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58章

星玄听他语气似有动容,又继续道,“那凡人已死去多年,你再纠结这件事情也没有意义。况且你如今也找回了记忆。你将我放了,此次的事,出去后我可以当作什么没有发生过。”

玉瓶落在石榻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伽月忽然冷了声音,“但这件事上,你并非出自好心。”

星玄心中一惊,刚想辩驳却看见对面人幽蓝的眸光骤然紧缩,冰针一样死死盯着自己,“要我说给你听么?我的记忆里很清楚,即便是在分化中,我的身躯也只是发热,没有任何疼痛,所以一开始你并未阻拦我去寻人。”

他吃了小江给的那枚东西,并没有体会到鲛人分化所谓的刀片劈开鱼尾的疼痛,只是浑身热到头昏脑胀,没什么力气而已,但出门找一个人却是绰绰有余的。

“直到我走到祭场,那里人很多,你开始劝我不要再往前走了……”他停顿了一下,“我让你们留在原地,等我回来,自己一个人往祭场去了,你却趁我不备,将我打晕。”他抬头望着虚空,似在回想,“恢复记忆之后,我一直在想,是那里有什么人吗?你不想让我发现的人……我隐约看到人群里有一个修士,是他吗?”

“一派胡言!老朽是为寻你才去到那个地方,如何会认识那里的什么人?”星玄断然否定,情绪的剧烈起伏牵动了他身上的蛟龙筋,蛟龙筋有灵识,以为他在挣扎,于是将他捆缚得更紧了。

“我知你生性多疑,可你怎能做这等无端联想!你不过是恨我带走了你,没有及时救下那个凡人。可你们鲛人本就不该和凡人纠缠在一起。更何况你这一生有使命在身,不该耽于私情,不如早早做了断。”

伽月嘴角一动,笑了笑。多么冠冕堂皇的话啊,为你好,真是用来教训人的好武器。

玉瓶在手心碾碎,玉露和瓶身碎渣缓缓撒在星玄面前。星玄眸光一凛,他的确需要玉露来抗寒,如今这筋上的寒毒已经让他刺骨万分,见到玉露他还以为终于能好过一阵子,可伽月竟然带过来又当着他的面毁了!

“还是不肯说实话吗?”伽月淡然道,“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说的那一天。”他起身,“毕竟如你所说,我有很多时间。”

伽月出了禁室,地宫的水镜上面还停留着星玄记忆中的画面。

恢复记忆后没多久,他就找上了星玄,可星玄始终不肯说实话。修行之人游历四方,即便忽然之间消失不见也不会引起怀疑。

念在多年的情分上,他并未对星玄用上苛刻手段,只是将他困在此地,取了他的一缕头发用水镜追溯。只可惜他的记忆中并没有那个修士更多的信息。

伽月将水镜里的画面拂去,换上另一缕乌发。

江渔火的记忆只有一半,她换了身体,黎越寨的那些事情都记在另一具身体里。那日的事情,他便无从得知,只能从她口中听到一点。

或许只有找到她身体的那一天,他才能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水镜缓缓呈现出看过无数遍的画面,最难熬的那段日子,他只能靠着这些画面来想象她还在自己身边。

伽月默默看了许久,直到命珠忽然传来灼热的感受。

她出事了。

体内的火元又开始反噬了吗?

有他的命珠压制,不该再有这种情况的。

*

江渔火最终还是见到了李烟萝。

在李家后院的水榭里,雪肤乌发绿罗裙,虽然是李梦白的姑姑,但看起来更像一个少女,和水池中的绿枝一样新鲜。她生的实在是美丽,即便在家人当中也算是最出众的那一小撮,比之李梦白也不遑多让。

前夜在宴席上见到的姑奶奶李紫英站在李烟萝身边,两人似乎在聊着什么,言笑晏晏,外貌上看如同两姐妹。

隔得太远,江渔火只听见“祭祖”、“立冬”之类的词,想是在商量不久后的祭祖之事。

按照李家的传统,立冬当日,要去李家祖陵祭拜历代先祖。按照李逝川的说法,虽然还未正式结契,入李家谱谍,但江渔火如今算是半个李家人,祭礼当日也是要一同去的。

见到江渔火,因着宴席上的一面之缘,李紫英对她尚有几分热情,向昨日缺席的李烟萝介绍起来。听到她就是李梦白的未婚妻,李烟萝原本淡然的脸色立马就冷了下来。

“长公主,幸会。”李烟萝略一点头,嘴角挂了抹冷嘲,面色上分明一点幸会的意思都没有。

江渔火回了一礼,“李二小姐。”

李烟萝淡淡看她一眼,“你该和梦白一样,唤我一声姑姑。”

江渔火道,“还未成亲,不好攀亲。”

李烟萝哧地笑了一声,这回倒是带上几分实意,她目光落在江渔火的佩剑上,“听说,你是昆仑的修士?皇室之人,怎么会去修仙?那些人不是最是古板守教么,怎么会允你去?”

关于姬鸿羽死而复生上昆仑的事情,江渔火早已想好了一套说辞,她摇头道,“一开始,他们并不知情。”

听到这里,李烟萝顿时来了兴趣,“你瞒着他们去的?”

“是,也不是。在宫里时因为病重死过一次,下葬之后,尸身被魔物所盗。后来幸得路过的昆仑仙人解救,发现有一息尚存,救活之后便将我带上了昆仑。既然家人当姬鸿羽已死,我便一直以昆仑弟子活着。”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只有如此……”李烟萝口中低喃,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抬眸深深看了江渔火一眼,“活了之后你竟能不回家,不闻不问在昆仑修行,你是个狠心的。”

第一次见面就对未来的侄妻作出这样的评价,李烟萝算得上是很不客气了。

但那一瞬间,江渔火却在李烟萝的目光里看到了很深重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羡慕,甚至带着一丝恨意。她还想继续探究时,李烟萝已经移开目光,轻移着莲步走了。

她走出去了很远,江渔火听到风中传来幽幽的叹息。

“可惜啊,偏偏要嫁来这里……”

江渔火不觉得可惜,她已经在李烟萝身上放了一缕灵识,虽然是在李家能和李梦白分庭抗礼的人,但李烟萝的修为似乎并不高。

“别在意,烟萝就是这样的人。她不是厌恶你,她只是和梦白有过龃龉,随心发泄罢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耳畔忽然响起话音,江渔火回过神来,看到身侧尚未离开的李紫英。

李紫英对她笑着,面色和煦,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宽慰她。

江渔火点点头,表示了谢意,心中却忽地闪过一丝犹疑。

她看起来太正常了。

但在李家,这样过于正常的人反而让她觉得不正常。

两人都走了之后,江渔火在水榭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昨夜的争吵似乎让李梦白灵海又一次受到了冲击,在她用鲛珠治疗过后,他就睡过去了,睡的很沉。她也不想回去,李梦白如果醒了会吵到她。

她坐在水榭里,灵识随着李烟萝的移动在李家各处转了转,看起来就像是在闭目养神。灵识比降灵木更好的一点在于,除了携带的人本身,她还能够感知到携带人周围的环境和遇到的人。

比如现在,李烟萝就遇上了一个修为很深厚的人,江渔火能追踪到两人在东边的一处大殿里,只是听不见他们说话。

那人似乎给了李烟萝一件东西,很细小,形状像一块碎玉。

江渔火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第166章 引路 那是,母亲?

那间屋子所在位置算不得偏僻, 掩映在一片竹林后,林间的青石小路被枯黄的竹叶覆盖,看起来几乎要被人忘记, 很幽静, 很适合藏匿。

江渔火蹲在远处一颗树上, 那人的修为很高,她不能靠太近, 但她有靠近的办法。

李烟萝将那枚东西收进怀里,柔柔地笑了一声, “兄长还当烟萝是小孩子吗,随手扔来一个小玩意儿就可以打发了?”

“你知道那不是什么小玩意儿,府库以后就交给你打理了。那个逆子, 以后再想从库里调用任何东西,都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一身墨袍的俊美男子靠着一张凭几坐着,仰头看见窗外树上正歇了只乌鸦, 油光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望这边看。

李逝川正要拂袖赶走乌鸦,李烟萝却的手忽然按上了他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起来, “你早该给我, 不然地炎藤也不会被他随随便便就拿出去送人, 也就不会……”

李逝川的手捏住了按在他太阳穴的柔荑,“烟萝, 三弟是外出寻药时罹难, 你要记住。”

李烟萝勾了唇角, 娇笑道,“是,都是意外, 李家怎么会发生族内相杀的事呢?”她烟雾迷漫的眸子里划过嘲讽,“哼,即便再厌恶公孙蝉,你还是心疼你的儿子。”

李逝川闭着眼睛,享受着李烟萝的按摩,轻笑了笑,“烟萝,再没有人比你更让我心疼了?”

“再?”李烟萝按摩的动作一滞。

李逝川睁开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一瞬间有些怔忪。

却见李烟萝缓缓俯下身,嫣红的唇滑过李逝川耳边,“兄长心疼我,就应该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什么?”那双柔软细腻的手慢慢往下,指尖抚过李逝川修长的颈侧,滑到束至前脖子的领口。轻轻一挑,便探进了看不见的地方,唇在李逝川脸侧留下一串吻,缓缓开口,“兄长,能给我想要的吗?”

李逝川眉头紧蹙,似在强行忍耐,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将李烟萝作乱的手抽出来,“不能。”

李烟萝轻轻笑了起来,仿佛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女孩,“兄长心跳的好快,我都摸到了呢。你以为我想要什么?告诉你吧,我想要的其实是祖陵的钥匙,你信不信?”

李逝川霍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李烟萝肩膀,他用的力气颇大,李烟萝感到肩上的肌肤都被他掐痛了,立刻撒娇道,“兄长,你不肯给就算了,何必要朝烟萝发脾气。”

但李逝川一反往日温柔态度,只牢牢钳制住她的一边肩膀,目光锐利地盯着她的颈后。方才李烟萝附身贴耳的那一瞬间,他察觉到了她颈后气息的不对劲,有人附了一缕灵识在她脖子上,而她一无所觉,竟让那人在此间探知了这么久。

李逝川揪出灵识,毫不留情地掐灭。他一转头,方才那只乌鸦立刻就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不好!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们!

墨色的身影瞬间腾出窗外,李逝川灵息探出,立刻直朝着江渔火藏身的那棵树冲过去。

江渔火同样逃得飞快,她知道在看到李烟萝俯身的那一刻,她就应该走掉的,如温一盏所说,这对美貌异乎常人的兄妹之间,的确不正常,可她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呈现在自己面前。

顾不得探究两人所在地为何也有那股异香,江渔火现下只能拼命逃跑,若是被发现了,可就说不清了。她不想在还没有搞清楚李家和贾黔羊之间关系的时候,就竖立起两个强劲的敌人。

江渔火隐了身形和气息,但李逝川毕竟不是一般修士,依然紧紧跟在她后面穷追不舍。飞掠过竹林和屋宇,经过一处矮墙时,江渔火忽然又闻到了那股奇异香气。

香气很淡,但沿着屋顶一路弥漫,江渔火在这股香气里弄乱了自己的气息,不一会儿,身后不见了李逝川的身影。但这股香气……

江渔火稍稍犹疑,步履还是朝着香气的源头追踪了过去。

香气断在一座高大的乌木建筑前,这已是李家家宅最北面的一栋大殿,位置和方才的竹林相比要荒僻得多,却修得高大气派,有五层之多。大门紧闭,门口没有香气,携带异香的人上了屋顶。

江渔火在屋顶发现了一处天井,从天井可以看见一点里面的情形。她往里面望了望,只看见空无一人的大殿,和地面上镶嵌出来的一朵巨大的金线菊,明晃晃地,即便是隔得这样远也能让人觉得晃眼睛。

这样明显的轨迹……

携带异香之人,是故意将人引到这里吗?

江渔火隐住身形在天井边等了等,一是看李逝川的踪迹,二是等着看有没有人会进殿去。这种地方,若是她贸然闯入,不小心动了什么阵法结界就不好了。

果然,不远处来了一小队李家的侍从,人人手中捧着器具,解了门上的锁便直接推门而入,在里面洒扫除尘,更换物品。不一会儿,一队人照常离开了。

没有异样发生,或许只是寻常大殿。

江渔火跳了进去。

但一跳进去,江渔火就发现中计了!

里面没有丝毫异香,那人根本就没有进入这里,是故意将她引进来的。

非但如此,她一进入这个空间就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束缚她,压制她,似乎想要将她永远困在这里。

江渔火一刻没有犹疑,立马掠身至天井,想要离开这里,可就在她纵身起跃的同时,屋顶的光倏地熄灭了。

有人在外面将天井封上了,她试图挥剑破开,但不知道为什么,灵力仿佛被禁锢住了。一阵眩晕过后,她重重跌落回地面。

不对劲,这个地方存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制衡她,别人进来都能相安无事,唯独在压制她。

不,不仅仅是制衡,甚至是在夺走她的力量!

她感到血流加快了,这是个不好的信号,意味着她体内的火元又要开始反扑了。

江渔火从地上爬起来,大门在外面被锁上了,沉重的乌木门敲击起来不声不响,那些清扫的侍从已经走远了,更加听不见里面有人在敲门。

无形的压制持续作用在她身上,撕扯着她的身体,夺取她的力量,却看不见流向。很快,身体里那股可怕的热意变得汹涌起来。血管里的血液又开始沸腾了,她试图用鲛珠抚平血脉中的躁动,但这次连鲛珠都没有作用了,那是血脉中的力量在不顾一切地反抗。

疼痛席卷全身,脑子开始也像沸腾的水一样难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