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岁的时也哭了,她很累也很饿,还很害怕。
救援队发现到她的时候,小小的时也已经被冻僵,体寒的病根儿也是从此便落下了。
室外零下20多度的极寒环境之下,时也高烧不止。
同时低温症导致的海马体损伤造成了记忆力消退,再加之5岁前的情景记忆本就脆弱。
雪崩那一刻铺天盖地而来的巨响与落石砸伤时卿的流血画面更是巨大的心理创伤。
时也记不得任何自己有关信息了,她不知道她的家人,更不知道她来自何方。
那时的信息检索和DNA技术尚未完备,警方暂时将其按孤儿处理,她汩汩的泪水醒来那一刻便再也止不住。
楼家夫妇是此次救灾中的驰援者,楼父楼母皆是南方医学院的教授。
时也流泪的眼睛他们于心不忍,给了被全世界抛弃的小时也一个家,他们带她回了江南。
起名楼昭。
“昭”之寓意为光明璀璨,“昭昭”叠用强化光明之意。
楼家夫妇所盼并不多,他们只希望小昭昭从此后不再寒冷,如朝阳般温暖明亮、前途光明,充满希望与活力。
于是,楼木霄从此也便有了妹妹。
楼家人太好,善良之的全家上下从未因她收养的身份而薄待,亦或偏心,只有无尽的宠爱和关怀。
八年里,楼昭再未流过伤心之泪水。
楼父楼母工作繁忙,但总是尽可能陪伴她。
楼木霄大她八岁,她来楼家的时候他正13岁,最是年少贪玩的年纪,却从此都尽起了兄长的责任。
在校园里,附属学校的那几年他一路陪伴她,几栋楼之隔的距离,上学之路她从未独行过。
在生活里,他会给她惊喜,辅导她功课,教她乐器,带她画画采风,还会帮她扎头发……
太多太多,但是他真心呵护着这个妹妹。
这么好的楼家。
这么好的楼木霄。
一瞬之间,彻底改变……
在藏区邮局,楼木霄寄出给楼昭的最后一张明信片是他拍的所在纬度的辽阔星空。
背面写着“昭昭,这里的星空很像你小时候画的蜡笔画。”
邮戳日期便是事发当天。
楼木霄手机备忘录里最后一条是“藏区基站信号弱,记得每天给爸妈和明钰报平安。”
楼父从此再未吃过任何青稞饼,因为那是儿子最后视频里笑着夸赞的食物。
他会睹物思人。
时也几度哽咽,她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善良的楼家上天怎么会给出这样的剧本。
这又有什么道理可言呢?
周君珩轻轻拍着女孩儿的后背,未经此事的他只是聆听都觉得悲伤,亲身经历的时也又怎会好过和不流泪呢?
给了时也一路良善与关怀的楼家不可谓不伟大。
“其实我们都知道,即使时间倒流,他依旧会救那个女孩儿。”
楼木霄太善良了,善良到义无反顾,对她,亦是陌生人。
“那天你所看到的,大师在对我所说的便是‘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天上人间,一切安好’。”
时间的确扑面而来,但是一切都释怀了吗?
时也不知他人,但是哥哥的恋人——明钰却始终困在那个夏天。
校园恋人,携手走过彼此最青葱的岁月。
楼木霄钱包里装着的是两人穿学士服的合影,照片的背景是‘毕业就结婚’的涂鸦墙。
他们即将牵手走入婚姻殿堂。
楼木霄的毕业论文致谢还未完成,最后部分是:“……特别感谢我的女朋友明钰女士,每次夜测归来…”
这份致谢再也不会有完稿了。
明钰却在背面续写了,投进他们无数次约会的地点,老图书馆的信箱:“愿平行世界的你,完整收到这封迟到的情书。”
葬礼七日后,明钰收到楼木霄预定的7周年礼物:在布达拉宫为她所求的平安符和手串。
他在布达拉宫山脚下的那家店里写下,愿与爱人明钰一生相守,共赴白头。
夏衣永冬,他们的爱情从此停留在了那个夏天。
楼木霄走时穿的薄荷绿衬衫,至今挂在明钰衣柜最外侧。
每逢江南梅雨季,她便把除湿盒换成他喜欢的雪山松香味的防蛀片,尽管衣物早已没有他的气息。
但是只要有人铭记,就不算彻底的遗忘和离去。
楼木霄的遗物中有张被血渍晕染的等高线图,因为贴身放置,所以血渍浸透。
墨迹在海拔2800米处断断续续——正是他推开藏族女孩的位置。
图纸背面用铅笔圈画写着:"这里的经度离明钰生日数字只差一点点"。
这样细腻的爱让所有人又该如何放下呢?
次年藏区格桑花再度盛放的季节,入藏支援的主治医师明钰将听诊器挂在颈间走出急诊室时,突然听见有人用藏语喊“曼巴”。
她猛然转身撞翻治疗盘,碘伏浸透白大褂下摆。
那是他生前教过她的唯一藏语单词,也是他用死亡再次向藏族女孩儿诠释了这个词,意为“救命恩人”。
输液室角落里,曾被他救下的藏族女孩正捧着风干奶酪等她。
藏族女孩儿知道:哥哥为了救她,离开了人世,这个姐姐爱他,所以也同样过来救他们了。
刻着两人学号的戒指始终在明钰指尖。
现在的明钰每月初五便会去长江边敲响铜钵,声波惊起的水鸟掠过当年他向她求婚的渡轮——
就像他总说的:"地震波能穿越地核,爱当然可以穿透生死。
第85章 丹唇逐笑开
楼木霄和明钰从高中校园相知相恋,年少相伴,却最终阴阳两隔。
爱到最后只剩了一地忧伤。
又该如何劝说明钰呢?
她的青春和初恋都是楼木霄,那个满眼都是她的男孩儿的好早已填满余生,她体会过他的好,又怎会轻易忘掉然后投入其他人安慰的所谓的“正常生活”里面去呢?
明钰做不到。
劝说者亦是心痛。
那个生者如斯很多人都做不到。
楼父楼母这对医学伉俪也同样,儿子的离世让他们一夜白头,世间再无楼木霄。
“周君珩,再也回不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这个忧伤的故事结局时也改变不了任何,她静静地告诉男人:“所以每年我和母亲一同回江南也是陪伴养父母,他们真的很好但也很苦。”
“这其实是很短暂的时光。但他们依旧感到抱歉,我知道他们之所想:”
“他们只希望不会影响到我的正常生活,他们从未渴望于我身上得到任何点滴之回报。”
“明明八年的养育之恩,他们却对我新年那几天的陪伴和看望感到喜出望外和诚惶诚恐,平日里你若专门再来他们真的也会……”
时也向周君珩解释此行为什么不登门拜访的缘故。
因为只有一切如常,这不平常的事故才会像往日众人已经“锻造”好的保护壳按部就班的一切如常。
大家都默认地只在那新年的几天里回望和回忆。
楼父楼母就是这样好,好到骨子里。
不希望时也困在这场意外的悲伤里。
明明自己已经浑身是伤,遍体鳞伤,但却总是下意识忽视自己的伤口然后为你着想,想让其他人依旧好好地,不要因他们而难过……
“今年新年时,我们下江南看望他们。”
周君珩点头,没有言语。
只是静静地、小心翼翼地将女孩儿搂入怀中,温柔地用心包裹被所有人疼爱的女孩儿。
相拥良久,是最真实的当下。
再开口时,满眼的专注于她眸中注入星光:“好,新年时我们一同再下江南。”
他将“我们”咬得慎重。
因为这亦然是最值得珍惜的当下。
庭院窗外的江南细雨已停,刚刚稍暗的天空已然悠悠转晴,只有花草芭蕉叶之上的晶莹水珠还能残存些雨来过的痕迹。
但是否阴雨已然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再落雨时,时也不是无伞,左右亦不是无人。
…
再回京都时,时也去宁芳园,那里的家也有她现在最爱的家人。
林清浅在低头整理女儿的相册薄。
手中的这一册是时也的20岁。
母亲坐于沙发中,一只手轻轻支起于侧脸,另一只手慢慢的翻动手中的书页,嘴角始终都是弯弯的笑容,她只是看着照片就能想起当时女儿的一颦一笑与状态,全部浮现于脑海。黑直的长发垂顺于身后,只是背影就都是温婉。
客厅里太过安静,听得清她翻页的声响。
时也手指比了个“嘘”的动作,让阿姨不要出声打扰她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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