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纪事 第35章

空气清凉,像背阴处的水塘。

如此清冷幽长,像极了某个人。

那股气韵,总让他魂牵梦萦。

若不是了解她的身世,乍然一见,绝不会想到她是出身在那样的环境,从小寄人篱下,回京后要伺候冷傲的奶奶,要与怀揣恶意的大伯姑姑斗智斗勇……

如此处境,她还能勤奋刻苦,不怨天不尤人,养成这样一幅冷淡而坚韧的模样。

明知道她能搞好自己的学业家事,离京几日,他却还是悬着一颗心。

太没心没肺了这小姑娘。

也不知道联系他。

王敬梓拉开阳台推拉门走出来,也点上一根儿烟,静静陪着他抽了片刻,这才道,“……有个事儿,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叶裴修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弯弯绕绕了?”

“夏家。”

王敬梓道出这两个字,看了眼他的表情,继续道,“有人来通气儿,说夏长平正打着您的旗号给新项目拉投资呢。”

叶裴修眼睫略动,抬手抽口烟,没说话。

“我猜你应该也心里有数,”王敬梓请示,“……咱们要怎么办?”

“不用管他。”

王敬梓看他一眼,忖度着,还是把话讲明,“……要是不管,夏长平可能……”

可能要完蛋了。

叶裴修转而问,“夏家老太太什么时候回京?”

“就这几天了应该,明天我问问具体日子。”

“你找个机会,把话散给老太太身边的人。”

王敬梓心下了然,“我明白了。”

-

虽说打着叶先生的旗号,但夏长平给新项目拉投资的路并不顺利——

很多人不买账。

稍一打听就能知道,叶先生在胡同会所发那场火,就是因为他护着的那个小姑娘去接了夏明州。

这不明摆着,把小姑娘和夏家其他人区分开了么?

先不提叶先生对那小姑娘的情到底有几分,男人都是爱面子的,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唐玄宗一骑红尘妃子笑,古往今来,无伤大雅的情况下,男人都很愿意摆弄权术,以期在美人面前彰显膨胀的自我。

一分情做出十分的样子来。

想必叶先生也不例外。

那小姑娘平日里大概没少受夏长平的欺负,现在叶先生来了,岂有不帮她出头的道理?

不收拾夏长平都是轻的了。

故而,没人敢在局势不明朗的情况下,先出头站队。

夏长平又气又烦,这天喝了酒,让司机载他回夏家老宅。

喜奶奶已经睡下了,听见震天的拍门声,让看护小萱过去开门。

酒气熏天的夏长平一把将小萱阿姨推开,摇摇晃晃走进主屋,坐在客厅沙发上,嚷着让喜奶奶去倒茶。

喜奶奶的腿已经基本痊愈,拐杖也丢开了,日常走路没什么大问题。

她老人家亲自去泡了茶端过来。

夏长平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喜奶奶叹口气。

“您坐下吧,我给您揉揉腿。”

看护小萱阿姨说。

“要怎么办才好呢?”

喜奶奶很忧心。

夏长平在家里和叶先生撞了个正着的事,她前几日已经打电话告诉了夏惠卿。

夏惠卿沉默良久,也没多说什么,末了,只道,“我尽快动身回来。”

喜奶奶觉得,夏惠卿回来又能怎么样呢?

夏长平这个样子,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啊。

说起来,夏长平从小性子就混,大学毕业之后,是仗着老爷子早年的人脉,还有夏惠卿给的资金,趁着时代红利站在风口,三方加持,这才一手建立起了集团公司。

混了这二十多年,也算是混出了名堂。

对外他都宣称是白手起家,全靠自己,绝口不提老爷子和老太太。

甚至,网络上还有一批不知内情的网友追捧他:典型白手起家的企业家,长相身条也很不错,还不到五十岁,是某些人眼里的京圈好男人。

“老太太这周不就回来了么,您别操心了。”

夏长平这时候睁开了眼,看了一圈,问,“那小丫头片子呢?”

“清晚住学校,平时不回来。”

喜奶奶有点没好气。

夏长平骂骂咧咧站起来,一脚踹翻了脚踏凳。

喜奶奶实在看不下去,“长平,喝了酒就睡觉吧,怎么火气那么大?明州酒品那么差,都是跟你学的,喝了酒就摔摔打打——”

话没说完,被夏长平指着鼻子骂回来,“你他妈算什么东西?还教训起我来了?一个住家佣人住久了,真当自己是主子了啊?老太太这么糊涂,八成都是你教唆的。”

说着,他冲到喜奶奶跟前儿,一脚踹翻了她沙发旁的边几。

“等我把宅子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赶回老家。”

喜奶奶气得浑身乱颤,站起身来,站也站不稳了,小萱阿姨忙拿了拐杖过来,喜奶奶拄着拐,咬牙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轮不到你赶我走,我自己会带着老太太回南方。”

小萱阿姨把喜奶奶搀扶回卧室。

只听外面客厅,夏长平又骂了一通,把茶几砸了个稀烂,到后半夜,才听到他离开的声音。

-

这天午饭时候,夏清晚和林向榆约在食堂边的咖啡馆。

两个人吃了点饭,一个翻书一个敲电脑,忙了半个小时,各自告一段落。

林向榆笑说,“我听乔映雪说,她约你出去玩碰了一鼻子灰?”

“……我跟她不熟。”

“其实乔映雪人还可以,接触一下也行的,”林向榆抬手捋了下短发,手腕上几副镯子叮当作响,她眨了眨眼,眼皮上鼻尖上的亮片跟着在灯下闪了闪,“……反正,以后你少不了要和她们接触的。”

这是在暗示她和叶先生的事了。

闹得这么大,她当然有所耳闻。

夏清晚略一顿,抬眸看她一眼。

林向榆还是笑嘻嘻,“你这么冷淡地看人,真的很漂亮。”她看出来夏清晚不想聊这个,就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好了,我不问你,你也不问我,咱们心照不宣好了。”

夏清晚低头翻书。

过半晌,林向榆叹口气,“和他们这样的人相处,只有身不由己。”

相处的细节、接触的人、周围的眼光、未来的走向……都变得莫测。

像被卷进漩涡,只能如浮萍飘荡。

随便被命运抛到哪里。

夏清晚不想思考这些。

她一门心思要用学习淹没自己,晚上抱着书回宿舍,洗漱完,在熄灯前就爬到床上。

蜷缩在被窝里听英语听力。

宿舍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录vlog,有人在给家里打电话。

听完一套题,夏清晚正准备摘耳机,这时候有电话打进来。

是叶裴修。

她重又把耳机戴回去,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住,点了接通。

“叶先生。”

“嗯,”叶裴修声音淡淡的,“最近好吗?”

“挺好的。”

太过简单的说辞,叶裴修笑了一声,“就这样?”

“嗯?”她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不能跟我多说一点?”

声线低低,似是勾缠着无限的缱绻。

从没有人要听她上学生活的细节,她也没有过这样絮絮地跟家人讲自己见闻的经历,她心里不由地一软,像是有人张开了手臂,要迎接拥抱她生活的所有细节和琐碎。

那种温暖和悸动,让她心里甚至生出酸涩的感觉。

她捡了几件事,讲给叶裴修听。

参加的国奖竞赛得了一等奖,为以后保研打了一份基础;暑假时候她帮着做的田野调查项目,近日也交了稿,正在等待评奖;每天都是满课,下了课还要无数的课业等着,忙得不得了,今天是特意提前回了宿舍,想要早点睡觉。

“心情怎么样?”

他问。

“还可以。”

这时候,她听到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