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另一道声音气急败坏,却还本能压低:“不就是颗脑袋,你?他娘的?出什么声儿啊?打草惊蛇了你?懂不懂啊?”
霖娘跟春梁吓得?不轻,起身连连后退,此时春梁却觉得?霖娘握着她?的?手越来?越湿润,她?转头,只见霖娘整个人都不住滴水,她?惊诧道:“霖娘,你?……你?是水鬼?”
霖娘此时方才发现,那道白符不知何时掉了,她?却无暇跟春梁解释,那边丛中?几?道身影已经快速越了过来?。
“师兄,先收拾了她?们!”
身形高大的?黑影最先蹿了过来?,千钧一发,霖娘立即将春梁挡到自己身后,她?抬手召来?水波扑了那人满脸,却实在没什么杀伤力?,那人手中?剑影闪烁,底下峣雨率先察觉,抬手之际,红伞凭空乍现,飞去坡上。
霖娘最先觉出一道阴冷的?风拂过脸颊,随后她?转过脸,只见红雾漫漫,那黑影手中?之剑瞬间断成几?截,掉落在地,红雾拂过,那黑影双手剧颤,像是被火灼烧得?筋骨欲裂,他还没来?得?及呼痛,那红伞尖端重击他腹部,他整个身体都飞入丛中?,重重摔下去。
“阿姮……”
红伞下坠,而霖娘愣愣地看着那幽幽浮动的?红雾。
伞落在地上的?刹那,红雾凝聚成一个女子身形,她?站在霖娘面前,看着她?浑身潮湿的?狼狈样?:“你?偷偷跟来?,有任何作用吗?”
霖娘却看着她?,眼眶一下憋红,她?一下抱住阿姮:“阿姮,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阿姮忽然被她?抱住,她?低头,有些不耐烦地看着霖娘:“我才不想来?。”
“可是你?来?了。”
霖娘抽泣着说。
此时,璇红飞身上来?,犹如凛风般掠入那凝碧丛中?,然而丛中?异响全无,早就没有人在了,璇红一下回过头,只见浓浓白雾弥散,方才在那儿的?阿姮与霖娘、春梁,甚至那把?红伞,都消失不见了。
璇红怒意横生,她?奔入花丛,尖锐的?嗓音响彻雨幕:
“峣雨!你?出来?!你?把?她?们给我!”
山间还回荡着璇红的?声音,而阿姮见眼前白雾淡去,四周漆黑潮湿,但头顶已无雨露,也不知那被披帛束缚的?蓝衣女冠身上有个什么东西,幽幽白光照着一片嶙峋石壁,阿姮觉得?好奇,走过去,低首凑近那三?名?女冠。
那三?名?女冠贴身的?黄铜短刃立即震动不停,她?们一瞬发觉阿姮乃是妖邪,奈何三?人皆被捆缚,挣扎不脱,蓝衣女冠身上的?香珠掉在地上,莹光盈满洞窟。
阿姮辨出蓝衣女冠身上的?特殊香味,原是来?自于此物。
“你?属火,最好别?碰它。”
阿姮才要?捡起来?看,却听一道清越的?女声落来?,阿姮转身,只见那女子手捧烛台,一点火光映照她?洁泽纤细的?手,她?抬袖挥开单薄蛛丝,微微俯身,将烛台放置在石案上,那烛火幽幽映照她?一副柔和的?眉目:“那是千年蚌精的?内丹,属水,你?拿着它,不会舒服的?。”
香珠的?冷光与女子面前的?烛火交织两色,她?墨蓝的?衣摆微透若纱,不知哪里的?冷风吹得?她?广袖翻飞,若粼波层叠。
她?并不如璇红绝色,却极具婉约之质,气胜芳兰,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锋利的?棱角,若涓涓流水,不汹涌,无声势,却可容纳百川。
“是你?放了璇红?”
她?看着阿姮,问道。
“是啊。”
阿姮亦在端详她?:“峣雨国主是要?与我算账么?”
峣雨闻言,却是微微一笑,她?轻轻摇头,髻边珍珠流苏轻轻晃动:“璇红顽劣,她?张口便是花言巧语,我虽不知她?与姑娘做了什么样?的?交易,但请姑娘万不要?尽信于她?。”
“你?是说,她?在骗我?”
阿姮微微皱眉。
“我倒也不是此意。”
峣雨款步走近她?:“只是璇红做人做鬼尚有执迷不解之处,她?又如何能够真正解答姑娘你?的?难题呢?”
阿姮想也不想:“我试试不就知道了?”
霖娘还紧紧拉着阿姮,阿姮有些不耐烦地挣开她?,手却不小心勾到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头发,霖娘是水鬼,头发变得?跟海草似的?疯长,勾掉了也不痛,阿姮却因为还残留有人类的?五感而有些吃痛。
这是她?最讨厌的?,人类的?感官。
“春梁,取梳子来?。”
峣雨见此,不由一笑。
阿姮几?番穿云过雨,卷曲的?长发有些湿润蓬乱,霖娘更没好到哪里去,她?沾了雨,身上不但潮湿滴水,头发还长得?更多,更长,看起来?狼狈极了。
春梁从?石案上的?匣子里取出玉梳,却看向?霖娘,神色迟疑:“国主……她?是水鬼。”
“我绝不是阴司派来?的?!”
霖娘拧了一把?头发上的?水,连忙说道:“我的?确是被变作我情郎模样?的?妖物所害,才会沦为水鬼,但我身上的?龙宫宝衣却不是阎王给的?,而是我先前受元真夫人点化,是她?指引我去东海求来?的?,我是见你?们对水鬼很有敌意,所以才隐瞒下来?。”
峣雨闻言,看向?她?那皂纱底下隐约透露的?珍珠云肩,那的?确非是凡物,她?微微点头:“姑娘果真好造化。”
春梁此时方才松了一口气,也对霖娘放下了戒心,这便扫去石凳上的?灰尘,邀她?过来?坐下:“霖娘,我给你?梳头吧,女儿家披头散发很不庄重的?。”
霖娘生在黑水村,不知道外面都有些什么规矩,她?原先也是喜欢梳头的?,只是成了水鬼,头发变得?太长,她?也没有了原先还是个活人时的?那些意趣,此时被春梁按着肩坐下,她?还有些恍惚。
阿姮觉得?莫名?其妙,她?才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但峣雨却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阿姮姑娘,坐吧。”
阿姮垂眸,看着峣雨洁泽苍白的?手握着一把?玉梳,缓缓梳理起她?凌乱微卷的?长发,峣雨摘下她?鬓边的?木簪,只看了一眼簪头如簇的?红山茶,那簪子顷刻便从?她?指缝溜走,落在阿姮手心。
“姑娘的?这支簪,是难得?的?宝物。”
峣雨说道。
那木簪在阿姮纤细白皙的?手指间绕了几?圈,鲜艳的?花朵转瞬破碎成淡淡的?金芒,阿姮漫不经心道:“是吗?那你?想要?吗?”
峣雨眉目清淡,语气不疾不徐:“它是你?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阿姮把?玩木簪的?手一顿,她?抬起头,只见石案上铜镜中?映出她?身后峣雨的?脸,她?似乎果真没有任何觊觎之心,而仅仅只是为她?梳理了头发。
那三?名?女冠仍被捆缚在一边,都不再“呜呜”的?叫了,而是颇为费解地注视着两个女鬼给阿姮与霖娘梳头。
峣雨很快为阿姮梳理起一个发髻,她?甚至将自己髻边的?偏凤摘下来?,缀在阿姮发上,见阿姮在镜中?看她?,她?唇边浮出淡淡的?笑意:“我觉得?你?会喜欢,所以赠予你?。”
阿姮看向?镜中?的?自己,峣雨此时又从?她?手中?取了木簪,簪入她?发髻,随后金芒闪烁,簇新的?红山茶绽开,更衬她?云髻乌浓。
长夜如漆,万艳山下雨雾浓密,一堆僧人道士聚在一处,他们当中?有人用术法捻了一点火光在指尖照明,众人也分不清身上到底是雨还是汗,有道士骂骂咧咧:“也不知这鬼娘娘忽然开了什么阵法,竟然如此厉害!已经上山的?,下不来?,没上山的?,又上不去!”
“诸位切莫乱了心神!”
他们站位各有讲究,当中?有个和尚沉声道:“只要?我们协力?同心,必然能破此阵!”
“可是净空师兄……”离他几?步开外的?小和尚面露难色,“我,我内急。”
原来?,他们正是净空、灵明师兄弟。
“小和尚这个时候你?可千万憋住了啊!”
一个年轻道士听他这番话,忙警告道:“你?若憋不住,坏了咱们的?阵法,一切可都前功尽弃了!”
山脚下两道大阵相抗,更显当中?人影若蚁。
程净竹身处浓黑的?阴影中?,静默地观看不远处那些僧人道士摆出的?阵法,周遭雨声沙沙,而他沾衣未湿。
当中?不知哪个学艺不精的?,符文画少?了一撇,而阵中?人各自凝神,竟然都没有发现阵眼中?的?符文有异,难怪耗了这么久。
程净竹抬手,金芒若缕,顷刻投入阵眼之中?,那些僧道皆面露惊异,转头望向?那片被夜色包裹的?山崖。
万艳山压下来?的?阵法明显有了一阵清脆的?碎裂声,那些在此空耗良久的?僧道们瞬间精神一振,有一老道笑着喊道:“不知哪位玄友相助,贫道这里多谢了!”
而那净空和尚却觉衣襟中?碎掉的?法铃在不住的?颤抖,明显是有所惧怕,净空和尚面沉如水,望着那片漆黑山崖,低喃:“难道是他?”
这时,那道有了裂痕的?阵法运转如梭,猛力?往下一压,僧道中?有人不禁破口大骂:“谁啊?谁他娘的?这个时候心神不宁?”
“是不是你?啊小和尚?你?尿□□里得?了!”
那灵明小和尚正拼命凝神聚气呢,听了这番诘问,他只觉得?尿意更重,却憋红了脸:“我才不要?!”
净空和尚不得?不尽快凝神,尽力?忽略掉怀中?法铃的?哀鸣。
万艳山本为帝王行宫所在,当初岐泽国选址在此,也是因为此地的?山脉颇合五行,而山中?的?女鬼颇为聪明地借此山势,精心铸就了一个极为强悍的?阵法,程净竹闭起眼,屏息凝神,变换法诀,不断摸索着破阵之法。
山风斜吹雨雾,点滴都避开他的?衣袂。
唯独身后一阵阴冷的?风,轻轻的?,向?他而来?。
程净竹一瞬睁开眼。
他垂下眼睫,只见一双苍白而纤细的?手柔若无骨地环住他的?腰身,她?绯红的?衣袖随风猎猎。
“阿姮姑娘。”
程净竹嗓音冷淡,他仍维持着施诀的?手势,岿然不动:“玩够了?”
“我明明是被抓去的?啊。”
身后,那道女声隐含笑意:“可不是去玩儿的?。”
说着,她?的?手若羽毛一般很轻地上移,程净竹神情冰冷地注视她?的?手:“放开。”
“小神仙,你?教我傀儡术好吗?”
阿姮的?手停在他胸膛,他原本严整的?衣襟也因为她?的?触碰而显得?有些凌乱,掌心被金芒刺得?发麻,阿姮却没有松手,但指尖也没有越过他的?衣襟往里面去。
她?很谨慎地停在那儿,笑盈盈地说:“我也想变个布娃娃玩儿。”
湿润的?雨雾中?,阿姮望着这黑衣少?年宽阔的?肩背,她?忽然有些不满,为什么她?的?这副壳子不如他高大呢?雨珠缠绵似的?划过她?耳垂,她?想到那园内楼阁中?,璇红曾在她?耳边的?低语,她?抬起眼帘,注视着少?年银灰的?发髻,他黑色的?发带轻轻扬起,擦过她?的?脸颊,她?忽然踮起脚,身躯紧贴他后背,那双眼睛微垂,她?没有分毫人类的?呼吸,但程净竹却避无可避地领略到她?阴冷的?声息。
“阵要?破了!”
“要?破了!”
山脚下,传来?僧道们激昂的?声音。
这一瞬,阿姮的?脸颊轻轻蹭过程净竹耳后,程净竹掐诀的?手指骤然一屈,手背筋骨紧绷,他立即收手,周身金芒一现,阿姮顿时被一阵强烈的?气流震飞出去。
山脚下的?僧道们就等着这最后一哆嗦了,哪知道背面山崖上的?金芒骤然消失,他们顿感头顶的?阵法又重了不少?,一时间,人声嘈杂。
“哎!对面崖上的?玄友!你?怎么收手了呢!”
有老道哀叹。
山崖上,阿姮双手撑在地上,她?看着那黑衣少?年分明滴雨未沾,但不知为何,他额头却隐隐有了些细微的?水泽,他胸膛起伏一阵,看向?她?的?目光犹如寒刺似的?要?将她?扎穿,可薄红似乎从?他后颈蔓延至耳廓。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底下那些僧道,既然阿姮已经出来?,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再与这些人一道破阵。
“你?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程净竹没有回头看阿姮一眼,几?乎话音才落,他身影便化为一道金光,掠去天际,阿姮仰头,望着天上划过的?金芒,她?仍躺在地上,一手撑着下巴。
“……我就知道,那璇红没教你?什么正经的?东西!”
霖娘没有阿姮跑得?快,她?来?得?也不那么及时,恰好就在阿姮抱住那程公?子的?当口,她?是出来?也不是,不出来?也不是,于是只好隐在暗处。
霖娘满头大汗地从?阴影里走出来?,蹲到阿姮面前,苦口婆心:“那璇红见的?都是什么?是那些色胆包天的?登徒浪子,可程公?子他是修行之人,是个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你?这样?,他只会对你?退避三?舍!”
阿姮愤愤地揪着地上的?枯草:“什么是退避三?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