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川澜
她趴在窗边往外张望,目之所及什么都没找到,树丛后面隐约站着一抹高瘦影子,那影子动了动,好似有些跛脚,但太远也太隐蔽了,根本看不清。
梁昭夕并没在意,想来她在香港谁都不认识,不可能是专程冲她来的,应该是港媒的狗仔,打听到她跟孟慎廷的住址,躲在那里打算挖新闻,至于跛脚,多半是藏太久僵硬了吧。
回京市的这班飞机上,头等舱人很少,梁昭夕身处过度安静的环境里,心里的慌层层攀升,她总怕自己一下太过激,让孟慎廷动怒直接调转航班方向,把她困在香港,这里她人生地不熟,是真的插翅难飞。
至少……至少也要回到京市落地,再上强度。
梁昭夕盖着毯子闭住眼,却无比清楚感知到她裸露着的每一寸皮肤都紧锁在他缄默的视线里,她在发烫,全身不可控地火势燎原,他对人的影响实在太大。
她难耐地睁眼,转头立刻栽进他沉抑的眸光里,她毛孔都要炸开,涩然咽了咽,轻声说:“孟停,我还有两件事需要你帮我。”
她不禁腹诽,她可太坏了,故意冷落,又没事一样抓住最后的机会找他解决麻烦,到这一刻,她居然还在利用他。
孟停,你看,我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你何必爱我,像你这样不该被亵渎的人,何必执着于一个感情骗子。
孟慎廷嗓音里透出烈酒滚过似的低哑:“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谁教你的。”
梁昭夕试着抛却情感,只管利己地眨眨眼,露出很无辜的小表情,如同不记得她说过什么伤人的话,态度理所应当:“我找你还算求吗,你不是让我为所欲为,我才提两件事,你就这么凶。”
她无所谓地弯眉笑笑,贴过去攀住他手臂,鼻尖状似亲昵地在他脸上蹭蹭,放软声调:“拜托啦——对你来说是很小的事,不要拒绝我嘛——”
同样的黏糯耍赖,身体的紧贴,孟慎廷靠在座椅上,眉心沟壑拢得很深,他要用上力气,才能压抑胸腔里席卷的剜割感,她是以为他感受不到她的搪塞潦草,还是有意把刀捅进来翻搅他。
她想出了多少办法让他痛苦。
孟慎廷面不改色,攥住她手腕,修长五指深深陷进她柔软皮肉里:“哪两件事?是你舅舅一家这些年该付出的代价,还是你前公司背叛你的合作伙伴需要付给你应得的金额。”
他眼底凝着压境的磅礴风雪,让她心脏一瞬紧到麻痹。
孟慎廷极度平静地说:“如果是这两件事,我可以直接给你答案,你舅舅夫妻俩带着全部身家逃到国外,你那个堂姐紧随其后,想去投奔,目前三个人都已经回国,就在我手底下,吞你的遗产给你开了账户,连本带利放进去,至于收孟家的那几千万,我收回,我不允许与孟骁有关的钱,到你的账上,一分都不行。”
梁昭夕从刚才开始就掉进了无底的沸水,脚底发软,整个人迷惘又震惊地凝固着。
他是不是洞察她的一切,她每一分心思,每一点秘密都无所遁形,所有想的盘算的,全部在他的掌握里,他只手遮天,编织着一个甜蜜的牢笼,温柔给她戴上玫瑰色镣铐。
孟慎廷若无其事,抚摸她发颤的指尖,他把她涌起的戒备和忌惮尽收眼底。
他抓着她手抬起,放在唇边若有若无地吻,掩盖着因窒痛而呼出的粗沉气息。
“至于你前公司,当初那一纸辞职信就算生效,也影响不到你作为创始人的股权,你的合作伙伴跟孟骁达成协议,婚后让你签股权转让,两个人暗度陈仓,一分钱也不打算给你,”他仍旧沉稳迫人,“但现在,你名下的股权将由原公司高价回收,把你应得的份额,全部顶额付给你,钱你很快就会收到。”
他甚至闷出两声低笑:“宝宝,对我的处理还满意吗。”
满意吗,可以不说这些了吗,可以来吻他吗。
梁昭夕浑身冷热交织,她像剥光了袒露在他眼前,被裹上炙烫的,带刺的毛毯,将她从头到脚包围。
她以为要拜托他去做的事,在她尚未出口时,都被他亲自处置好了。
她以为可以分手的人,正在一口一口把她侵吞殆尽。
无论如何,这两件她始终默默记挂的事,已经有了结论,这些钱是她的,与孟慎廷无关,她找不到别的投资商,就要指望它们,作为跟孟慎廷分开后的工作室资金。
梁昭夕安慰着自己,可抑制不了被彻底掌控的强烈心颤,她不能等了,从这一刻起,她一点好脸色都不要给他。
她抽回被孟慎廷扣着的手,收起仅剩的娇嗲,曾经装满对他火热迷恋的眼里,只留下玩够的冷淡倦怠。
她点头说:“还行,孟先生费心了。”
手指与手指还未彻底分开,孟慎廷猛的一箍,他发冷的指腹冰得她一抖。
他半掐半握,敛住面容,喉结滚动得缓慢艰涩:“叫我什么。”
梁昭夕战栗着吸气,神色清冷:“孟先生,我以前也这样叫过你,不行吗,你不能事事都要求我,你可以管我身体,管我行为,可你怎么管我情绪,管我心里想叫什么。”
她勾勾唇:“还是说,你为我做这些事,需要我等价回报给你,你想怎么样呢,我晚上那么投入陪你上床,还不够吗。”
孟慎廷停顿着,半晌才慢慢向后靠,脊梁压在好似永远无法捂热的椅背上,他半垂眸,漆黑睫毛下的暴烈晦暗冻结成眼底一层淡红。
他唇角微微提起,毫不粉饰,直白露骨。
“昭昭,你是想看我为了得到一点爱低声下气,摇尾乞怜吗。”
“你来,来抱抱我,亲我,我给你看,看到你爽。”
第53章
梁昭夕太阳穴砰砰的跳, 她以为做够了心理准备,可孟慎廷说出的话仍然远超她预料。
他对她究竟有多大的兴致,能经得起她这么狼心狗肺地消耗,她已经不识好歹成这样, 想让他对她失望厌弃, 想逼他提分手,怎么却这么难。
梁昭夕努力保持着镇定, 迎视孟慎廷的目光, 短短几秒就败下阵,他眼睛太慑人,她心口止不住地哆嗦, 怕他真的做出什么她不敢承受的。
她心慌意乱,急忙扯过毯子把脸蒙住,手指紧紧用力, 声音含糊说:“我……我没那个意思, 孟先生位高权重, 我有什么本事让你低头,我就是……困了, 情绪不好,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我跟你在一起, 你总不能连觉都不让睡吧。”
为了装得更像点, 她把自己完全遮进毯子里,看起来随时能睡着, 一动不动唯恐泄露情绪。
视觉失效了,触觉就变得格外敏感,她感觉到孟慎廷的手逼近, 覆在毯子外面,不轻不重抚摸她颤抖的眼帘。
他音量放得很低,往耳膜深处钻:“原来你还记得,你现在跟我在一起,是我的什么人,我还当你失忆了,忘了当初是怎么钓我,怎么干柴烈火爱我的。”
毯子盖着,梁昭夕呼吸吃力,胸口堵塞的酸楚就更重,她仗着看不到他,不用躲避他的洞察,她开始拾起勇气跟他摊明牌,语气强撑着那股理所当然。
“我没忘,我也不否认,可谁能保持一直不变,以前是以前,今后是今后,你就当我年纪轻,原本就善变,没定性,今天迷上这样,明天又感兴趣那样,何况都什么年代了孟先生,没有人能保证爱维持多久,几个月算不错,一年都属于长情,你难道会一生只爱一个人吗?”
她不全是为了惹孟慎廷生气,她这些话有大部分出自真心,也就显得格外可信,饱含杀伤力。
她始终都是这么想的,他身边红尘万丈,应有尽有,她只是一个别有目的勾引他破戒的意外,认识才多久啊,彼此身份经历没一样匹配的,他眼下对她疯魔,她并不怀疑他的炽烈热忱,可人都是会变的,任谁与谁天雷地火,等激情过了再看,也不过就是一个阶段的上头。
尤其对象是她,她这个从头至今,彻头彻尾的骗子。
走到今天,要怪就怪他爱的方式太独|裁,太轰烈,太执拗,也怪她怂了,哪怕她心里知道他这样的情感只是一时,她也担不起,太紧密太窒息了,她只想逃走。
他越是爱得沉重,她越被强烈的不配得感和罪恶感淹没。
她迫切地需要跟他分开,割断这个本就不属于她的世界,替他及时止损,她根本等不起他兴致用完,自愿结束的那天。
梁昭夕冲口而出地问完,忽然又害怕听到孟慎廷的回答,总觉得他会说更过激的话。
她耍赖地伸手捂住耳朵,身子转向另一边,摆明了拒绝沟通,油盐不进:“好了我不想和你争执,我真的要睡了,不要吵我,我休息不好脾气会很差,到时候更惹你烦。”
捂得太使劲儿,她耳边都是嗡嗡的血流声,含糊听到他说了句什么,想分辨时,只剩下他隐隐紊乱的心跳和闷重吐息声。
梁昭夕在昏暗的毯子里睁开眼。
他好像说,我会。
她怔愣想,会……会什么?她之前问他什么来着?
飞机在噪声中将要降落,她盯着眼前漂浮的尘埃,才记起她最后问的那句话。
——你难道会一生只爱一个人吗。
——我会。
梁昭夕迷蒙地抽了抽鼻子,会吗,那就更得断了,不赶紧跑还等什么。
因为她不配呀。
下飞机后,梁昭夕一上车看到挡板升起,就自顾自靠在车门上,与孟慎廷中间隔的空间能再装下一个人,她垂着眼帘当还没睡醒,完全不知道不安颤动的睫毛把她那些心思都摊在明面上。
她心跳如鼓时,全身敏感的神经突然一炸,孟慎廷直接越过距离扯住她手臂,不容挣扎地把她拽到腿上用力摁住。
他唇间冰凉的气息扑到她脸上,森冷问:“怎么,在飞机上还抽空看一看我,换到车里,我连你一个眼神都吸引不了了吗。”
梁昭夕抿着唇不说话,他扣住她后脑转过来,逼她望向他,她不愿示弱,被迫睁开眼,猝不及防撞上他眼中不加修饰的某种暴烈。
以前他情绪总是埋得深,她探究不到揣测不清,不知道他心里有多少起伏,就连刚才,他问话的口吻里也听不出什么异常,她以为他仍是平稳的,这一刻乍然被他鲜明的痛楚淹没,她心乱如麻。
但很快浮上来的,还有她这些手段终于开始奏效的振奋感。
痛吗孟停。
痛了生气了,就该早点放手了。
她真的不值得。
梁昭夕表情保持冷淡,手在无人知晓处偷偷攥着,她想说我在看你了,够了吗,话才到嘴边,孟慎廷就更施力两分,手指捏着她后颈,把她揽得离他更近,唇与唇只隔分毫,他沉声:“继续。”
她心脏,喉咙,裹着伤人言语的舌尖,在他的命令下一起发出颤意。
她骨子里还在下意识听从他,头歪了歪,错开嘴唇,靠在他肩上,看似动作亲昵,可她唇没有吻他,手没有抱他,就仅仅一个清浅的贴靠而已。
梁昭夕闻着他冷冽的味道,指甲抠进掌心,很是耐心欠缺地问:“这样总行了吧,你要求好多,我在飞机上没睡好,身体很不舒服,就先不要逼我了可以吗。”
孟慎廷双臂收紧,把她单薄的身体围拢,一点一点纳入怀中,狠狠箍住:“不舒服?真这么不舒服,还口口声声不想回家,要马上去工作室。”
梁昭夕针锋相对:“我是个成年人,不是难受就可以请假休息的小学生,我工作起来自然就好了。”
“所以呢,这些不舒服,难受,是我带来的?”孟慎廷手抚着她的细腻光洁,指腹陷进软肉,蹂躏她形状,“在我身边,被我触摸,让你这么忍受不了,甚至到了度秒如年的程度,忙任何事都好过见到我,是吗!”
梁昭夕一瑟缩,他语气并不算重,稳定的,窒闷的,顺着耳道碾进她四肢百骸:“昭昭,很想让我疼?那真可惜,你让我尝过的甜太少了,我最适应的,就是疼的感受。”
还能有多疼?
这些对他毫不手软的折磨,就算叠加起来,再翻过几倍,也不会有她离开他万分之一的疼。
梁昭夕胸口深深拧着,看时机差不多,干脆跟他直说:“孟先生,既然我这么恶劣了,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我缺点一大堆,也没什么好的对吧,你何必要在我身上找罪受,反正玩也玩过了,该做的都做了,我对你而言已经没有新鲜感,换一个不好吗。”
车逐渐靠近工作室楼下,午后车流很密,鸣笛声油门声混成一团,透过密闭的车窗涌进来,却丝毫搅不动空气中的凝固死寂。
呼吸是颠簸的断续的,无形碎在一瞬咬紧的牙关间,孟慎廷目不转睛盯着她,半敛的眼尾弯了弯,淡笑一声:“昭昭,你在做什么梦。”
梁昭夕喉咙像被扼住,喘不上气,她看着孟慎廷掐着她下巴压过来,极具攻击性的吻几乎要落下,她第一次扭脸躲开,趁着车堪堪停稳,慌忙从他腿上蹭下去,爬到车门边,最快速度打开门。
停车的位置并不隐蔽,不远处有人来往,车和人一样扎眼,难免有目光朝这边看,梁昭夕吸了口气,稳住手腕,规矩地下车,俯身跟车里仿若冰雕的高大影子挥挥手,客客气气说:“孟先生,我上楼了。”
门砰的关上,没有临别的拥抱亲吻,没有欲拒还迎,没有试探犹豫,果断到像是她从未在这辆车上与他耳鬓厮磨过。
孟慎廷半垂眼,还算璀璨的日光透进玻璃,覆上他侧脸,犹如覆住一块无法溶解的坚冷冰棱,他清晰听见有什么岌岌可危的在决堤,碎裂,崩坏。
这辆车里,她从前有几次攀上过他的腿,勾住他脖颈,黏在他怀里哭着索要亲密,他又怎样违背本性地压抑克制,忍到疼忍到快发疯,放慢再放慢,想让她翻脸的这一天晚一点来。
如今真的来了,他拿什么承受。
孟慎廷按亮手机,打开跟梁昭夕的信息页面,不够灵活的僵冷手指缓慢给她发:“晚上我有事,钧叔接你。”
她应该早已到楼上,可能在给大家分发伴手礼,在说在笑,对每一个人甜蜜弯着眼,他没有打开监听,他不确定自己还剩下多少理智,维持这幅看似正常的面目已经让他用尽全力。
过了十五分钟,梁昭夕平静的,冰冷的回复一个字:“好。”
信息对话的界面很长,他手指随便一拨,就往上滑动。
她的语音经常六十秒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