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42章

而净空和尚亦在看阿姮与霖娘,他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最终,他视线定在阿姮身上,不同于?野店中她披头散发,坐在桌边身姿歪斜的慵懒,此时她云髻峨峨,髻边辑珍珠三尾偏凤的鸟喙衔一绺珍珠流苏,那珠光轻摇,映照她弯眉若黛,眼波盈盈。

净空和尚目光在她髻边鲜红娇艳的山茶花停留一瞬,他抬手,那方才袭向阿姮的东西回到他手中,阿姮见?他手中那个损坏得不成样子的法铃,不由笑道:“这才多久不见?,怎么法师的铃铛就成了破烂?”

净空和尚脸色一瞬铁青:“妖孽!”

底下?山脚下?,老道掏了掏耳朵:“哎,那净空法师喊的什么?妖孽?是妖孽吗?”

“不可?能!方才助我们的分?明是一位玄友,若是妖孽,我的师刀怎么可?能没反应?”一名年轻道士摆摆手。

他话音才落,对?面崖上忽然红云大涨,紧接着?他怀中的黄铜短刃刀柄上铜钱猛撞,震动不止。

其他道士身上的师刀也齐齐震响,尖锐刺耳。

众人脸色骤变。

崖上,阿姮见?净空和尚操控法铃化出金光之刃朝她袭来,她拉着?霖娘化为红云散开,又飞快凝出身形,只见?那破烂法铃不依不饶,她一抬手,头上木簪顿时花消叶散,落入她掌中化出几尺长的模样,她反手握住,枝尖击中那响个不停的法铃,一声?脆响,净空和尚只见?法铃落地,碎成烂渣。

“你!”

净空和尚神色一凛,他立即飞身上前双掌打向阿姮,阿姮的身影却如雾消散,又转瞬凝聚在他身后,她阴冷的声?息若风拂来,净空和尚后背一僵,只听她幽幽道:“看来没有了那法铃,你也不过如此。”

净空和尚一个侧身,以龙虎之势攥紧双拳朝她打去?,可?他的千钧力道再?度扑了空,阿姮身影淡去?成雾,净空和尚心中恼怒,一双眼睛蓦地转向不远处的霖娘,霖娘顿时心中凛寒,她连忙后退,那净空和尚一个跃身上去?,双手即将碰到霖娘的刹那,一缕红雾陡然缠住他的双腕,净空和尚脸颊肌肉颤动一下?,他心中暗道不好?,想要挣脱却竟然挪不动一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小看了这妖邪!

“什么妖孽竟敢在此作乱!”

此时天边一声?大喝传来,净空和尚回头,只见?是自山脚下?御剑而来的老道,他身后则是其他僧道,他们正不断迫近。

净空和尚心中一定,不过瞬息,他抬起?头望见?阿姮一张近在咫尺的脸,那无疑是一张美艳非常的脸,但她的神情,却不是人类的神情,她微微一笑,净空和尚忽然心中不可?抑制地一跳,就在这神摇刹那,他听到她轻快的声?音:“你不是想上山吗?我送你去?啊。”

净空和尚还没来得及反应,阿姮笑意盈盈的,抬手一挥万木春,金芒若缕击中净空和尚腹部,巨大的冲击将他整个人都?带出去?,伴随一阵金色流光,“砰”的一声?猛然炸开在对?面那座巍峨的万艳山上。

老道与众人落在山崖上,被那巨大的轰鸣声?吓了一跳,他们齐齐回头看去?,只见?万艳山上金芒若焰,在苍翠的林木中铺开熠熠明光。

那光芒映照他们一张张惊异的脸庞,老道一下?转过脸去?,山崖上,草木如墨,雨雾淡淡,哪里还有什么净空和尚,更?没有什么妖孽。

众道士怀中的师刀俱静。

第28章 “我也想去月亮上做仙子,做……

那?片炸开的烈焰金芒惊动了?璇红, 她?停在照雪坡上,远远眺望了?一眼,此时山坡底下晴芸领着?二?十来?个鬼女飘然而至,璇红立即问道:“那?边怎么回事?”

晴芸摇头, 她?也不清楚, 只道:“璇红姐姐, 国?主的压山阵被那?些僧道给破了?。”

璇红扫了?一眼被几?个鬼女用披帛拖行在地上的几?个道士打扮的人,她?红唇微露冷意:“破了?便破了?,正好等他们上山来?, 我好杀个痛快啊。”

“方才在此装神弄鬼的, 只这?几?人?”璇红又问。

那?晴芸摇头, 有些羞惭, 欠身道:“不,还有一个年纪老些的, 他道术算得精湛, 我们姐妹拿不住他,被他跑了?。”

璇红倒也没有任何恼怒, 她?瞥了?一眼被自?己?掐住喉咙的蓝衣女冠, 这?女冠虽然神志清醒, 经脉却已经被封闭, 浑身无力, 动弹不得,璇红笑起来?,嗓音娇细:“没关系, 你们先将这?几?个家伙带去洞里。”

万艳山很大,山脚下那?些道士即便摸上山,要找到她?们却还很要费一番工夫, 也正因为万艳山的巍峨,璇红才总能躲在峣雨眼皮子底下杀人,她?所说的洞,只有她?与晴芸这?些姐妹知道,那?洞在一处缭绕山崖下边,两块巨石相抵,成一道狭窄的缝,被葱茏的草木掩盖着?,穿过那?缝隙,里面开阔了?些,越往里,地上一道裂缝越宽,那?裂缝最宽处,是像碗一样圆的一个地洞,那?地洞很大,很深。

晴芸与姐妹们将那?几?个昏迷过去的道士扔了?下去,顿时激荡起一阵水声,紧接着?,那?些道士开始猛烈地咳嗽,一时间都?呛得醒了?过来?。

“这?,这?是哪儿啊?”

最年轻的那?道士被冷透骨髓的水一激,浑身都?打了?一个寒颤,他望向四周,可四周漆黑极了?,他们几?人听着?彼此的声音,在水中聚到一起,心中方才安定些许,岂料此时,头顶忽然亮起幽幽绿火。

他们一下抬起头,只见那?磷火如簇,飘飞而来?,点缀四周,此时,他们方才看清自?己?所处,竟然是一片血池!

脚下是人的残骨,池边还有不知死?了?多久的死?尸,白骨骷髅遍地,他们此时方才嗅到那?浓烈的,腥臭的血气,一时间都?吓得大叫起来?。

池边,有一个木桶,那?木桶似乎经年累月被血所浸染,木色浸血,红到发黑,桶中还有一个瓢,似乎是浇花用的。

头顶的洞口处,忽然一阵娇细的笑声响起,几?个道士紧紧依靠彼此,那?最年轻的道士声音颤抖,却是在骂:“你们这?些鬼物!竟然如此残忍嗜血!”

璇红苍白而娇艳的面容在洞口显现,她?睨着?他,轻声笑:“小道长死?到临头,也只会逞些口舌功夫了?。”

她?似乎是在打量他们,只见那?骂人的小道长模样生得最好,她?有些惋惜似的:“若不是实在没那?些工夫,我定要与你好好玩一玩……”

她?尾音微勾,暧昧至极,仿佛轻易便能夺去人的神志,几?个道士只听她?嗓音很轻,好似耳语呢喃:“你们啊……也算是艳福不浅了?。”

底下几?个道士不明?所以,而顶上洞口边,璇红的手指轻轻擦过那?蓝衣女冠柔滑细腻的脸颊,蓝衣女冠只觉璇红指腹的阴寒几?乎浸入她?每一寸肌理,可她?口中被堵塞,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蓝衣女冠心中突突地跳,下一瞬,她?整个人被璇红一掌打下去,落入那?血池中,“砰”的水声激荡,那?最年轻的道士连忙上前将她?从水中抓起来?,见她?嘴里还塞着?布,便立即将其取出?,可蓝衣女冠浑身无力,更没有办法站起来?,整个人都?压到道士身上,那?小道士哪里被女子这?样扑过,他一下瞪起眼,结结巴巴:“玄友……玄友你没事吧?”

蓝衣女冠咳嗽不止,说不出?话,那?小道士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异样,他一下抬起头,只见浊黑的气盘旋,他嗅到一股很浓很浓的花香。

他再看身边几?位师兄,他们原本苍白的脸色竟然开始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红,而被他扶着?的蓝衣女冠气息也忽然变得急促,小道士发现她?的脸竟然也开始发红。

不知为何,小道士看着?她?的脸,竟然越发觉得俏丽动人,他神志一晃,脊背陡然生寒,忙晃了?晃脑袋,他反应过来?,厉声道:“鬼物!你做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

璇红的笑声自?洞口而来?:“听说你们这?些修道之人虽与和尚不同?,但也都?清心寡欲,自?有你们的清规戒律要守,我看你们年纪轻轻,懵懂不知极乐为何,实在可惜啊……你们该谢我大发慈悲哈哈哈哈哈……”

几名道士只觉自己的神思不由跟着?璇红温软的话语而难以抑制地动摇,小道士握着蓝衣女冠的手越收越紧,蓝衣女冠面上终于露出?恐惧,而此时,一名年纪稍长一些的道士勉强定住心神,随后将师兄弟往后一拽,那?小道士立即被迫松开了蓝衣女冠,那?道士站定双足,施法结印:“抱元守一,尘杂俱散!”

其他师兄弟连忙与他一同站定,结印,念清心咒。

可蓝衣女冠被封住了经脉,根本不能动弹,她?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觉得自?己?神魂恍惚,她?看见那?几?名道士竭力相抗,却又听到洞口传来璇红的一声轻嗤,她?不知道那?些浑浊的黑气是什么,只发觉那些道士很快就抵抗不住,他们睁开眼来?,每一个人都?凝视着?蓝衣女冠,但他们的眼神再也不清明?,而变得跟那黑气一样浑浊不堪。

蓝衣女冠心中阴寒极了?,她?嘴唇翕动:“不……”

男人们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蓝衣女冠奋力地想要挣扎起身,却连一根手指都?挪不动,她?虚弱的声音里裹着?惊惧:“你们别?过来?!醒醒!都?醒醒!”

“璇红姐姐。”

晴芸站在洞口,看见底下那?些男人们摸上蓝衣女冠的衣摆,她?忍不住出?了?声:“她?,她?是个女子啊……”

“她?是个女子……”

璇红揉捻着?晴芸的话,看着?底下蓝衣女冠被男人们触摸衣摆,面露惊恐的模样,她?的声音平淡:“你我,就不是女子了??”

晴芸嘴唇微动,什么也说不出?。

“不要过来?!”底下水池中,蓝衣女冠爆发一声尖叫,而伴随着?她?的尖叫的是她?外衫被撕裂的声音,璇红神情冷漠地审视着?她?,审视她?那?副被撕破了?高傲,只有无助,只有痛苦,只有恐惧的脸。

璇红太熟悉她?的这?副神情了?,熟悉到蓝衣女冠此时所有的情态,顷刻成了?她?的情态,她?心中像被针尖猛然扎了?一下。

她?的手比思绪更快,洞中的黑气瞬间凝住,而那?些抱住蓝衣女冠的男人们也忽然不动,他们似乎无法思考,而只是痴痴地盯着?蓝衣女冠,恍惚极了?。

璇红深吸了?几?口气,她?周身的黑气暴涨,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晴芸吓得唤了?声:“璇红姐姐!你怎么了??”

璇红却听不太清她?的声音,她?觉得头疼欲裂,一道根本不似人类的声音响彻她?的脑袋,那?声音像是风雨混合雷电拼凑而成,却脱口人类的语言:“怎么?你想放过她??”

“璇红!”

那?声音陡然尖锐,竟然又与她?的嗓音如出?一辙,接着?,又变幻成晴芸的声音:“你怜悯她??谁怜悯过你呢?你难道忘了??”

那?声音又变成峣雨的,却是峣雨永远不会发出?的尖刻幽怨的语气:“她?的父亲是如何对你?那?冯寅又是如何辱你?你的恨呢?你凭什么放过她??你凭什么放过她?!”

“璇红姐姐……”

这?时晴芸伸手去拉璇红,璇红却猛然甩开她?,晴芸一个不防备,整个人摔了?出?去,璇红满脑子都?是那?些尖刻的声音,那?是她?的恨,她?的怨!

“璇红……”

蓝衣女冠不知那?些男人为何不动了?,她?眼眶积蓄惊恐的泪意,朦胧中望向洞口那?道影子,她?颤抖着?声音:“我……我有一位表姑母。”

璇红神情一滞。

蓝衣女冠原本就觉得“璇红”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此时此刻,她?终于想了?起来?:“我从没见过她?,也没有人敢提起她?。”

蓝衣女冠哑着?嗓音问:“你……是她?吗?是的话,你又为什么恨我?”

“哈哈哈哈哈哈……”

璇红几?乎是疯癫地大笑起来?,她?刻毒的目光死?死?盯住那?蓝衣女冠:“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你也没有机会回去问你那?父皇了?!”

几?乎是璇红话音方落,洞中的黑气再度流转,而那?些原本痴立的男人也都?再度有了?反应,他们粗粝的手近乎野蛮地探向蓝衣女冠单薄的衣襟,抱住她?,抚摸她?。

“啊!”蓝衣女冠惊声尖叫。

正是此时,一阵冷风顺着?山石缝隙吹来?,璇红敏锐地回头,只见一道素白的披帛袭来?,她?侧身躲过,那?披帛却坠入地洞之中,素纱之间莹白的光若缕飞浮,瞬间凝成一道女子身形,那?女子很快将蓝衣女冠从血池中拉出?,趁风而出?。

磷火飞浮,映照璇红扭曲的神情,她?看着?揽住蓝衣女冠腰身的那?名墨蓝衫裙的女子,嗓音尖锐:“峣雨!”

峣雨将素纱披帛裹在蓝衣女冠身上,她?抬起眼帘,看向璇红:“你做这?样的事,与冯寅,娄玄英之流,有何区别??”

峣雨向来?神清若海,几?乎不会有动怒的时候,但此时,璇红却从她?平静的言辞中感受到那?种凛冽的怒,也许还有失望。

璇红冷冷一笑:“我不能吗?为什么我不能?为什么男人就可以?”

“所以你要学他们?”

峣雨凝视着?她?:“璇红,她?是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

璇红盯住那?蓝衣女冠:“她?是娄玄英的女儿!峣雨,你看看她?那?副天真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娄玄英对她?一定很疼惜,我要把他精心呵护的女儿变得和我们一样,我要让他感受到这?种侮辱,让他痛苦……”

“男人永远不会真切地感受到女人的痛苦。”

峣雨擦去蓝衣女冠脸上的血水:“他也不会真切地体会到所谓的侮辱,你伤害他的公主,也仅仅只是伤害一个女子,而娄玄英那?样的男人,你竟期望他切身感受她?的痛苦?可能吗?璇红,那?只是你的妄想。”

璇红眼底神光微颤,她?一时难以反驳峣雨,可她?看着?那?蓝衣女冠,她?根本无法不去恨娄玄英的血脉。

“他也许会觉得心痛,”

峣雨继续说道,“可他欠我们的,是他那?颗高贵的心脏痛几?下,便能偿还的吗?”

当然不能!

璇红苍白而美丽的脸庞盛满不甘,怨恨。

这?时,春梁从山石缝隙中来?,她?连忙喊道:“国?主,璇红姐姐!山下的僧道都?上来?了?,他们当中还有天都?来?的道士,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们全部都?找到这?边来?了?!我听见有人喊,让我们快快归还紫芽公主!”

那?蓝衣女冠听到“紫芽”二?字,眼皮颤动一下,很显然,紫芽便是她?的名字。

璇红很快想到晴芸口中那?个逃掉的中年道士,一定是他给那?些人指明?的方向,但她?不慌不忙,看向峣雨。

四周昏黑,峣雨揽着?娄紫芽,对上璇红的目光:“冤有头,债有主,你我真正的债主来?了?。”

山风吹彻,晓色迷蒙,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是风中仍旧有一股潮湿的味道,草木的芳香混杂其中,阿姮与霖娘拾一野径往上走,只听得空中一片杂声掠过,阿姮抬起头,只见半空中一群白衣道士御剑而过,他们手中持一罗盘,经过阿姮上方,那?罗盘便胡乱震动起来?,一帮道士神色各异,有人惊呼:“怎么回事?罗盘怎么变成这?样?难道有妖孽?”

阿姮看他们有人往下遥望,似乎要下来?,她?却懒得跟这?些人缠斗,拉着?霖娘化雾而去,至照雪坡下,阿姮凝出?身形,远远见一帮僧道,他们赫然正是山脚下那?些家伙,照雪坡上花红若血,有个中年道士抬起剑指向那?片红花:“我师兄弟夜里便是在此暴露,这?片花丛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的血肉做了?花肥,诸位还请快些,不然我几?个师弟恐怕就没命了?!”

霖娘一眼看到人群中一个小和尚扶着?一个大和尚,那?大和尚脸色惨白,不是净空又是谁?

“且慢!”

照雪坡上,一老道叫住众人,他捋了?捋胡须,认真地看过那?片花丛,他拧着?眉,沉声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花应该是没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