍棒能吃到最后的人,于是两个人再一次诡异地同频了。
陆痕钦原本的计划是两个人吃完后可以再一起出去散个步,然后回来看部电影再睡觉。
谁知道不到七点,朴文元真上门来探望了。
“就说你把病说得那么重,他肯定要亲自来!”眼见人已在门口,夏听婵拉着陆痕钦手忙脚乱地往套房内间挪她的东西。
陆痕钦替她将行李箱也一同搬到房间里,欲言又止地瞧着她,原本想说一句:“知道又怎样?”
但他话还没说出口,就因为干活动作慢了一点而被夏听婵直白地飞了一记眼刀,于是剩下的话全部咽回去了,再也不敢说一句。
所有东西都收拾完,陆痕钦才慢吞吞地去开门,夏听婵窝在自己床上,听到外间会客区朴文元关怀备至的问候。
她这房间带个独立露台,当初一进套房就看中了,而陆痕钦像是她的蛔虫一样比她动作还利落,早早就把她的包搁了进来。
她当时还笑说“心有灵犀”,他却漫不经心地回:“嗯,这间最靠里,方便把你藏好。”
那时她只当他是怕她被人发现,直到此刻:
朴文元还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而陆痕钦每隔五分钟给她弹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