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53章

灯火辉煌的无量殿里,李逝川站在牌位下,俊美的眉目里全是对他的厌弃,“你为何要杀他?”

李梦白知道他说的是谁,李长水,他父亲的好弟弟,他的二叔。

他嗤笑一声,“一介蠢物,父亲为什么非要留他?留着继续丢李家……的脸吗?”

话音还没落下,李梦白就感觉到从灵海内部透出一阵震颤,他不由自主地跪下,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血脉中的制约在他灵海中瞬间绷紧,只要再被压缩稍许,他的灵海或许就会覆灭。

“我说过,不要和家人计较。”李逝川看着他的痛苦毫无动容,只冷声道,“若你依旧记不住我的话,我只能刻在你灵海里。”

“所以,你知错了吗?”

李梦白冷汗涔涔,他疼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却忽然笑起来,“错在哪里?错在我的傀儡人不够像样吗?呵呵,那种废物东西说不定还比不过我的傀儡呢。”

李逝川双眼危险地眯起来,便见李梦白一声闷哼出声,抱着头痛苦地倒在地上,“你还想隐藏到什么时候?你杀长水,是为了隐瞒拿地炎藤给旁人的事,一只藤算不得什么,但你知道长水会来告我,你不想让我注意到那个人,对吗?”

李梦白闭着眼睛不说话。

“可是不巧,我两次都看到了她。”

两次……

李梦白陡然睁开眼睛,低垂的眸中杀气横溢,这是江渔火第二次来李家,他认出了她。

“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已经和姬家人勾搭上了,借李家的势,却想独吞姬家的神息,你打的一手好算盘。”李逝川从阶上走下来,墨一样的衣袍垂坠在李梦白眼前,“你以为拿到神息,就能杀得了我吗?天真。”

“只要我一日还是李家的家主,你就只能被我捏在手心。联姻的是李家,神息也只能是李家的。”

李梦白忍着疼,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他以为他只是为了神息。

可末了李逝川又添了一句,“祭祖的日子就快到了。这些天,安分些。否则,我不能保证那个姬家人没事,她早晚是要嫁进李家的人,我不介意提前让她见识见识李家的规矩。”

那一刻,李梦白是真想杀了他!

禁室就在无量堂的后面,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漆黑一片,密不透风,受家主令惩罚的人会被关在这里。从前他宁愿让所有人见到他疼痛狼狈的模样,也不愿意被关进去,但他现在已经不那么怕黑了,他有了江渔火。

谁都不能动他的火光。

辰时到了。

家主令的惩期结束,李梦白走出禁室。

脚步虚浮、面色惨败,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一颗灵药送进嘴里,灵海的疼痛,药的作用很有限。

他其实可以用那个东西的,那个东西可以瞬间止住一切疼痛,但那种气味她不喜欢,那他就不用了。

只要回到她身边,他就会好了。

一夜没有回去,她会担心他吗?大约是不会的吧。可哪怕她只是有一瞬间想起他,他就能感到开心了。

但他还记得不能这个样子去见她。

在她面前,他应该是美丽的、容光焕发的。

沐浴焚香过后,李梦白便要赶去青梧山,还没走出后寝,就在廊下遇见了李烟萝,李逝川心爱的妹妹,他的姑姑。

来人一身绿罗裙,雪肤乌发。只是衣裙松垮,露出皮肉上的青紫交加。

她身边簇拥着一群美少年,她被其中一名高大俊秀的少年横抱着,头靠在少年胸膛上,眉尖堆着慵懒,犹带着昨夜的春情。

李梦白挑了挑眉,对她这副样子已经见怪不怪。

倒是李烟萝见了他,明媚的桃花眼睁大,仿佛来了精神,让男宠将她抱到李梦白面前。

“我的好侄儿这是要去哪儿?”她目光在李梦白脸上打转,忽然勾唇笑道,“在无量堂熬了一夜还能这般光彩照人,真是让姑姑好生羡慕。”

李梦白轻笑,“姑姑何必羡慕。若是姑姑愿意,只要和父亲说一声,便是就此住进无量堂也不成问题,届时必定能永葆青春。”

这是在咒她死呢。

李烟萝笑了一声,并未生气,“梦白说笑了,无量堂是供奉祖宗的地方,姑姑怎么能住进去呢。”她眼波一转,“倒是梦白你新订了婚契,昨夜可有告祭过祖先?这样好的婚事,祖宗们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姑姑也很高兴,所以给你送了份大礼,不知道你和那位公主喜不喜欢?”

她仰头望着虚空笑,带着少女的天真,“啊那么多魔兽全都在为你们庆贺呢,梦白你养了那么久,一定就是为了这一刻吧。真是热闹啊……”

早在山洞时,他就知道是李烟萝干的好事,此刻听到她亲口说出来,李梦白并不惊讶,笑意不减,“姑姑有心了。”他看了一眼李烟萝身边簇拥着的少年们,“姑姑日理万机,还能在百忙之中为侄儿庆贺,必定是修行上得到了大突破,侄儿为姑姑高兴。”

李烟萝早被公孙蝉伤了灵脉,哪里还能有什么突破,不过就是手上的权力被他分走了打击报复而已,他这般故意戳她肺管子,果然见李烟萝面目冷了下来,“不用为姑姑高兴,为你自己高兴吧,这次祭祖盏儿也会参加,听说今晨已经来过家里一趟了。”

看到李梦白瞬间变了脸色,李烟萝笑得愉悦极了,她轻掩檀口故作惊讶道,“原来梦白还不知道啊。嗯,不过也不怪你,昨夜你在无量堂,不知道碧潇传来的消息。”

“是吗?兄长要回来怎么不知会我一声,我做弟弟的也好洒扫相迎。”李梦白沉着脸,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不知兄长现下去了哪里?”

“他还能去哪儿?”李烟萝眸中划过一丝憎恶,“总不是那个死人把他养大的地方。”

看着眼前人陡然流露出来的恶毒,李梦白了然。若说这世上李烟萝最讨厌的女人,公孙蝉排第二,那么第一必定是温若心,那个贱种的母亲。

李逝川纳了温若心做外室,却不敢养在李家,在青梧山下修了座小院给他们母子俩。

温一盏不认自己是李家人,他也的确不是,他连李家谱牒都未入。少年时离开后他再也没有回过李家,即便回延陵,也只会去青梧山下的家。

可既然不认,为什么还要回来祭祖?

李梦白心中一阵烦躁不安。

那个贱种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回来,他还没有来得及跟江渔火解释清楚一切,要是她遇上了怎么办?

他永远也忘不了在落月城,江渔火抱着那个贱人说要保护他的那一幕。现在想起来,他都恨不得杀了他!

她把那个贱种看得那样重,要是让她知道他曾经对他做过的事怎么办?要是让她误以为和她在一起是为了报复那个贱种怎么办?

他不否认从前对她是存过这样的心思,想要从那个贱种手中把她抢走,想要看他因为失去她而痛苦。可他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只希望江渔火永远都不要知道他和温一盏的关系,害怕他们的感情会因此掺上哪怕一丝龃龉。

他知道江渔火的个性,如果对他的出发点产生怀疑,即便他没有因此伤害过温一盏,她也不会原谅他的。

该死该死!那个贱种为什么非要现在回来!

李梦白匆匆往外走去,不到片刻他脑子里已经想了无数种办法让他们不要相见。

没错,他要先带江渔火离开,或许他们应该回西都城去。天南海北,去哪里都好,只是不能让他们见面,至少不能在他还没有向她解释清楚心意之前见面。

他心中慌乱,路过前厅时连候在廊下的惊蛰一行都没有看见。

第160章 弟妹 “什么师妹,你好好看看,她是你……

惊蛰已经在主家等了少主整整一宿, 他心急如焚,但主家的管事只说少主在和家主说话,外人不得打扰, 让他再等等。

再等等, 再等等……再等下去, 少夫人和少主之间恐怕再也好不了了。

等到了天明,李梦白终于出来了。惊蛰连忙迎上去, 李梦白却像是才看见他,不悦道:“你怎么在这里, 那几个人解决了?少夫人呢?”

惊蛰一五一十将昨天下午发生的事禀明了,他重复了一遍江渔火让他带给李梦白的话,只略去了江渔火亲那修士的一段。总归只有他一个人看见, 他就当没有看见。

听到那句话,李梦白本就苍白的脸愈发不见血色,他怒吼道, “混账!怎么现在才报我!”

惊蛰一行齐刷刷跪下,主家的事,他们并不敢置喙什么, 只能自己把错认下。

在禁室被罚了一夜, 如今气血上头, 李梦白只觉得脑袋又疼又晕,但他还不能倒下去, 他按了按额角, “少夫人还在村子里吗?”

惊蛰离了青梧山便径直来报少主, 并未直接跟踪少夫人,但因为李梦白先前特意交代过,他不跟, 也会有其他人跟上,他们之间的消息是互通的。

“少夫人未曾回去,她……去了眠云小筑。”

听到这四个字,李梦白觉得脑子炸开了一下,几乎有一瞬间什么都无法思考。

她怎么会去那个地方?

她在那儿,那……温一盏。

李梦白的身形几乎是瞬间就掠了出去,他慌乱地御着风,全然忘了他曾经为了方便饲养那些魔兽,在李家附近和青梧山布下过传送阵。铺天盖地的恐惧向他当头压下。江渔火,等等他,不要相信那些人的话……

不要厌恶他……

*

自八岁那年娘亲病逝后,温一盏便离开了青梧山下的眠云小筑,在延陵城李家住了不到半年,张真阳就来了,依照从前和他娘温若心的约定,带他上了昆仑。

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仙门李家那个养在外头的私生子,只有昆仑山真阳峰弟子温一盏。

上了昆仑之后,温一盏也经常下山四处游荡,天南海北的去过许多地方,唯有一个地方他即便绕道也要离得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

世间再没有比延陵李家更让他觉得恶心的地方。

娘亲死后,温一盏将张真阳视作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后来有了师妹,他的生命便又多了一个支点。师父师妹都在真阳峰上,他的家也就变成了真阳峰,山下的事本都已不能再成为他心中挂碍。

可却有一件,让他始终不能释怀,温若心的尸魂。

当时年纪小,小到以为娘亲只是睡得沉,等她睡够了就会起来。那段时间,温若心很喜欢看窗外的日落,他便觉得等到日落了,娘就会醒来继续看。他摸到她撒在床边冰凉的手,默默将那只手放进了锦被里。可日落了,天黑了,娘的身体更冷了。

屋外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们,那个人来得很快。他呆呆地坐在榻下,很快便看到一张惊惶失措的脸。那个人把娘亲带走了,没有葬礼,没有超度,那些凡人该有的仪式一样也没有。他只是把她带走了,然后不知所踪。可他娘是凡人,不是会尸解的仙人。

于是至今,他都不知道温若心的尸体被李逝川带到了哪里,他连祭拜都不知道要向着哪一处祭。

所以,当收到李逝川拿着温若心坟墓所在地的消息要挟他回李家时,他别无选择。

温一盏推开了眠云小筑的院门,白墙黑瓦,红叶青苔……若非那道熟悉的青裙身影不在,这里几乎和他八岁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看见另一道他熟悉无比的身影。

笔直修长的黑衣女子将地上的脚印抹去,她从内室退出来,将门带上。

她一转身,温一盏就看到了那副清秀而冷淡的眉眼,他思念至极的人。

温一盏呆滞了片刻,几乎要以为自己又做梦了,两个梦被融合到了一个场景里。

“师兄?”江渔火回头,看到院中人也是一怔,“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一盏犹自怔愣,直到江渔火走到他面前,他忽然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眼前人眸光略带不满,却不躲避。温一盏终于笑起来,“真的是你……师妹。”

他手下力道重了几分,“说好要回昆仑的,怎么不回了?”

江渔火眉头皱起,不是因为温一盏捏她脸的力度,而是不知道怎么和他讲起。

师兄会对他失望吧,师父已经和她说过无数次要放下,可她还是一心要复仇,甚至借用了别人的身份,将自己卷进人间的斗争里。她在借别人的手,做违背昆仑盟誓的事。

“你的魂伤,补好了吗?”

她将话题移开。

温一盏唇角轻抿,点头道,“已经好了。以为出关后就能见到你,所以修补得很快。偏偏一出关,师父却说,你在山下有事,暂时不回来。”他偏头看向她的眼睛,笑问,“山下还能有什么事?是不是那个小丫头一直缠着你?”

江渔火眼神避开,“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会来这里?”

温一盏眼眉眼一弯,“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江渔火不明所以,如实答道,“我只是路过,觉得这里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