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然晴空
伴着美人睡景,外间风雪,帐里温暖,围炉煮茶,吃吃喝喝,总之众人心情都不错。
崔殊剥了一个烤土豆,他是个爱干净的人,土豆在雪里洗净,用一层湿土壳包裹再放进火堆里,等能吃了敲开土壳,里面的土豆还是干净的。崔殊吹着热气,一口咬下,软绵绵微沙的口感,他都想作一首颂词了。
姜命很熟练地用火钳往炉子里添了几块干牛粪,他眼神诚恳,目光清澈,对众人说道:“我们现在的情况,有一些复杂,大家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畅所欲言。”
这几年魏帝萧宏大肆打压世族,耗资两个儿子,手段也很高明,属于阴谋阳谋搭配着来。一个大世族通常也是一郡之郡望,在地方上有不浅的根基,世族子弟代代精心教养,郡中若有寒门的人才出头,往往冒不到皇帝面前,就先被世族以婚配笼络。等人才再次出头时,就已经是某某世族的东床快婿。
倘若有不肯的呢?结不成亲,那就结仇!世族会不惜代价直接打压,寒门不知多少代才能出一个振兴门楣的人才,想打压下去却很容易的,极少极少有人能在当地郡望的打压下出头。
萧宏打压世族也是这个道理,一个世族也是举族之力从宗族里挑选出最优秀的宗子,等宗子历练多年再接过族长之位。想打压这个世族,就先给予宗子之类的优秀者优厚的官职待遇,然后挑个错处贬官或流放,往往是些不轻不重不会影响到世族根基的错处。
只处理掉几个宗族中的机敏聪慧之辈,如同修剪掉一株花束中最漂亮的几朵,看起来还是花开不败之景,实则已经开始颓势。
其实这事魏帝已经不着痕迹做了好些年,起初只敢坑一坑中小世族。真正来了个大的,则是当初召瑕丘王氏族长入洛都任太子太傅职,然后反手扣给太子一个谋逆大罪,以瑕丘王氏为首,牵连太子属官党羽上下十几个世族,六年前这一把可给老头尝上甜头了。
瑕丘王氏之后,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套路,倒霉的则是一年前的开国三公庞氏一族,庞氏可没防备老头挥刀,他们是洛下大世族,没有自身郡望根基,属于是依附于皇权的勋贵世族。
庞氏枝叶繁茂胜于王氏,是可以载入史书级别的“世出高官,代代显贵,长盛不衰”。庞氏历代事魏,出文官也出武将,朝堂上盟友颇多,于是为了斩草除根,男丁全部株连坐死,女眷流至边关又经意外。兜兜转转,只剩下庞半天和庞杀两姐妹,眼看着已经是一族之末路。
在这里围炉煮茶的基本没有王庞两家这么惨,还是属于魏帝常规操作的那一批,即通过打压世族中的有能者来达成平衡世族权力的目的。
其中,崔殊是范阳崔氏之宗子,姜命是辽西姜氏庶脉中的最优者,两人在被流放前都是年纪方轻的洛都四品官员。另外有蒋韩沈许四族,蒋家的是一对亲兄弟,沈家是一对年轻小夫妻,许家的是一个兄长带三个妹妹,韩家的是个远嫁的贵女。去掉死去的赵家母女,这一行二十几个倒霉鬼,剩余的就是些丫鬟书童了。
崔殊不开口,只是吃土豆,其他人也都沉默,姜命再次诚恳道:“客居在此,夜不安枕,难道就这样厚颜胡赖一世?神鸟大人救我等性命,就算不提报答,诸位有谁不是背负罪名被贬来边关,有谁能清清白白回返故国?”
蒋家的小公子蒋脩看起来还是个少年模样,曾问过林一神鸟故事的那个,等姜命说完,他就急着说:“我自然愿意留下来报答神鸟大人,只是此地是异族之地,我等皆为魏人,神鸟大人又是部落可敦,这是会叫雪域人想起靖容公主旧事的!”
听得出来他深思熟虑过了,还研究过雪域的历史,蒋家长兄蒋攸也道:“我们不是不愿为可敦效力,萧君弃我如草芥,我视他如仇寇有何不可?只是一来带累家族,二来恐弄巧成拙反害可敦……”
众人的谈话没把王澈吵醒,他是被奶茶和烤土豆的香气弄醒的,一睁眼就看到众人聚在他床前不远,一人一个草墩墩在那边围着个炉子,跟个招魂的萨满仪式似的。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很大的哈欠,仅凭借醒来时听见的蒋攸后半句话就判断出众人的话题,直接说道:“洛阳最穷的寒门子弟写个桃色本子去卖,都知道取个化名,诸位准备实名在雪域做官迈?”
这话真提醒了众人,然后气氛一下子就热烈起来,仿佛之前的凝重全是表面功夫,象征性地表达了一下对魏帝这个旧主的不舍之情,众人马上忙着商议取个什么名字合适自己。
王澈不意外,世族的教养就是这样的,儒学所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说说罢了,都是糊弄皇帝老头的东西。甚至儒学的精髓就是糊弄皇帝,这也是他认为《女诫》是儒学大成之作的缘故,这书拿给皇帝看都不出错,许多君子还觉严苛,不是再三品读,哪能品出里头的“糊弄学”之精髓?教蠢人教条,教聪明人糊弄,这就是儒学。
所谓世家风骨,也是表面一套,真到了绝境,赠妻献女,谋子孙后路,什么花招都会有。当然,一个宗族有几个聪明人就够了,这种精髓套路绝不可以普及到所有族人的层面,相反还要严格规训,把死教条压进蠢人的脑子里,蠢人只需要体现风骨。人和人的心智有时候比人和狗的差距还要大,如同庞氏末途,在山贼窝里寻死的那些女眷,死的便死,活下来的是聪明者就够了。
一个聪明人是祸害,一群聪明人是坑害,只看主君厉不厉害。王澈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往后倒头便睡。
四月初七,天晴雪,姜命等候了一整日,终于在傍晚等到了俯冲而下的林一鸟,哦,她现在自称是凤鸟了。
凤鸟来往部落这些时日,众人也都习惯了,住在外围白羊帐的骑兵家庭最多觉得部落里养了只大怪鸟,能亲眼看到林一变形的还没多少,不过该知道的已经全部知道。
在土豆之前,或许如叶利诃克托这些人会心有疑虑,但现在家家户户分得一些土豆种子种在帐子里,亲眼见过土豆丰产之景,谁敢说一句精怪,把谁种进地里去!
几千年除了撒点牧草草籽没往地里求过东西的雪域人,经历过土豆大丰收之后,不知从基因里觉醒了啥玩意儿,每天放牧都在盘算这块地化雪后能不能种上东西,谁说鸟丑鸟坏?这鸟可太好了,这明明就是魏人书里总写的那什么、祥瑞!
姜命还把他编的那一套圣德之鸟传说架骨填肉,往各种描写神鸟的古籍里加设定,为此还重新默写编撰古籍,把什么鲲鹏朱雀金乌毕方鸟全都往后稍了稍。然后又博采众神鸟之长,简称偷设定,昧下鲲鹏的鱼鸟双形态,毕方不食人间五谷,金乌只在神树上栖息之类的习性食性,直接把凤鸟按在古之神鸟第一的位置上,坚定凤为群鸟之王的立场不动摇。
林一亲眼见证了伪史的创作过程,不仅不批判,反而爽得直拍翅膀,对对对对!就这么写!多给鸟大王来一些!
姜命最后的设定是这样的:凤于王兮,群鸟从之。凤性孤傲,非竹实不食,非梧桐不栖,非甘泉不饮。弱水濯华羽,碧海下九重。凤有圣德祥光,见之天下安宁。
林一拼命点头认可了这一版的设定,然后姜命就开始造假,准备一批空白竹简,一刀一刀刻上古文字,火烧水煮刮青打磨做旧,然后土埋一段时间再拿出来上油保养,看着就是一批批货真价实的古籍藏书了。
除此之外,姜命还建议在林一掌控的辽东郡先行植入一些这样的概念,以同框拉踩等世族常用手段,让凤对标黄帝的龙图腾,将龙凤并称,以此迅速提高凤的地位和知名度。还可以编写一些龙凤相争,龙凤和睦等小故事作为宣传,龙是魏人所熟知的神话生物,以龙作为对手或者朋友,这凤鸟的档次不一下子上来了吗?
林一越听越震撼,露出了乡下鸟没见过世面的嘴脸,最后,姜命露出凝重的神情,说道:“凤君有武德,攻城得地,惠及庶民,但眼下无忧不代表未来无事,魏朝对辽东贼心不死,必会相争。得地还需治理,姜某不才,非为自己,而是为凤君之大业着想,姜某愿代任辽东郡守,为凤君守土安民,绝无私意。”
他这话可以推敲的地方非常多,私人情感也表露得很明显,之前还是魏臣,反手就来一句“贼心”,他也不称神鸟大人,也不叫苏赫可敦,更不以林一冒领的公主身份为准,以殿下相称,而是称为“凤君”,直接说出“大业”二字。
林一反正听懂了表面意思,姜命想去管辽东郡。她思考了一下,现在苏赫部落在辽东放了几千号骑兵,和克烈部差不多规格,这其实属于战备状态了。如果辽东真能安稳下来,这部分人手可以抽回来,由辽东这边自己出人力来抵御魏朝,才是省心省力的事,好像确实需要一个聪明的郡守。
不算上姜命为她编写古籍伪史的功绩,这事目前在林一这里就是个人编鸟信鸟开心的小事情。
她是听说姜命在没出事之前是个很有能力的官员,从不出错,本身就是个已经成熟的人才。唯一可能需要担心的是姜命是不是真的愿意和她干,但人和鸟之间还是要多一些信任,万一叛她,飞去啄死。
夜色下,林一流光溢彩的圆瞳盯着姜命的眼睛,然后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好好干,一定要对庄稼人好点,大家都很辛苦的。”
姜命折身下拜。
第62章
四月初八,雁门郡雪化春水,花开半月有余。正值黄道吉日,良辰佳时,雁门大将杨裳开祖坛祭祀,请了诸多郡望乡贤长者来观礼见证,正式收江骋为子。
改姓易宗从来都是大事,义子有时也会改姓,但从法理上来说,义子不具备继承家族的条件,杨裳自打过了三十五岁,宗族里就有许多人家想叫他过继同姓小辈为子,被他一概无视。
杨裳是个性傲之人,无子就无子,既然自身血脉注定无人传承,那就挑个最好的。杨家那些庸碌小辈他一个都看不中,偏偏看中江骋年少英姿,用了许多心机手段,刚柔并济,迫他应承。
自河间郡折返雁门,今日江骋一身黑衣跟随在杨裳身后,俊丽面容沉冷如冰,但一丝不苟完成各式礼节。到最后杨氏宗祠前一一拜过祖先灵牌,敬香叩头,礼成之时有钟鸣三下。
杨裳露出慈父的笑容,亲自从蒲团上扶起江骋,沉声对众观礼者说道:“我与骋儿前世修缘,得今生父子之情,敬请诸君见证。”
江骋沉默片刻,哑声开口,叫了声父亲。
之后还有改名改字等,江骋都没怎么注意,脑子里纷乱,甚至记不得杨裳给他取了什么新名字。接下来四五日沉郁,到第六日,杨裳忽然派人来邀约,带着江骋去了郡中驻军校场,江骋熟知兵事,远远地在马上看见校场内的情况,就知道是军演。
雁门郡作为边关重地,杨氏数代经营,没有其他关隘常见的吃空饷喝兵血等污秽事,万军的规模一分不差,士卒脸上都有康健血色,春寒料峭,身上衣裳厚得实在,军演非常有气势。
江骋沉默了一个早上,看完军演,杨裳笑着说:“我儿心情不好,为父能够理解,你有骨气有志气,为父只是你迫不得已的选择。莫自轻,觉得你是为了名利放弃了什么,年轻人总会想不开,可是为父告诉你,男儿在世,若无些权势傍身,等同白活一世!”
江骋看向杨裳。
杨裳接过亲卫手中的鼓槌,在校场高台座椅上起身,走到鼓前重锤三下。忽从校场南侧传来马蹄人声,有骑兵三千之数奔涌而出,绕场飞驰,呼啸震天,江骋起初不明所以,直到看清骑在马上的士卒面容,浑身一震。
江骋送嫁的人手之中,有百名江家部曲,副将周鹏也是他的家将。在魏朝禁军的人手回洛都复命后,江骋也遣散了剩余部曲返乡,他已经没有足够的家财供养父叔留下的部曲。更早之前江家黑水军非常出名,黑*水军的核心就是三千部曲,再从魏朝兵卒中遴选万余步兵,步骑协同,军阵变化,以此构成江家双虎共镇三关的底盘。
杨裳轻拍江骋的肩膀,柔声说道:“这些是为父能找回来的黑水军部曲之后人,九成是跟过你父叔的老部曲的儿孙。唉,养这些青壮还好,战马可不易得。今日之后,这三千骑兵便是你的部曲,我儿,你可满意?”
这般深恩厚谊,慈父柔情,不计付出,真似个再生父母,再冷硬的心肠也要动摇的。
江骋单膝跪地,抱拳为礼,重重地拜下。
杨裳又亲自把江骋扶起来,让他坐在侧位,这才示意骑兵们退去,对江骋说道:“我儿,大胜克烈部之事,朝廷已经为你列功。你是自校尉累职,所以加封你为四品武官,从属千人,雁门郡内你可调动这三千兵马,出外只可带兵一千,免叫人说嘴。”
江骋的眼神已经破冰,用一种黑沉如水的目光看着杨裳,闻言只是点头。
杨裳略微沉默,又笑道:“去岁陛下嫁女苏赫部,今年还是喜事,今早才收到的消息,陛下要将皇后嫡出之六公主嫁与巴特铁木尔王子,到时途经雁门,也是场热闹看。”
江骋一怔,随即低声道:“阿父,静宁公主惨死铁木尔之手,如今又下降六公主,实有些示弱了。”
他可不是觉得和亲公主可怜,而是认为姐妹同嫁一人,还是在静宁公主明显被虐杀而死的情况下再嫁六公主,一国之尊严何存呢?
“我儿,你打了克烈部这一仗,大胜!胜者若不能乘胜追击,那就只能打一顿,揉一揉,以免狗急跳墙。拔都老儿年老昏聩,巴特铁木尔是他心属的继承人,笼络住他也就笼络住了克烈部。”杨裳又笑,“何况苏赫部落拒不交还辽东,陛下有意挑唆两狼相争,给克烈部一些实际好处,叫他们内斗去吧!”
江骋点头,已经认可了杨裳的教导模式。
辽东辽西一线之隔,如今正在新建长城,一个冬天过去,春耕在即,建墙的人少了许多,但还是有人每日奔波来回,干得有声有色。
姜命上任之后,走访各城,基本弄清楚了辽东郡的情况:世族势力被粗暴地打扁,不分贵贱只按劳力算田亩,上等田全部分给二三十岁正当盛年的农民。乡间的宗族势力没有清理,但因为利益交在青壮手中,各处村镇形成了一个权利对峙,暂时和平。而城中则是处处寥落,人口稀少,百业不兴。
不算好的情况,也不算坏,他是有牧民经验的。这个牧民可不是放牧的部落民之意,在魏朝的语境中,牧是管理之意,一郡之长称郡守,一州之长称州牧,很可惜他没有做过郡守的经验,只管过县级。
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身份政学,郡守通常不是朝廷任命的,朝廷名义上有权任命郡守,实际上郡中对空降的郡守不满意的话,那么人根本到不了地方上就会出意外。被山贼水贼砍死是基操,还有些喝水呛死,走路摔死,背中八刀死因自尽的荒唐死法,这就是警示了,通常一地的郡守就是当地最大郡望的族长或宗子。
姜命先选调官员,世族出身是无法避免的,非世族不识字,但人选上可以斟酌,比如举族只剩下几个孤儿的,比如和娘家有仇怨的贵女,再比如一些出身不好的庶出子女。
他有相面的本事,从小学的,有天赋有经验,相面是一门非常深的学问。相由心生,心胸狭窄的人头尖额窄,嘴角会自然下撇,越向下越糟糕;脾气不好的人眉毛会杂乱无章,眉有缺更是破败之相,若是眼有三白,眼角垂挂就更凶恶;刻薄戾气之人脸型五官多尖锐崎岖,形状多锐角,耳骨逆透而出。若是女子寻夫郎,遇此三者要避让。
一个常年心平气和,行事有条理的人往往脸色红润,肌肤白皙,五官协调而眼神明亮,鼻宽嘴阔,嘴角如仰月上扬,下唇微厚于上唇,隐隐有笑意,谓之“仰月口”,这种和善官相是最适合做牧民官的。
倘若是那种眉如利剑,高鼻薄唇的就不适合了,虽然是符合魏人审美的英武面相,但眉有锋脾气烈,高鼻梁自尊强,薄嘴唇寡人情。掌权之人再添杀伐气,是百姓的冤孽,但这种人就非常适合从军伍,掌刀兵,属于“武将之贵相”。
或者说相面不是预言之术,人的面相会变化的,是人先有各种性格想法,长在面上,再通过相面去识得这个人。当然,少年人不相面,因为少年面相看父母,直到这人形成自己的性格特质后,五官定型,才可以看面相。
相面之术很少会失败,即便很会伪装,人内心的想法也会逐渐体现在面目上,何况姜命又不是纯靠相面识人,每逢任命重要官员,他都会先带在身边观察相处一段时间。他不是纯粹挑好面相,刻薄较真的安排去管刑狱,能力浅薄但性格好的,安排走访村镇,剑眉星目的安排巡逻捉贼,这份杀伐气反倒可以让居民心安。
一郡之内,将可用之人扒拉个遍,尽是些边角料。毕竟被克烈部筛过一遍,又被林一锤扁一回,几乎剩不下什么有能者,姜命也有意降低世族影响,花费了一段时间,还真给他发掘出个庶民中的人才。
此人徐三,村里穷汉一个,自从得了粮,分了田,就每天在村里搞演讲,搞得有声有色。也是他提出聚齐人手去修长城,还真的给他聚拢了二三万人。徐三长得不算好看,但面相属于上等,是个可以掌权柄的长相。
姜命对徐三很看重,着人教他识字,平时带在身边教导,目前阶段真正交给徐三做的事不算多,主要是派他出去散布龙凤故事。先以龙对标凤鸟,编一些农民爱听的吉祥故事塑造凤鸟形象,等时机成熟,进行一些暗地里的拉踩,再以一些尊龙贬凤的极端言论招人厌烦逆反等等,种种细节之处不便多说,以免影响姜命的老实人形象。
春耕季节,雪域还是一片白雪皑皑,苏赫部落在少部分化雪区域种下土豆。牧民们每天都热火朝天拌肥料,还有不少人家把牛粪省下来做肥,情愿夜里受冻,但在大批黑石拉过来之后,情况就好很多了。
林一又出去拾了些种子交给姜命,让他在辽东试种,土豆在雪域的成功是非常令鸟振奋的事,但大部分的植物都很难在寒冷环境存活,土豆可能是最适合雪域的主粮,不过辽东到底气候暖热一些,有更多的选择余地。林一在各处转悠,走访调查,尤其查找那种不让外流的高产植物,最后交给姜命的除了一些五花八门的种子,最多的就是甘薯和苞米的种子。
甘薯种子圆扁扁,苞米种子黄灿灿,两样数目都不算少,对林一来说,反正比大块大块背土豆飞回来强得多。姜命根据土豆的成功经验,留了一些在室内种植,其余的按林一的吩咐种在一些下等田或者田埂荒坡里,不占用好田来种。
在辽东散完甘薯和苞米种子,林一拍打着翅膀飞过辽西郡,往下看到大片大片的田地,许多瘦弱农人正在春耕,看起来苦巴巴的。
一墙之隔的辽东人,忙活了一个冬天修长城,这会儿也在地里干活,但就是干劲很大,脸上有笑容。林一飞掠过去的时候,胸膛鼓鼓的,心脏在蹦跳,她尚有些懵懂,不明白这种陌生情绪是什么。
辽西之地,有些农人瞥见林一低空飞过,纷纷拉着干活的村民叩拜飞鸟,极喜悦地左右嚷嚷:“那是凤鸟啊!见之天下安宁的凤鸟啊!那是五彩霞光不是?快快快,都拜一拜,保佑今年五谷丰登,过冬家里不饿死人……”
鸟大王不懂的事就不放在心上,专心逆风翱翔,搏击长空,不曾听见田间小民言。
第63章
黄天大吉之日,皇后之嫡幼女玉华公主自洛都出发,远嫁雪域克烈部巴特铁木尔王子。
在这之前,五公主静宁惨死在巴特铁木尔手中,七公主玲珑逃婚而去,去向不明,还弄了个不知道哪来的女子替代,打了辽东拒不归还。魏帝萧宏一则为了羁縻克烈部,二则为挑唆雪域内斗,咬咬牙狠狠心,掏了大把的嫁妆。
这一行送嫁队伍人数超过万人,各种珍宝玩物美人不计代价,光是陪嫁的媵妾就超过百名。这些媵妾大多没有世族贵女的身份,但也精挑细选,同时公主属官五十人,也是精心挑选过的机灵人,就是世族之中最会拉着公子玩的那种书童玩伴。这些废物放在世族是祸害头子,但放到雪域去就很适合了嘛。
至于这些人会不会忠心的问题,魏帝暂时还没考虑到,毕竟芝麻点点大的小人物,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小人物们为了过得好点,那必然是努力争宠,把克烈部搅合得乌烟瘴气。
除此之外,比起萧玲珑的各处绕路而行,这次玉华公主一路穿州过郡,招摇无比,在各个郡望的地盘上穿行而过,显示皇权威严。
克烈部对接亲的态度比起上次明显要慎重许多,选择了一处水草丰美的区域安置帐区,骑兵接亲,邀请了苏赫部和塔塔尔部来赴婚宴。此时既不赶上夏秋,也不是可汗大婚,阵仗自然不会太大。苏赫阿那和阿勒坦穆尔都很给面子,反正雪域的大部落之间每隔一两年也会聚一聚,从前大多是在位于中部的苏赫部落,只是换个地方聚聚罢了。
三方约好赴宴人数,都没有带太多的人手,除了现在财大气粗但闷声发财的苏赫部,其他两部刚刚过了一个严酷的冬季,就算是青壮也瘦了一圈,带大量骑兵赴宴只会加剧行军消耗,也不能显示什么身份地位,都在雪域这贫瘠地域生活,谁还不知道谁?
事实证明两家还是不知道苏赫部的底细,临行前苏赫阿那特意带的是这两年的新骑兵,大多是少年和刚刚长成的青年,面孔青涩,带常备骑兵的话……不太可,全是些满面红光嘴上泛油的狗东西。
林一是个很喜欢凑热闹的鸟,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行军用具,苏赫阿那这趟将苏赫铎留在部落里看家,请了王澈从旁看顾,带上了苏赫忽律和小王子乌苏。那一批世族青年之中,只有病歪歪小胡子崔殊崔异人,以室友远赴辽东,一个人在帐子里无聊等理由申请随同,也被带上。
婚宴区域距离苏赫部仍然不远,巧合的是距离黑石部落很近,大概是骑兵跑个半日的距离。
路上,苏赫阿那对林一说:“这趟要与穆尔汗详谈黑石部落的事,矿奴反复,但地远难攻,又是被你收服,塔塔尔部应该没有报复的准备,但需要给个台阶下,不落他们的颜面即可。”
人情世故,人情世故。
林一咧嘴笑道:“这趟回去就打他们了,还要给他们颜面?”
这话不是疑问句,是个玩笑句,苏赫阿那也知道这是没话找话,但还是沉稳点头,灰蓝眸子看向远方,“嗯,越要动手之前,态度越要温和,必要时候可以和克烈部发生争端,假意拉拢塔塔尔。”
道理简单,但人在局中时是很难看透一些事的。林一骑着肥壮的马王,顺手撸了一下马耳朵,大耳朵还抖了几下回弹。她也看了一眼远方,圣湖很漂亮的,很适合让尊贵的凤鸟去快乐打渔,公主城也很漂亮,适合冬天住一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