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川澜
梁昭夕停在工作间门前,透过门缝看到孟慎廷的办公桌背对着门口,只要她一进去,立刻就会被他用来开会的电脑摄像头拍到。
全集团跨国会议,她不懂事地擅自闯入场,权威被挑衅抹黑,任何掌权者都会动怒。
梁昭夕豁出去了,在孟慎廷一句话尚未说完时,她猛一推门,就当不知道正在会议直播,迎着电脑径直朝他走过去。
她心跳如雷地站到他办公椅边,手指肆无忌惮去扯他严整的领带,娇气地嗔怪着:“孟慎廷,你有那么忙吗,好半天都没过来陪我了,就把我一个人扔在房间里,你是不是不会心疼啊。”
梁昭夕说完,余光扫过电脑屏幕,切成很多小块的直播画面里,数不清多少正装严谨的集团高管,各种发色瞳色,各种年龄层,整齐划一惊骇地停在那里。
而她,身在孟慎廷的取景框里,看不到脸,只有胸口以下,正好是令人瞩目的细腰翘臀。
她心率过速,怀疑自己快倒下去。
快快快,冷漠,动怒,赶我出去,凶我,责备我,骂我!
孟慎廷却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他徐徐抬眼,耳机不摘,收音不关,镜头不挡,就这样手臂一揽,把她腰身环住。
梁昭夕呆愣,忘记该做什么。
他沉沉吩咐:“低下来。”
梁昭夕只记得听他的,受了蛊似的弯腰靠近。
镜头里,她白净清晰的下颌闯入取景范围。
孟慎廷坦然抬了抬脸,淡色薄唇在她绷着的下巴上轻轻吻住,毫不避讳,堂而皇之地说:“昭昭乖点,快结束了,坐腿上等我。”
梁昭夕放大的瞳仁里映出他的轮廓,明明那么严肃凌厉,会议中的威严还没消散,怎么能这样无底线地纵容她。
她心脏太鼓胀,撑出很多漏气的小口,塌陷下去,她哪敢多留,装成刚想起在开会,一张脸微微泛着白,赶忙绕过拍摄角度,从工作间落荒而逃。
居然又失败了。
孟停这种品类的变态从来没见过,怎么这么难搞,难攻略,更难甩,他要是去做她恋爱游戏的男主,估计玩家都得跑路。
梁昭夕也不知道该往哪躲,只能加快速度回卧室,客厅走了一半时,她听到身后的门打开,男人稳定的脚步一声一声逼近,仍旧不急不躁,不露出任何明显情绪。
她忍不住转身,先发制人:“你不生气吗,我闯进你会议现场,说那些不合适的话,破坏你形象,你就这个反应?”
孟慎廷笑了一息,神情里隐隐渗出异样满足:“今天起,全集团都知道我妻管严,亲眼见证你无时无刻需要我,黏着我,昭昭,这不是我的荣幸吗。”
梁昭夕一窒。
孟慎廷缓慢也压迫地走向她:“倒是你,看起来的确很闲,又欠收拾了是吗,如果真觉得我那么无趣,不如我们就整天不出门,连床都不需要下,让你没有时间想不必要的,你对这个安排满意吗。”
梁昭夕脚趾都要蜷起来,她到底要怎样,才能在他面前不慌不软不脆弱。
她指甲按进手心,在他影子将她包裹时,她又急中生智找茬儿说:“我不是无缘无故去找你的,我这会儿又饿了,要吃盛云斋的燕窝糕,网上说特别难买,每周就开四天门,今天刚好是营业日,明天就来不及了。”
她扬着头,随口说网上看来的消息,提好多无理要求:“要刚出锅的,还要你现在亲自去买,今天吃不到这个味道,我肯定要闹。”
孟慎廷手掌靠近她,她一闭眼,下意识以为他要打她,他炽热掌心却只是爱惜抚摸着她鼓起的脸颊,一言不发,挽上挂在门口的大衣出门。
梁昭夕深呼吸几次才静下来,她跑到窗边,看到外面寒风四起,深秋接近初冬的季节,又阴天,只看着就冷意刺骨。
她焦躁地回到门口,没想到他这么果断地就去了,她坐立难安,挣扎着要不要去追他,徘徊时脚尖碰到门边堆放在一起的很多纸袋。
梁昭夕皱了皱眉,蹲下身去看,目之所及都是香港有名的各色吃食,而离她最近,被她恰巧踢到的,手提袋上正印着“盛云斋”的标志。
她心往下咸涩地一坠。
他竟然已经买了。
在她还没要求的时候,他怕她没食欲,把这些她可能会喜欢的,都提前准备好。
她呢,还以自己、以爱为胁,要家业覆盖半个港岛的孟先生去当街吹冷风。
梁昭夕开门出去。
盛云斋离酒店不太远,隔差不多三个路口,那附近逼仄,车很难靠近,她在楼下没找到孟慎廷的身影,也就没叫车,按地图上的路线一路小跑过去。
她出来时戴了围巾,怕被大堂里别人认出,半遮了脸,但跑出一个路口后,寒风一吹,围巾戴不紧,长发也被拂开,她整张脸都干净地露出来。
经过第二个红绿灯时,对面过来的人潮很密集,梁昭夕小心穿行,跟一道微跛的身影不小心撞了一下手臂,她没看清对方的脸,应该是个年纪不轻的中年男人,左边袖管底下,一只手是肤色明显不同的义肢。
她意识到对方是残疾人,连忙道歉,被后面的行人推着往前走了两步。
她没听见对方回答,再回头一看,他身影已经被淹没了,也就作罢,急切地接着往前跑,完全没注意到被她撞过的那个人,木偶一样矗立在几步开外的斑马线上,直勾勾转身望着她。
梁昭夕心里清楚,盛云斋这个时间恐怕已经打烊了,那里生意好,都是老主顾,再加上游客不断,定量供应的糕点上午就会售罄,她让他来,纯粹地折腾他,磋磨他,谁知他那么果断地照做。
任她对谁说孟先生听她的话,任她差遣,由着她作,谁又会信呢。
梁昭夕跑过三个路口,穿进小路,在林立重叠的牌匾底下,远远看到盛云斋的招牌,也看到空荡的门口,和唯一伫立在那里的颀长背影。
孟慎廷穿着黑色大衣,挺括疏朗的高大身形背对她站在萧瑟风里,像老式画报里孤独倜傥的剪影,他发梢被丝缕扬起,略偏头,似乎在点烟。
她喉咙动了动,心知肚明她不该过去,她也不该来,既然决定要折磨他,逼他松手,她就不能再露出心软。
可如果人是机器,是程序,可以完全按照设定,那就好了。
梁昭夕慢慢走上前,每一步都在挣扎,她很轻地碰一下他肩膀,他连突然的回身都是矜重得体的。
很快她愣住。
孟慎廷唇间抿着支未点燃的烟,大衣怀里夹一束盛放的洋桔梗。
他见到她,将烟取下,碾在修长指间,曲起指节蹭了蹭她吹红的脸,低下来的声音很惑人:“昭昭,打烊了,我买花哄你,别再对我绝食。”
梁昭夕鼻子猛一酸,她张了张口,干涩说:“那回去吧。”
“再等一等,十分钟。”
“……为什么。”
孟慎廷淡淡挑唇:“我包了这家店,逼他们的师傅关着门重新开工,再过十分钟,所有新鲜出锅的都给你。”
梁昭夕瞪大眼:“……我吃不完!我要为了几大锅的燕窝糕滞留香港吗!”
“我陪。”
“那也不行啊,”她急着说,“太多了,除非我在路边摆摊去卖,可我又卖不掉——”
“卖得掉,我买。”
梁昭夕一下子噤声,风呼啸一过,她酸胀的眼眶撑不住压力,借着吹风的理由眼泪滚落,她低下头,轻声哽着:“孟停,你不觉得我很烦吗,我太闹腾了,我自己都受不了。”
她长这么大,从没这样任性,发泄,对人颐指气使,故意做坏事,没有人会惯着她,容纳她。
孟慎廷抬起花束拍拍她湿润的脸颊,俯身吻她不成形的泪。
“你受不了的,我来受。”
“宝宝,你有权对我为所欲为。”
第52章
梁昭夕再次跌入熟悉的溺水感里, 比以往每一次更细密更难喘息,孟慎廷如果只是极端地掌控她,她或许能做到果断,只管刺伤他不顾别的, 可他真正的天罗地网根本不是那些围困她的手段, 是他不问得失,不计底线的溺爱。
面对这样的孟慎廷, 她没办法让自己置身事外, 毫不动摇地对他用狠心,她也是鲜活血肉做成的人,需要战胜难过和心虚这一关。
她默默设定了时间, 这次对孟慎廷的心软最多只能持续到明天,明天就要离开港岛回京市了,回去以后, 她要快点加码, 尽快逼着他断掉。
孟慎廷太难对付, 她不敢慢慢来,她拖不起。
十分钟后, 新出炉的燕窝糕雪白晶莹,整齐码了几大托盘,梁昭夕尽最大努力吃了三块, 两边脸颊都被塞满, 圆鼓起来,一双眼汪着水, 可怜巴巴控诉地望向孟慎廷。
孟慎廷好像从她求助的目光里得到稍许解救,他手指被风吹得又冷又燥,捏着她小仓鼠似的双颊晃晃, 很低地沉笑一声:“让我开心点,我就救你。”
梁昭夕唇上还沾着糕点碎屑,不太甘愿地凑上去,敷衍地亲亲他嘴角。
他五指梳理她长发,把她摁进怀里,低头咬她小巧的耳朵,留下齿痕:“昭昭,不用探我底线,我对你没那种东西。”
当天下午盛云斋破天荒重新开张,门前挂了大幅广告牌,一千多块新鲜燕窝糕,由孟生买单,赠给路过的游客,帮他家嘴馋又食量小的顽皮太太分担一份甜。
回酒店时没再步行,梁昭夕知道孟慎廷处处娇惯她,只要他在,就不会让她受累,她坐在车里拿着那捧洋桔梗,手藏在他看不到的位置,偷偷拧下一朵装进口袋里,等回京市,她想把这一朵做成干花,就算是为这段烈火烹油的时光留个痕迹。
她不是第一次做了,有一年大学校庆,她代表学院跳了支独舞,穿一条白裙子,怕招摇故意没化妆,只涂了红唇,结果引起很大反响,也招来不少嫉恨。
她是跳完才听说那天有身份斐然的大佬莅临现场,学校很多漂亮女生等着表现,她一支舞抢了最大风头,当场就被恨上。
她那时最怕惹麻烦,表面镇定,实际心里忐忑,以为会被针对,等回到后台时,她意外发现自己桌上的口红没有了,原本位置上放着一束安静纯美的白山茶,山茶中间,夹着单独一支红玫瑰,两种颜色,完美复刻出她今天的样子。
旁边有很多女生在围观,小声议论这束看起来简洁的花价格有多昂贵离谱,她以为是谁送错了,直到看见里面放着张手写卡片,字迹是极其标致的瘦金体,铁画银钩,锋芒毕露,写着短短三个字,给昭昭,落款是,知名不具。
她身边并没有会写瘦金体,且写得仿佛古迹字帖一样的人,这些字漂亮过份,也标准过份,像故意隐藏身份,掩饰真实的笔体。
她找遍全场,没看到任何可以联想的身影,但就是这束花代表的不菲价值,让那些不善的目光不敢造次,纷纷收敛。
那是她第一次收到花,也不知怎么想的,在花枯萎之前,她烘干封存,一直留到今天。
后来她被很多追求者送花,从没收下过,怀里的洋桔梗是她人生的第二束。
梁昭夕额头靠着车窗,鼻腔被孟慎廷身上凛冽幽冷的霜雪气填满,她计划着接下来要对他做的事,心在一下下抽缩着,天马行空想起当初那束白山茶夹玫瑰给她掀起的波澜,明明送花者素不相识,却给了不满二十岁的她有生以来初次的心悸。
谁会明白,她某种意义上的初恋,对象竟是一束沉默庇护了她,却知名不具的花。
当天晚上,梁昭夕仿佛有意要给孟先生一场虚幻的梦,一场回光返照,她没再胡闹,婉转着顺从,汗如雨下到后半夜。
等天亮清醒地睁开眼,她反复洗脑自己,孟慎廷阈值太高,再怎么作都影响不了他,热的不行她只能换冷的了,从现在起,她不能做以前那个习惯性跟他温存撒娇的女人,她必须要走出角色,竭尽所能冷落他。
孟先生天之骄子,怎么可能忍受身边女人这么对待,用不了两天就得烦她这幅样子,绝对有效。
梁昭夕从起床开始就表情很少,话更少,行李已经提前被孟先生助理带到楼下,她连小包都不用拿,唯一的随身物品就是手机,她始终低着头,装作很忙地刷着屏幕,耳朵却极度敏锐,听到孟慎廷语气难辨的讯问。
“昭昭,手机里有什么吸引你,连眼睛也抬不起来了?”
梁昭夕半悬的心脏哗然一抖,并不适应地捏紧手机。
她强迫自己不做出反应,隔了几秒,才没耐心地蹙眉,抬头看他:“孟停,我已经听你的少社交少跟朋友联系了,工作室都交给麦麦打理,就为了跟你来香港,你让我戴什么我就戴什么,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现在连我玩手机都要管吗?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一股脑说完这些,梁昭夕坚持跟孟慎廷对视,回望他那双黑森森的瞳仁,她不确定是否在里面抓到了一把揪心的锐痛。
孟慎廷手中提着她的包,掩在袖口阴影中的指节凸起泛白,他盯了她很久,久到铃声响起,助理提醒航班时间,他才轻描淡写开口:“你是真的不懂吗,我只不过想让你看一看我。”
梁昭夕不安绷着的神经被他一句话拨乱,她最受不得他放低姿态。
她咬住唇忍耐情绪时,他转身出去,她深呼吸,不断拉伸着自己的耐受度,跟在他后面下楼。
习惯就好了,能热就能冷,能引诱依恋,就能形同陌路。
梁昭夕坐进车里,有些害怕密闭小空间的气氛,故意降下她那侧的车窗,想从吹进来的风里找一点氧气,她目视窗外,看着车开出酒店大门,在经过转角准备驶入主街时,她突然敏锐地感觉有什么人在暗暗看她。
那种眼神太复杂,热切激动崩溃,难以形容,一闪就过去了,她都怀疑是精神太紧张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