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你了。”她说,跟以前在供电所宿舍轮流洗澡一样,洗完回校上学。
现在是上床。
李知昱跟她擦肩而过,顺手搂了下她的腰。浴巾似乎拉一下就能抽掉,他想,不敢。
“快点。”李楚楚催他,打了一个哈欠。
轮到李知昱听话,似乎还不够快。
他头发半湿着出来,只穿了一条裤衩,毛巾搭在脖子上。
李楚楚换上白色的吊带裙,躺在床上,摆出大字,睡着了。
李知昱一顿。他经常叫她起床,对她的睡颜再熟悉不过。呼吸平稳,姿势随意,她真的睡着了,还睡得很香。
昨晚匆忙赶车,卧铺上睡不好,又早早起来暴走一天,李楚楚的动力马达早歇火了。
李知昱无奈一笑,慢慢地擦干头发。
他躺过去,推合她的一边手脚。李楚楚没动,表情也没有一点穿帮的破绽。他用手背贴贴她的脸,依旧不见动。
李知昱不再闹她,搂着她的腰,拉上被子,也闭上眼。
张小芹也颠簸了半天,才回到赤山。四十来岁的人,身体大不如以前,搭半天车全身骨头像散架,她却没躺下,先回了供电所。
她要问李书良两个小孩到底有什么事。
李书良喝高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桶里还攒着没洗的衣服,跟单身汉一样,衣服要攒几天一起洗才不费水。
以前两个小孩住的房间倒是铺好席子,摆好了被子和枕头。
这个李书良转性一样,让岁月熬出了一丝自觉。
张小芹洗过澡,把顺手把他的衣服一起丢洗衣机洗了。
次日李书良倒是准时起来,冲了凉开车搭她一起下村,准备拜山。
快一年不见,半路夫妻成了半个路人,看彼此都不太适应。
一路无话。
快下车,张小芹不得不开口,问:“你说的要说两个小孩的事,到底什么事?”
李书良开进狭窄的村道,说:“问那么急,等会就不见面了吗?”
张小芹:“现在有空你就说啊,等会那么多事,别搞忘了。”
李书良:“我开着车呢,你想开田里啊?”
张小芹气得一时无话可说,下车时脸色都不太好,不小心让亲戚瞧见,又换上笑脸。
但哪对夫妻不是这样过来的,她即便没怎么跟李书良搭话,亲戚也没偷偷议论。他们那点龃龉,在消息网密集的农村,压根不值一提。
今年李书良挎着新买的手持割草机,领着几个壮丁当先行部队,一路突突,锄草开荒。其他人殿后收拾这尊坟的祭品,李书良他们拜完就去割下一尊坟山的草。
有亲戚问:“今年知昱没回来,得他老子上阵咯。”
去年是李知昱割的草,后生总要多出力。
张小芹笑道:“他在学校准备什么比赛,没空回来。”
亲戚说:“是咯,读书好就要多读书,以后你们两个享福咯。”
张小芹:“还早,哪那么快。”
开春雨多,今年的茅草长得比去年茂密锋利,张小芹穿着深色的旧长袖,袖管依旧划出一道道痕迹,残留着杂草的汁液或者纤维。
她和其他人提上竹篮和装元宝的蛇皮袋,准备去拜下一尊,只听前头忽然传来惊天嚎叫。
是“先遣部队”拓荒的地方,有杂沓的脚步声,在荒草里穿梭的踩踏枝叶声,还有一阵陌生而特别的嗡嗡声,山岭低矮的天空多了许多小黑点。
李楚楚和李知昱依旧暴走一天。难得来一次,总要多走一段路、多看一片风景和多拍几张照片,才能回本似的。
客栈附近的步行街比昨日少了一些新意,他们回到房间也早一点。
李楚楚的姿势仍旧像昨日,进门就将自己扔床上。
李知昱的手机响了,张小芹来电。
“阿妈给我打电话做什么?”他嘀咕着给李楚楚播报,接起电话,打开免提。
那边传来中年女人颤栗的声音,“石头,妈跟你说一件事。”
李楚楚跟着转过头。
张小芹说:“你喊上楚楚一起请假回来,你们老豆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 74 章 快乐比冲动
移动网络日益发达, 不出三天,乌山一男子清明拜山被马蜂蛰伤死亡的消息传遍当地微信群,甚至流出相关视频和照片。
视频中一名中年男子倒在荒草地里, 昏迷不醒,唇色异常。周围几人慌乱施救,最靠近男子的人说了一句“可能撑唔住了”。
《乌山晚报》也刊登出此条新闻,此外还有一人进ICU病危,多人轻伤。
李知昱在Y市回乌山的大巴上刷到了视频,有人发到了他的小学QQ群。
麦伟豪是群主,刷屏冲掉那个视频, 踢走发视频的同学,放话再发类似消息就踢出群。
视频的主角是李知昱的老子,李书良。
李楚楚问李知昱是不是家里又来消息, 想瞟一眼他的手机。
李知昱收起手机, 说让她别看, 容易晕车。
张小芹只喊他们尽快回去,李书良拜山割草时惊扰了马蜂窝,受伤了。
他再细问, 那边就不讲了,让他们回去再说, 也没深究他们为什么不在学校, 跑去厦门。
所有不祥的预感在刷到视频那一刻变成事实,残忍,依旧是事实。
李知昱跟张小芹发了几条直白的微信,扣着前座后背的把手,额头磕在手背上。
李楚楚问他是不是晕车了,李知昱摇摇头, 脑袋嗡嗡疼。
隔了一阵,李知昱抓住她的手,手背也一起盖住,对戒交缠在一起。
他说:“老豆不在了。”
李楚楚怔了怔,像听不懂似的,伸了下下巴。
她问:“不在哪里?”
李知昱眼眶泛红,说:“他被蛰了81针。”
这一趟,李楚楚没有晕车,但眼泪成了她的呕吐物。
他们在李书良出事后第二日深夜回到乌山,大巴只停赤山汽车站。
村里的人各就位守灵,抽不出人来接他们。李知昱本来想打三轮车回到新家骑摩托车,麦伟豪知道后说开车接他们,送到村里,不然太曲折费时。
他回来拜祭阿婆,明天才回校。
一路上,两个男生都没怎么讲话。麦伟豪像一个尽责的司机,下车还帮搬行李箱,拍了下他的背,说有什么事尽管喊他。
李知昱点头,用戴着戒指的左手,也拍拍他,说谢了。
李楚楚和李知昱回到变成灵堂的老家,披麻戴孝,赶上下葬。
那几天,李楚楚和李知昱过得很混乱,连轴搭了两趟大巴,回来彻夜不眠守灵,三更半夜跟着道公佬绕灵堂行仪式,还要听闲言碎语。
张小芹也不好过,第一天没反应过来,被亲戚背后说冷血,跟李书良夫妻关系不好,盼着他死掉。第二天她回过神来,掉了眼泪,又被说假惺惺,算计李书良留下的房子。第三天她等儿女都回来,亲戚又有了新说法。
说她克夫,克死前夫又来克李书良。
说李知昱克父,他今天的优秀都是用两任父亲的命抵了换来的,本来今年应该是李知昱去割草,他没回来,才轮到他老子上阵,他老子帮他挡灾了。
说曾经被嫌弃的亲生独女,终于博得众人怜爱。
李知昱曾经忘记亲生父亲去世的感受,如今一一体会一次,痛苦有了回响,变成了双倍,辐射他的漫漫余生。
李书良下葬之后,李知昱要把家里的车开回新家。在此之前,他只开过两次,每次都有李书良坐镇副驾,及时提点他。
李书良平常虽然惹人厌,混到检修班的副班长还是有点真才实学,教李知昱开车跟小时候传授电工知识一样条理清晰,点拨到位。
张小芹也知道他没开过几次,问:“你能开的吗?不行喊会开的帮我们开回去。”
有个男亲戚插嘴:“总要学会开,不然你老子这车等着报废啊?”
李知昱打起精神,拉开主驾门,说:“没问题,我开慢一点。”
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也是唯一能把车开走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挑起大梁。
李知昱回想一遍手动挡的要诀,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一次李书良,眉心微微发皱。
村屋门口空间有限,他要先倒车出来,让李楚楚和张小芹一会再上车。
许是麦伟豪开车的模样激励了他,同龄人能做的事,他一向做得更好。
李知昱把车平稳倒出来,摆正方向,朝外面喊:“楚楚,你晕车,坐副驾。”
张小芹坐到主驾的后座,叮嘱他慢一点开。
老旧的轿车稳稳上路。
头七还要回来烧纸,他们过几天再回Y市。
张小芹的行李都在供电所,让李知昱在大门口放她下来,不用开进去。供电所宿舍楼早期规划没有汽车停车位,进出考验技术。
她下车前说:“这两天我住供电所,整理一下这边的东西。”
李楚楚忽然想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供电所宿舍的东西是不是要搬走?”
以前只看到李书良的同事退休腾空宿舍,或者调离岗位搬走,从来没碰到他们这样的情况。
张小芹说:“暂时不搬,暑假或者年底再说吧。”
那里只是职工宿舍,迟早要搬走。
张小芹下车,说明天看情况在哪边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