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24章

时间过去了几息,想象中从天而降的覆灭没有来临,秦於期睁开双眼。

白头发的少女挡在他身前,双手死死地抵住巨蛙拍下来的蹼掌,她的皮肤因为用力而变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在巨蛙的对比下显得无比渺小的人,生生为他撑住了怪物山一样的重量。

这一刻,秦於期的思维也像是被压制住整个停滞,无以复加的震撼将他钉在原地,无法移动一步也说不出一个字。

“走……快……走啊!”

每一个字都拼尽全力,艰难地从齿缝间蹦出来。

秦於期骤然惊醒,立刻拖着伤腿向一边退开,哪怕疼痛钻心入骨,他也不敢有半分拖延。

见秦於期已不再巨蛙的攻击范围内,小江这才用巧劲向侧边闪身,浑身脱力般跌坐在地。纵使她力气再大,接住这一下也已经力竭。

巨蛙一掌拍在空地上,巨大的力道让地面不断震动,轰隆的巨响宛若山崩。

一次攻击不成,巨蛙变得更加狂躁,它没有再无视这个一直骚扰阻挠它的人类小女孩,直接一巴掌将地上的小江扫到一边,径直又去寻秦於期。

小江的身体直接被扫飞出去,直到撞到一棵树上才停下,撞的这一下结结实实,她从树上滑落的时候感觉到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震出来,脑子嗡嗡地,一口血猝不及防涌出嘴角。

但她还来不及平复,就看见秦於期艰难地在林子里逃窜,他躲在树后,想借此抵挡巨蛙,但在巨蛙的掌下,这些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粗壮树木脆弱地好似一根枯枝,轻轻一拂便断了。

小江抹掉嘴角的血,她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鼓噪着,叫嚣着去战斗。她站起身飞奔过去,凭借着着树木的断桩纵身起跳,高高落下的瞬间拼尽全力将骨匕刺入巨蛙的大腿。

不是想象中的刀刃切入血肉的触感,巨蛙的躯体和骨匕相接的震动让小江的手腕都感到麻了。这哪里是血肉之躯,分明和山石一样坚硬,即便这样拼尽全力,匕尖也只刺入寸许。

很快随之而来的,是极其微弱的一声“咔”。

骨匕碎裂了,而巨蛙的大腿只不过留下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红点。

这一下几乎没有对巨蛙造成实质性伤害,却成功地让巨蛙将注意力从地上的秦於期,转移到这个跳到它身上的少女。

秦於期也注意到小江的武器断了,他来不及多想,便一把将手上的“翦星”扔向小江。

“接住!”

巨蛙的蹼掌扫过来,眼看着就要一把握住小江的身体。

小江接着“翦星”,本能地用短刀划过巨蛙不断接近的蹼掌,这一次她没有使力,几乎是轻轻一划,巨蛙却触电般立刻收手。

有红色的血从那道浅浅的伤口流出来,在巨蛙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小江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这把短刀,平平无奇的外表下竟然有这么强的杀伤力!

她没有察觉到异样,只以为这是把锻造精良的利刃。

巨蛙被这道伤口彻底激怒,愤怒地咆哮着,更加发了疯一样攻击伤害它的罪魁祸首。

小江被狂躁的巨蛙从身上甩下去,凭借着灵活的身形在它脚下逃窜,让它捉不到她。

但巨蛙没有耐心和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它将屏障术施加在脚底,很快这只令它发狂的“耗子”就跑不出去了。

巨蛙一脚踩下去,这一脚的力道足以杀死山林里最凶猛的野兽,更不用说一个人类。

但它到底小巧了这个看起来渺小的人类。

小江在蛙掌即将到从头顶压下来之时,奋力上跃够到它的掌,又借力翻身到了蛙掌之上,并迅速将短刀重重插入巨蛙脚掌,又抽刀沿着巨蛙的腿一路飞快向上,将巨蛙的腿割得鲜血淋漓。

这一系列动作都没有经过思考,只是出于求生本能,却如行云流水一般招招见血,仿佛她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再往上,跳到巨蛙背后,她就能割断它的喉咙或者在它心脏处来上一刀。

但巨蛙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那只被她割伤还在不断流血的蹼掌横扫过来,这次牢牢抓住了她。

小江拼命挣扎,但蹼掌却越收越紧,即使被“翦星”不断划出伤口也丝毫没有放松。

它是真的想要她死,它甚至还用另一只“手”将她手中的短刀夺走,抛到雾气中,让她再也没有可以对它造成伤害的武器。

随着巨蛙蹼掌的收紧,小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在挤压之下变形,身体快要断成两截,她没有力气再挣扎,甚至无法再思考。

她会死在这里,身体变成一堆面目模糊的东西。

可是她不想死,她还没有找到阿爹,她还没有见过她娘长什么样子,还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还没有送小海回家……

如果她死了,秦於期也会没命。

是她非要带他来的,她应该要保护他的。

忽然,“咔嚓”一声响动,她怀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这是山神大人让我带给你的。必要时,它的意思是,如果你遇到了十分危险的情况,吃下它。”灰喜鹊跟她告别时的话在耳边回响起来。

小江恢复了一点神志,她一只手拼命伸向怀里。

那颗温暖的绿玉石被她妥帖收着,她想不到会有什么危险的情况,对绿玉石的作用也半信半疑,但所有别人给她的礼物她都很珍惜,因此一直带在身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绿玉石碎掉了,她只摸到半颗,还有另外一半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

小江没有犹豫,立即将半颗玉石送到嘴里吞下。

第29章 弑神 她是天生的战士

不管灰喜鹊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都是最后的机会。

随着绿玉石进入体内,小江立刻感觉到有一股暖流,缓缓地流向身体各个地方, 浸润着她被挤压的五脏六腑。它流到哪里就使哪里的疼痛平复, 就连小江一直灼痛难忍的后背也变得不再那么难受, 背后的皮肤肌理如同受到春雨滋养过的大地,变得足够湿润肥沃, 以令蛰伏已久的种子从土里生长出来。

秦於期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小江,她几番矫健迅捷的攻击让他几乎要燃起一丝希望, 但“翦星”被怪物夺走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仅凭她一人,局势怎样都难以扭转。

秦於期挣扎着爬向“翦星”落地的位置, 他看得很清楚,只有这把刀才能伤害到这个庞大的怪物。

但“翦星”落在了一个不算深的沟里,他已无法站立, 只能拖着伤腿拼命去够,可偏偏就是差一点,他更往下一寸, 指尖几乎要摸到刀身, 却一头栽进沟里。

秦於期躺在沟里, 绝望地看着高处被怪物抓住的小江。

她的身体在怪物手中显得渺小,她渐渐不再挣扎了, 她就要死在怪物手上……

她为自己挡下一击, 而他却连给她一把刀都做不到。

秦於期眼眶通红, 生平第一次恨自己如此无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可忽然间,他看见有刺眼的金光从那怪物的手中迸射出来, 光芒逐渐强盛到人无法直视,视野之中只剩光亮,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而被巨蛙抓在手中的小江却感觉到身体里那股可怕的热意前所未有地汹涌,暖流变成了岩浆,让她每一根血管里都充满了沸腾的血液,整个人几乎燃烧起来,有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撕裂了她的后背,破皮而出,她脑子开始也像沸腾的水一样无法思考,被最原始和古老杀戮欲望支配着,充满了对血腥的渴望。

她徒手用力,一根一根掰开巨蛙的蹼掌,过程中巨蛙的蹼掌不断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但她已经听不到了。

直到原本坚不可摧的蛙掌逐渐变得畸形,无力地松开手中的人。

小江陡然往下坠落,但这次她没有跌倒,而是在下坠了一段后悬于空中。

一双稚嫩的翅膀托举住了她。

双翅如同鸟翼,已经从她的背后生长出来。

现在巨蛙已经无法再捉住她了,她也不会死在这里。但小江却悲哀地发现,乌虎他们说的没有错,她真的是个怪物。

彻头彻尾的怪物。

她从巨蛙通红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样子,白发、金瞳、红羽,只让她觉得陌生。

再次看眼前的巨兽 ,她甚至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同类相惜的情绪。

而巨蛙看她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愤怒中带着一丝迷茫,猩红的眼逐渐清明,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巨蛙又开始用另一只完好的蹼掌去抓她,但它已经抓不到她了。

秦於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那团金光已经从怪物手中脱离出来。金光黯淡下去,但秦於期的瞳孔却骤然紧缩。

他看到金光之下的小江,但她的背上怎么却好像出现别的东西……

翅膀的画面只出现了一瞬,很快被浓雾遮挡住身形,待到浓雾散去,他再次试图看清楚时,她已经落到了地上,正朝着他走来。

她整个人和之前看起来没有两样,单薄的后背上什么都没有。

秦於期怀疑自己疼出了幻觉。但是转念一想又发现不对劲——她是如何从怪物手里挣脱的?

小江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身边。他以为她是来救他的,但小江仿佛全然看不见他,只漠然地捡起他身边的那把短刀,毫不迟疑地转身,回到面对巨蛙的战场。

巨蛙一发现她地身影,立刻向她伸出蹼掌,蹼掌却没有握紧,始终张开着。

这次它似乎并没有想要捏死她,只是放任着让她靠近。

小江的身手比之前更加矫捷,顺着巨蛙的蹼掌,仅仅几个跳跃之间,人就已经站在了巨蛙的脑袋之上。

巨蛙没有料想之中的狂躁,它甚至没有动,稳稳地站在原地,只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蹼掌去探头顶,像是想把头顶上的人接下来,仿佛上面站这的不是它的敌人,而是个顽皮的孩子。

小江却只以为巨蛙是在捉她,她避开蹼掌,从巨蛙头顶另一侧沿着它脑袋的弧线往下滑,停在它的脖颈处。

她没有动,她在等一个时机。

当巨蛙仰起脖子地时候,她迅速举起“翦星”,将它深深扎进巨蛙的脖子,从左到右,利用身体的重量,一路往下划。

巨蛙的喉间被她拉开一条深深的口子,温热的鲜血瞬间如瀑布一般倾泻而出,全都泼洒在她身上。

小江被鲜血从头浇到脚,她的眼睛被糊住了,视野也被血整个染成红色。

这一刀下去之后,她血液里的鼓噪忽然就平息了,世界也从这一刻开始变得寂静,寂静到让她感觉不到山林里的生机,仿佛这一刀也一同抽走了山林的生命力。

她听见巨蛙破碎的喉咙里逸出一声沉重而绵长的叹息,随之而来的是它轰然倒下的声音。

一声轰响,大地震颤。小江的心也沉到谷底。

没有劫后重生的喜悦,她只是觉得很失落,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她而去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秦於期没有想到局势竟然陡然扭转,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的巨大震撼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一直死死地望着那道血红的身影。

她握着短刀,浑身鲜血淋漓,渺小的身躯笔直而挺拔,而巨兽在她面前轰然倒下。

她是天生的战士。

秦於期仰望着那个身影,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但下一刻,战士跪倒在地上。

方才的一击已然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小江再也支撑不住。

视野里是巨蛙的蹼掌,它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朝着她的方向无力地伸过来。

视线往上,她对上巨蛙灯笼一样的大眼睛,它眼里血色已经褪去,恢复成原来的翠绿,翠绿的眼珠好似黎越寨的山林。正慈爱而略带遗憾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