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然晴空
王澈摇头,“徐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虽然精研过此道,但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他曾与我讲,命理之道所需绝非世俗之才,而要一点灵光,然后转天他便收了一个智力有损的丐女为徒。”
啊这,林一用翅尖挠了挠脑门。
白天找司星吏是不用去钦天监找的,肯定在家里补眠嘛,王澈前两天已经派人打听过,这次登门居然还亲手提了礼品盒子,有两条熏肉,两份糕点,一包茶叶一包盐,这上门礼对世族来说怪寒酸,对小吏来说就是挺实惠的馈赠。
徐百业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是个二十来岁傻笑着的姑娘来接了礼,熏肉挂进灶上,糕点摆上桌,茶叶和盐都收在厨房,动作有些迟钝但不出错。
傻姑娘比划着说,“爷爷,睡觉,爷爷每天、睡觉。”
老头却在屋里说:“没睡,胖丫去煮茶,叫客人进来说话。”
林一好奇地在王澈后头进去,就看到屋子里干干净净,床上被褥叠放,一个皱巴巴的白胡子老头坐在那儿,笑呵呵地说:“一别六七年,王小友长开了,异人必有异貌,你果然能回到这里来。”
王澈行了个并指折身的世族礼仪,想了想,斟酌着说道:“我离开洛都时,徐老赠我谶言一句,‘公子北行,见贪狼啸月,便得之所愿’,清仪过雁门而北行,本想栖身雪域克烈部,阴差阳错来到苏赫部落,如今还未得所愿,故此心有疑虑。”
说真的,林一这辈子第一次见王澈这样客客气气又尊重礼貌地和人说话,有些稀奇,但她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是一点都不信的,也就感觉这老头比雪域大萨满文化程度高点罢了。
徐百业脸上的皱纹很多,几乎看不清表情,不过能分辨得出是个笑模样,声音很沧桑,“时也运也,那时世上还未有天运,老朽给公子的是最好的破局之路,那时写就的谶言,和如今的天象有所不同,当然不能再算数。”
当着林一的面,徐百业没说太多,而是给了王澈一个很普通的细麻小袋子,告诉他阅后即焚,等到傻姑娘捧着茶盘进来,他就要送客了。
林一一头雾水又跟着王澈从小屋里出来,路上王澈打开了小袋子,里面是一团竹纸,上面仍然是一句谶言。
大鸟勾着头想去看,但王澈看完就团起来了,紧紧握在手里,看起来神神秘秘的。
林一受不住这个好奇心,直接扒开他的手掌抢过去,把竹纸展开来看,上面字迹铁画银钩,正面“七杀贪狼,暴君霸王,世无天运,人道苍茫。”,反面仍然有字,像是新写就没多久,“幸天降紫微,今日紫微夺纸而观之,不识而怒”,最后的笔画微微上扬,像是写字人的心情很好。
谶言这东西,大篆写的,就是铭刻在青铜器上的那种扭七扭八繁复无比的文字,绝望的文盲大鸟磕磕绊绊认了半天,最后恼羞成怒扔了回去。
她还恼道:“迷信!你来雪域就是因为一句北行谶言吗?这是迷信!”
王澈没吭声,他在顺风顺水之时自然不信什么天命,但徐百业是唯一一个在王家风光时劝大伯离开洛都,又在王家落难时给他谶言的人,虽然他一路北行未见什么贪狼啸月,但刚才那句紫微夺纸而观之,真叫他也心里打鼓。
接下来两人都没提今天的事,林一主要是羞恼,她其实也想学学什么大小篆的,但这玩意儿是真的不如隶书简洁清晰,而且使用面也不广。就连世家藏书也是有维护的,不可能几千年下来还是同一批竹简,人家也是更新换代的,最古也是小篆写的了。
不过这种只有很少一批人还懂的文字,好像在军事上有个说法来着,加密情报?
林一马上忘记了不愉快的出行,开始研究起来,加密文字肯定不能用什么大小篆,学起来很费劲,不如用鸟文字吧!
三日后定下交易盟约,当然,名义上是国库粮,但不可能从洛都国库调配,而是就近由边郡调拨,这些收归入库的粮食就叫国库粮,尤其是武威郡,屯田面积极广。
最后还是没定下具体数额,但先期交易二十万石,后续等盐铁马匹到位,再交易翻倍到四十万石左右,如果苏赫忽律在苏赫部地位上升,那么来年后年还可以继续交易,萧宏可喜欢这个败家子了。
自洛都回返的路途上,苏赫忽律还在忧虑,他觉得自己签的交易数额太大了,这不等于苏赫部每年盐铁产出全归魏朝,而加上原有的交易,三年内的新生马匹全部归魏朝所有,虽然马的寿命有二十多年,可青黄不接的道理他也是懂的。
这不就等于苏赫部全体给魏朝打工了吗?
没人理他的小小忧虑,林一和王澈都美滋滋的,什么后续交易,他们骗的就是前期的二十万石粮。
一个夏天的时间基本就耗在路途上了,不光天热,骑马还磨裆,很受罪,但是一路上魏朝的馆驿都供应足量饭菜,偶尔自己想吃点好的加点钱,整个使团出门前带了不少黄金,是真不把金子当金子用。林一还听说靠近塔塔尔部那边有金银矿什么的,大家都懒得挖,黑石比这实用多了。
回去得挖一挖了,还有馆驿这玩意儿是好东西啊,回去得沿着各处水脉圈一些补给点了,这样方便商人行路,也能给雪域带来更多的繁荣。
再次从雁门郡过,踏上雪域的草地时,林一策马在前,骑兵在后,再次兴高采烈地唱起了《马蹄曲》:“大风吹呀吹呀吹过白羊帐。阿妈提着鞭子跑呀跑~马蹄踏碎草浪,马蹄踏碎草浪~”
此时月色朗照,草海翻浪,远处有群马奔腾,为首的男人格外高壮,呼兰旗帜飞扬,远远地听见林一沙哑的歌声,呼兰霍兰深吸一口气,口中呼啸,似在应和。
呼啸之声惊破黑夜,野生驴子旗帜迎风。
明月如水,黑帐静谧,苏赫阿那卷起竹简走出议事大帐,明月照耀在身。
雪域的夜仍旧很美。
第100章
回到雪域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吃羊!
大半夜的黑帐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值夜的亲卫个个都有一手好厨艺,都不用去叫厨夫起床,很快就料理了两只羊,一只和土豆清炖,一只刷蜂蜜烧烤,篝火边上,林一嘎嘎地说起中原情况。
苏赫阿那很仔细地听着,林一用木棍在地上划拉地图,“你看,洛都的这个位置很好,山河环绕,渡黄河过孟津渡暂时不考虑,我们没有水军。从陆路的话,潼关和虎牢关都是关键,西过潼关可取洛阳,东线破虎牢关也是直取,但是潼关太险,虎牢关兵多,到时候具体还是要看情况定。”
阿克今年刚升的亲卫长,何况他还没有厨艺,在一旁旁听,忍不住举手发言,“可敦,这、这是我们要考虑的事吗?我们为啥要打洛都?额,不是要打回六谷部吗?”
林一恼羞地说:“六谷部讨论了多少次了,我这不刚从洛都回来,作为军事指挥官,到一个地方琢磨怎么打不是很合理吗?”
阿克马上不吭声了,他主要就是奇怪为什么会想到打洛都这种事嘛。
苏赫忽律也迷茫呢,不是才达成了一大笔交易吗?怎么会反手就想着攻打交易对象,不过他通常是遇到想不透的问题就沉默的,这样别人会以为他也懂。
林一为了证明不是单独针对洛都,地图比比划划把这一路途径的郡县山川河流都画出简笔,果然是每一个大城都想过不下四五种攻占方式,然后强调她只是想想而已。
很莫名的,苏赫忽律想起这季节草原上的野狼。
烤羊很快就熟了,林一从羊腿上割肉给众人分,蘸的是她秘制的孜然茱萸粉,茱萸是魏朝那边的东西,商队带来的,卖价不算贵,孜然是她在远东之国买的,这两种香料都要花钱买,所以供应量不多。
林一举起黄灿灿的羊身,撒上秘制香料粉,恶狠狠地咬了下去,满口都是香料油脂和肉质的香气。
次日早晨,大多数的骑兵早上都是来一些牛肉干或者肚包肉,配一碗咸奶茶,乌珠骨碌也不例外,他一个人吃三团肚包肉,灌一大壶奶茶,吃得肚子圆起来,才满足地后仰躺靠下来,等消化一段时间。
刚出门准备刷马,就听见帐子东侧远远传来惊呼声,他没去看,他基本上没有什么好奇心的。所以一直到中午,在黑帐那边看到眼圈红红的二王子,才从旁人的小声议论中知道是前克烈拔都大汗快要死了,七十三岁,很可能要寿终正寝。
……姑且算是寿终正寝。
到晚上的时候,乌珠骨碌结束了一天的练兵,牵着他的马和牛准备出门吃夜草,夜色迷离,一袭红衣身影策马而来,掠过他身侧。
第二天,林一就听说了祝嫣然赶来照顾拔都的消息,说实话她挺震惊,不是过来送老头一程的,是真的照顾他?
因为苏赫忽律的坚持,她也劝住了自家尤物,但是不可能给拔都很好的待遇,所以就指派了个半大小子去伺候,也就端端饭盆之类,拔都要是起得来还能在帐外解决屎尿,但他大多数时间是起不来的啊。
因为夏秋季的事,那半大小子也偷懒,十天半个月想起来才去收拾收拾,也收拾得不大尽心。部落里当然不会有人怪他不上心,大家都是和克烈部打过仗的,虽然当时战损很小吧,但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战马战死了,这也要算在拔都头上的。
苏赫忽律回来当夜就去看了看拔都,哭着给他擦了身,换了被褥,然后回去洗了三遍澡。
出于好奇,林一还去看了一下,关押拔都的帐子内外都被清扫了一遍,有些脏污的地方扫不干净,就撒上了草木灰,又遮丑又除臭。帐帘掀开透气,拔都身上换了干净衣物,老头明显被擦洗得很干净,已经是人事不知的模样,但嘴半张着,祝嫣然扶着他喝小米粥。
见到林一伸进来鸟头,祝嫣然朝她露出个笑脸,林一就走进去了,也不管拔都听不听得见,一屁股坐下来,问道:“祝娘子,你、我记得从前见你,你在拔都面前都……啊我说不上来,反正我觉得他对你不算好吧,怎么会想来照顾他?”
祝嫣然微微摇头,把碗底的小米粥给拔都喂下去,又给他擦了擦漏在嘴角的粥汤,等他咽下去了,才扶他靠墙半躺着。
“我在拔都大汗之前,经历过很多事情了,克烈部不算好地方,我的丈夫,有的对我很好,并不是传言的那样,拔都之前的那一个,是杀了对我很好的男人把我抢回部落的。”祝嫣然擦了擦手,将发鬓上垂落的一缕青丝拢起,“无论外面怎么说,我在克烈部的日子很好,除了有时候要陪老头睡觉。”
最后一句话是带着些许玩笑的意思说出来的,拔都也不知道这会儿能不能理解她说话,只是眼珠子动了动。
祝嫣然说道:“我很讨厌和男人睡觉,尤其他已经这么老了,恩仇不相抵,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落井下石毫无意义,给他留一些体面,于我自己也是一件体面。”
林一挠了挠脑门,祝嫣然又轻声道:“假如、假如将来苏赫大汗也到了这样的年纪,您……”
林一瞅了瞅拔都半死不活的老脸,她其实代入不进去,但是回去的路上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脑袋!
都被她给绕过去了!我家尤物老了也是老尤物,不可能丑成拔都那个样子的嘛!英俊的老头儿又不是没有,扎哈额真今年都六十八了,虽老但五官轮廓还是显得很英挺,以后我的尤物肯定比他老得更好看。
为此她还专门去看了看扎哈额真。
老人正在开班教学,底下一群放牛娃叽叽喳喳,因为他教学的内容是很正统的魏语课,然后在地上划拉魏字来着,非常助眠!
林一盯着扎哈额真看,把老人看得莫名其妙,询问道:“可敦,有事情寻我?”
鸟大王声音沙哑,痛苦地说:“你居然教他们小篆,你居然教他们小篆!”
扎哈额真面露迷茫之色,教小篆怎么了?他小时候就是先学大篆小篆,再学隶书,三种魏文字的啊,这就是雪域的贵族教育,有哪里错误吗?为了避免学大篆耗时耗力又无用,他甚至是先从小篆教起的。
林一受到非常严重的伤害,她一直以为他们雪域人都是文盲,最多会说些两国语言什么的,王澈崔殊那些是人家世族从小教的高材生,没想到文盲只有她一个,只有她只认得隶书吗?
扎哈额真听她痛苦地讲述完,苍老的脸庞上反而露出理解之色,安慰道:“文字是逐渐在简化的,初学大篆之后再学小篆会容易许多,先学小篆再学隶书同理,但要是一开始学习了简单的隶书,再看复杂的文字就比较艰难了。何况现在隶书是通用文字,只是我想给孩子们打打基础,以后看些古籍也方便,不用找人翻译。”
这样林一就好受了一些,但她狠了狠心,还是没说要来学小篆什么的,她没有时间。
夏季就要结束了,秋收之后是她定下的夺取雍西的时间,整个苏赫王部厉兵秣马,军演频繁,只等粮食到账,秋收乱起,就要趁火打劫。
呼兰霍兰是作为特邀南军过来参与军演的,林一早在之前就发现了,呼兰霍兰的个人武力非常出众,具体到什么地步,她一头人鸟双形态的变异数值怪,和呼兰霍兰在一张桌子上掰手腕,一个不注意可能被翻盘。
当然具体到打仗的事上,不是掰手腕的问题,呼兰霍兰赤手空拳时是博克高手,手里一旦有兵器,那他就是全场之王,长兵武勇,短兵灵活。那么高壮的一个人,赵春儿这样的刺杀好手都比不过他敏捷,这数值不削能玩(?)啊不是,这在战场上就是一台战线推进机啊!
个人武力之外,他带兵也是又阴又猛,穿刺绕背分割是基本操作,最重要的是,一旦他决定攻占什么目标,跟着他的人只要负责割草,这就是个开无双的玩家。
之前的军演林一几乎已经玩腻了,因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在的一方基本就已经定了胜局,骑兵们不想着如何翻盘,光想着怎么分队,而部落里实在没有能和她比军事谋略的对手,现在有了呼兰霍兰,才有了真正的南北军对峙之局。
今日军演,呼兰霍兰分到半数兵力,不少人挤破了头都想挤到他身边去,这样拿的人头多啊!也就是军演不动刀兵,不然有这样的主将拼杀在前,亲卫都不用护卫他,也都跟着补刀割草了。
呼兰霍兰手握一团黏糊糊的牛粪草木灰混合物,身上绸衣光彩,专门打理过的一头小辫子佩彩宝发饰,他今天出门前还洗了个热水澡,但是今天北军指挥官是苏赫铎,不是他心心念念想见的人。
他对着乌泱泱的大军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第101章
苏赫铎心里其实不怎么虚,他年长于呼兰霍兰,就呼兰部那个情况,他带过万人以上的军队吗?平时有输有赢,那是因为他没上。
他凶狠地对着呼兰霍兰的大军进行了一系列操作!
分兵切割战场→冲入敌阵↑战术后退←绕后突袭↘试图包围↗亲卫死战←→连人带马被掀翻↘仰望天空′-‘。
本以为已经结束了,苏赫铎看到呼兰霍兰的脚朝着自己过来了,还以为他要扶起自己,没想到的是,才伸出手准备起身,就被一脚踹了回去。呼兰霍兰冰寒着面容,脚踏在苏赫铎胸口,伸出那只已经在别人身上抹得快干净的手,俯身在苏赫铎脖子上来了一道。
苏赫铎有些呆滞,他都已经输了啊!输完还要斩首吗?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呼兰霍兰压根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和苏赫部人打好关系的意思,无视了那些想要过来和他套近乎的战时亲卫部从,起身大步离开了。
还是呼兰骨过去扶起的苏赫铎,单说呼兰骨可能大多数人都想不起来这是谁,但是要说这是庞半天的六个男人之一,那么大部分人应该都会想起他……了吧。
苏赫铎用湿水的毡布擦干净脖子,一边擦一边抱怨道:“阿骨,你们族长是不是一直这样不近人情,这是军演也就算了,要是真的打仗,他都不留俘虏的吗?”
呼兰骨愣了一下。
苏赫铎也愣了一下,“你们呼兰部落真不留俘虏啊?”
“啊这,也没人和我们打仗啊,哪个知道打仗的规矩。”呼兰骨是个性格有些爆的年轻小伙,说话语速也快,“以前我们住克烈部地界上,老族长还在那会儿说是克烈部把地盘扩张到我们部落了,百多年间就打了那么一次。”
苏赫铎马上很感兴趣地问,“结果呢?怎么打的,输赢怎么样?”
呼兰骨迟疑地说:“大王子,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我们部落输掉的话,我们会不会不叫呼兰部落,叫克烈部了呢?”
苏赫铎一拍脑袋,他被呼兰*霍兰打懵了都,毡布擦干净脖子上的混合物,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我这几年常常听人说起呼兰霍兰,可是那都是他打架的名声,他以前没打过仗吧?怎么打起仗也这么凶。”
呼兰骨与有荣焉,压低声音说:“天生的,现在苏赫部不让提萨满的事了,不过我们部落以前住过一位大萨满,据说那会儿我们霍兰大哥才出生,附近百里的狼群都围过来,大家都想去打狼,但是大萨满说这不是袭击部落,而是……”
苏赫铎竖着耳朵听,呼兰骨声音压得更低了,“而是群狼见王!这不克烈部的旗帜是狼头嘛,老族长就不让说,我们呼兰部落的旗帜是野驴,应该是个野驴王,怎么会是狼王呢对吧?”
苏赫铎连忙点头,催促着说:“然后呢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