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第43章

“什么是没骨花?”

有人问道。

“没骨花,即是人的尸骨上开出?的花,”那?老道解释着?说,“我曾经也见过这?花,可它的花期本该十分短暂,有的执念深重的人死?后,头七之内,尸体上会开这?种花,一旦魂魄下到地府,这?种花就会枯萎。”

那?老道笃定地说:“这?花丛底下,一定就是那?些女鬼的尸骨!她?们扎根于此,不肯离去,自?然花开不败,而人血养花,则会使她?们鬼气更足,力量更强。”

“既如此,那?我们何不翻了?这?花丛!”一道士摩拳擦掌。

他们倒是十分默契,说干就干,当即抽出?剑来?,阿姮远远地看着?,她?收敛自?身的雾气,所以这?样的距离,那?些道士身上的师刀并没有感应到她?的气息。

她?看着?那?些道士掐诀,数把剑飞出?去,誓要斩尽如簇红花,却是此时,一阵黑气弥漫而来?,卷起那?些刀剑,停铃哐啷一阵响,道士们发觉控制不住自?己?的剑,皆脸色一变,那?老道与中年道人两个反应很快,立即结印,散出?金光,破开浊黑之气,一时刀剑尽数落地。

“你们这?些不怕死?的东西。”

黑气减淡,逐渐出?现璇红的身影,她?的声音阴沉极了?:“找到照雪坡来?,是想做我的花肥?”

众人定睛一看,破上莹白的光凝成一道墨蓝身影,她?身后则是二?十余鬼女,她?们个个纤腰秀项,云鬓珠饰,分明?姝丽。

淡薄的雾气缭绕,几?名天极观弟子认出?那?墨蓝衣衫的女子所搀扶的那?蓝衣女冠,一人厉声道:“鬼物!快将紫芽公主还来?!”

娄紫芽被素纱披帛裹缠,不能动弹,她?看向身边的峣雨,只听她?道:“娄玄英呢?他在哪儿?”

娄紫芽被缠住了?嘴,不能出?声,只“呜呜”叫了?几?声,期盼着?父皇不要来?。

“我岐泽陛下,岂是你们这?些鬼物想见便能见的?”

那?天极观弟子冷哼道。

他话音方落,璇红身化淡光,转瞬出?现在他面前,旁人要提醒已来?不及,璇红指甲寒光一闪,瞬间刺穿他咽喉。

如注的鲜血涌出?,璇红冷冷笑道:“娄玄英算个什么东西?他是不敢来?吗?是害怕吧?他还是那?么懦弱,那?么令人恶心……”

其他僧道立即后退数步,警惕地掏出?法宝。

“璇红。”

峣雨拧眉,唤她?一声,璇红却不看她?一眼,将那?天极观弟子的尸体扔掉,也是此时,暗处的阿姮又敏锐地察觉到风中的声音,她?仰起头,那?些白衣道士御剑而来?,流火托着?一架华美的马车在空中划过,他们经过阿姮上方,罗盘再度发出?尖鸣,但众道士只见照雪坡上的情形,便忽略了?罗盘,立即落身过去。

那?马车落地,近千名衣饰不同?的道士簇拥左右,山风呼啸,站在山坡上的峣雨与璇红几?乎同?时盯住那?马车,那?帘子一动,最先出?来?的,却是一个中年男人,他一身官服,身形瘦长,下了?车连忙躬身去扶出?车中的另一人。

那?人一身明?黄,绣龙纹,一副清癯的容貌,年约五十来?岁,两鬓已微微斑白,他双足才落在地上,从山下一路赶来?的卫军若黑云一般围护了?过来?。

许多年没有踏足这?个地方,岐泽皇帝娄玄英下意识地抬起头遥遥一望,只是这?一望,他的目光便顷刻被那?满坡的红花给夺去。

“娄玄英。”

忽然,他听到这?样一道娇细的声音,他脊背猛然一僵,一下循声望去,只见那?女子一身鲜红的嫁衣,头戴银色的风冠,玛瑙珠饰映照她?那?副年轻的,美丽的面容,她?红艳艳的唇勾起来?,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像刻毒的蛇:“你来?了?。”

“红姐……”

皇帝几?乎脱口而出?,但很快,他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他低头看到自?己?皮肤发皱的手背,他想起很多的事,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他不该来?。

皇帝甚至忘了?要看自?己?的女儿紫芽在哪里,他一下转过头,往马车边走了?几?步,那?张相国?立即上前去:“陛下,紫芽公主……”

皇帝猛地瞪他。

璇红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起来?:“张若礼,你还真把他给骗来?了??”

张若礼,正是张相国?的名讳。

皇帝闻言,不由一惊,接着?一把抓住张相国?的衣襟:“……你?”

张相国?满头冷汗直冒,他不敢对上皇帝的目光,甚至说不出?一句话,阿姮与霖娘都?蹲在暗处看着?,阿姮忽然发觉微风拂来?,她?一下回头,只见那?黑衣少年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她?一下笑起来?:“小神仙!”

她?这?一声脆生生的,一时惊动了?照雪坡上的所有人。

无数双眼睛循声看去,只见那?黑衣宝饰的少年走出?来?,在他身后,则是两名少女,一个红衣艳艳,另一个则用皂纱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程净竹将折叠的白符塞入阿姮手中,她?随着?他靠近人群,那?些道士手中的罗盘就变得很安静,她?捏着?白符的棱角,听见少年道:“陛下,张相国?的儿子落在这?鬼娘娘手里,说到底,他也是不得已。”

“张若礼!”皇帝盛怒。

张相国?见事已至此,什么都?被戳破了?,他便也不做辩解,转头望向璇红:“璇红郡主!我,我就那?么一个儿子,陛下已经来?了?,请您把我儿子还给我吧!”

璇红郡主。

这?四字一出?,僧道皆异。

“璇红郡主?”有人回忆起了?些什么,又有些不太确定,“她?是璇红郡主?定昌公主的女儿?”

“听说璇红郡主在奸贼冯寅攻入天都?之时便死?了?,即便化为鬼,她?也该在天都?,不该在这?里啊!”

整整二?三?十载,按理来?说,一位郡主而已,又有几?个人能记得她?呢?可偏偏,她?是先帝的妹妹定昌公主的女儿,乃是一位声名极盛的绝代佳人。

反贼冯寅攻入天都?前,人们知道她?是先帝钦定的准太子妃,反贼冯寅攻入天都?后,她?则成了?艳情话本上被冯寅强占,不堪受辱而死?的可怜郡主。

“你好大的胆子啊张若礼……”

皇帝胸膛起伏,几?乎从齿缝中挤出?这?话,他又蓦地看向程净竹:“你也骗朕,你们明?知她?在这?里,却都?隐瞒不说,是不是!”

“我不说,”

程净竹神情平淡,“陛下难道自?己?心中就没有疑窦吗?当初你在此地处死?了?谁,你应该不会忘。”

皇帝脸色铁青。

“璇红郡主!我儿在哪儿?我儿在哪儿?”那?张相国?连声问道。

璇红轻声笑:“他啊……”

她?的声音轻快又残忍:“早就做了?花肥了?。”

“你!”

张相国?瞳孔紧缩。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鬼娘娘如何就是璇红郡主?”人群中,那?白胡子老道发出?费解的声音,“都?说陛下与璇红郡主情比金坚,陛下年年为郡主办法事,贫道还曾去天都?观过礼呢……”

“哈哈哈哈哈……”

璇红一听,忽然笑起来?:“情比金坚?娄玄英,你恶不恶心?谁跟你情比金坚?啊?你扪心自?问,我什么时候拿正眼看过你?”

没有。

山风呼啸,吹得皇帝脸颊冰冷,他下颌紧绷起来?,一把撂开张相国?,转过脸来?,重新看向那?个女子。

她?还是那?么年轻美丽,他记得父皇曾说她?是天都?中最美的花,那?时他也深以为然,只是这?朵最美丽,最娇艳,也最高傲的花,从来?都?不曾正眼看过他。

那?时,他还有个兄长排在上面,兄长是太子,而他不是,她?与兄长才是一对,可她?,也看不上兄长。

正是因为她?高傲的秀项,从来?不曾低眼看过他们任何人,所以他生出?无限憧憬,希望红表姐某一日可以看见他。

但她?没有,到死?都?没有。

璇红嘲讽似的目光钉在皇帝身上:“娄玄英,你可还记得这?照雪坡?你可还记得当年这?里下了?很大的雪,你让张若礼命人将我和两百余名女子押在这?里吗?你记得当时有多少把刀吗?那?刀光有多么雪亮……你甚至没有过来?,反而藏在丛中,你不敢看我,却轻轻抬起手指,往下那?么一点,于是那?么多把刀也落下去,我和她?们的血淌了?一地,甚至融化了?这?里的雪……”

皇帝胡须一颤,一副身躯岿然不动。

璇红一手的血,顺着?她?指尖滴落,她?视线下垂,继续说道:“你们说我,说她?们是奸细,是归服冯寅,为他所用的女人……可我们都?做了?什么呢?明?明?我们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是,当初冯寅攻入天都?时,我车驾被拦,冯寅……”

璇红忽然顿了?一下。

阿姮看到她?那?张脸上神情扭曲了?一瞬,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只听璇红近乎冷漠地说道:“冯寅辱我,囚我,然后将我扔给他的部下继续侮辱我。”

山间安静极了?,似乎只有风呼啸不断,连那?些僧道脸色都?凝滞了?。

璇红言辞顺畅,就像是在说旁人的事而已,而接下来?,她?才真正开始说起旁人:“她?们呢?不过是逃跑不及,被反贼踏破门户,以刀相逼,生生掳去。”

“她?们谁不是家破人亡,谁又能在叛军手下留得一块好皮?她?们日日盼着?王军归来?,扫清叛贼,残喘着?一口气。”

璇红说道:“终于那?年,王军将冯寅赶出?了?天都?,冯寅死?了?,我们被他的部下一路强携至巢州境内,正遇你娄玄英在此登基,你兄长早死?,你才有这?样的造化……”

璇红重新看向皇帝:“冯寅的部下以我相要挟,要你放他们一条生路,你没肯,当天晚上,你的近臣张若礼向你进言,说我与冯寅首尾难断,劝你杀我,坐实我早已死?在天都?的传言。”

皇帝掌心不知不觉闷出?汗意,他紧绷着?神情,却倏尔躲开璇红的目光。

“我怎么能活着?呢?”

璇红的声音逐渐变得尖刻:“她?们怎么可以活着?呢?叛军凌辱我们,我们就该抵死?不从,失去清白,我们就该引颈谢罪!那?样的话,人虽死?了?,可至少还有个清名不是?”

“娄玄英,你判我们失节侍贼之罪的时候,你可有想过,你说你爱慕我,你可有在发现我车驾被拦的时候,回来?找我?”

璇红盯着?他:“你没有,你兄长也没有,你们这?些男人怎么不问问你们自?己?,为什么会让冯寅有机会攻入天都??为什么你们会狼狈地逃离?为什么你们高高在上,却可以轻视我们的生命?”

“为顾全大局,我,父皇,兄长皆不得不如此!”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

“你们只是懦弱的,昏庸的男人而已,说什么不得已?娄玄英,你还是这?样,令人恶心。”

璇红嘲讽道。

什么女奸细,当初在这?照雪坡上引颈就戮的,不过是一群被劫掠,被侮辱,被践踏所有尊严,最终,又被失节侍贼之罪杀死?的女子。

无论是活生生的人,还是此刻这?个艳丽的鬼,皇帝都?从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对他的嫌恶。

“你委身冯寅也罢,后来?所受难道不是你自?找的?你若是从一开始就持节而死?,那?你就还是……”皇帝顿了?顿,像是流连似的,看着?她?,声音忽然放轻。

还是他那?个高傲的,洁净的红表姐。

“凭什么?凭什么一定要人死??”霖娘怒不可遏,脱口而出?。

山坡上,被峣雨劫持的娄紫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她?满眼愕然,怔怔地望着?她?的父皇。

“娄玄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璇红暴怒,周身黑气大涨,而阿姮看着?她?在那?滚滚黑烟中狰狞的脸,她?本能地觉得那?黑气有些熟悉,直到,她?听到身边的少年道:“火种果然在她?身上。”

那?是火种。

天衣人的火种。

阿姮凝视着?璇红,而围护在皇帝身边的道士们立即摆阵应对,那?些离璇红最近的僧道也赶紧铺开一阵,各自?站定。

两道金光大阵铺开,山坡上,峣雨将娄紫芽推给一旁的春梁,嘱咐她?:“躲起来?。”

随后,峣雨立即抬手画阵,莹白的光铺开两道,与金光相抗。

璇红的黑气则无孔不入,僧道们顷刻被剥夺了?视线,浓烟滚滚,几?乎倾覆整座万艳山。

天地都?黑透了?。

阿姮直观地感受到似乎是璇红强烈的情绪激发了?火种最强大的模样,她?看到身边的黑衣少年神色都?凝重许多,他抬手画印,黑气袭来?的刹那?,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其中。

所有人都?被这?浑浊的气流给笼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