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有双眼睛在偷偷盯着他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以为自己是那个上桌吃饭的人,结果他是别人餐盘里的一道菜!
Shit!
伊万诺夫又惊又怒:“谁?到底是谁?他(她)究竟盯了我们多长时间了?”
知道他换车厢号的人极为有限。
调度员?
王潇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她视线聚焦的地方,垂下一盏水晶吊灯,捷克产的,属于俄罗斯继承的苏联的社会主义最后荣光的一部分。
灯臂上的鎏金已氧化发黑,但水晶棱角仍孜孜不倦地折射着窗外雪光,在墙面投下蛛网般的碎影,仿佛密密麻麻的火车线,又像是个巨大的迷宫。
她轻声冒出一句:“也许你可以找找试试看。但我猜,他要么真不知情,要么已经失踪了。”
在荒凉的西伯利亚,失踪一个人再简单不过了。
混乱的俄罗斯也早已不复苏联时代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人陷入人海中,是真正的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伊万诺夫喘着粗气,像头被激怒的熊一样坐在真皮沙发上,他屁股底下的银狐毛毯不仅没让他感觉柔软舒适,反而让他体会到了什么是如坐针毡。
他上半身往前倾,目光死死盯着王潇的输液瓶:“那么是谁呢?到底是谁这样神通广大,可以在罗马尼亚和俄罗斯都把咱俩当猴耍,哦不,王,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是猴,你不是。”
王潇呵呵:“你说错了,我也被他(她)耍得团团转。”
伊万诺夫只好跳过这个话题,关注重点:“那到底会是谁呢?有这么大的能耐?”
王潇转过头,目光透过深海军蓝的双层加厚天鹅绒窗帘,幽幽飘向远方。
窗外,克里姆林宫尖顶的轮廓浸在铁灰色雾霭中,模糊不清。她的声音也像是被雾霭浸染了,同样透着看不清的困惑:“我不知道。”
她不是故弄玄虚,是她真的想不到。
在知晓车厢被调换之前,她猜测的幕后人是罗马尼亚高官或者大佬,波佩斯库的对手那种。
但是现在的情况,显然不是这个级别的人能做到的。
她甚至想不出谁能手眼通天到这地步。
这是1994年初的罗马尼亚和俄罗斯啊,红旗倒下,旧的社会秩序已经崩塌,新的秩序却还没来得及建立。
连政府都对地方无能为力,谁有能耐在这互相看不顺眼的两国都能呼风唤雨呢?
伊万诺夫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他突然间想起一件事:“王,该不会空难也是他(她)动的手吧?”
他瞬间出离愤怒了。
这是出人命的事情。
事实上,整架飞机上百名乘客加机组人员,除了王潇和保镖之外以及空姐之外,到目前为止,没有再发现任何一个活人。
而王和保镖能活,那也完全是运气好而已。
太残忍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王潇摇头:“不对,飞机失事应该跟他(她)无关。”
她是单纯地从利益角度思考问题,投入产出比的问题。
想杀她,办法多了去,哪一样都比直接弄翻一架飞机性价比高。
她身边有三个保镖又怎样?肯·尼迪人家美国总统呢,安保力量强不强?该被刺杀还不是照样被刺杀。
“而且,飞机出事的时候,普诺宁还没来得及查到车厢。这事儿,逻辑上不成立。”
但是王潇说这话时,完全高兴不起来。
废话,谁碰上空难,哪怕活着,也不可能高兴的。
别说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啊,这后福谁爱要谁要,她半点都不想要。
不行,等她回去,必须得找个庙好好拜一拜,实在太衰了。
看她没精打采的样子,后知后觉的伊万诺夫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是病号,赶紧露出讨好的笑:“那,王,你休息吧。”
休息个鬼啊,躺在床上不能浪,上个厕所都要人帮忙,这休息谁爱要谁要。
好在,钱总是能够有效改善人的生活质量。
她住的是豪华单人病房,意味着房间里有进口的东芝“火箭炮”系列彩电,画面效果很不错。
只可惜,电视一打开,里面正在播放空难新闻。
遇难乘客的家属都在嚎啕大哭,还有人晕厥了过去。
上帝!伊万诺夫都觉得忖得慌。
他小时候有一次和小伙伴们去河里游泳,结果有个朋友突然间抽筋,掉下去再也没能浮上来。
后来过了很长时间,他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就有种强烈的负罪感。好像他的幸存,是罪过。
伊万诺夫赶紧关掉电视机,干巴巴地笑:“王,电视没什么好看的,我们看录像带吧。”
王潇无可无不可,她还真没有伊万诺夫的敏感,她甚至特地关心了句:“有录像机?什么牌子的?”
“JVC HR-DVS3。”
呵,又是日本货,看来日本的电子产品,当真是世界潮流。
录像机的质量也不错,但就是不晓得办事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拿来的录像带居然是《末代皇帝》。
好吧,她承认尊龙确实非常帅,电影的构图也很美,但她对溥仪的人生没什么兴趣。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权当是换脑子休息了。
只是,看着看着,她突然间问伊万诺夫:“你说,皇宫真正的主人是谁?真正能在里面掌控一切的是谁?”
伊万诺夫愣住了:“皇帝?”
话说出口,他又摇头,其实皇帝也有很多无能为力的时候。
王潇摇头:“不,我觉得是做事的人。每一件事,上面的人发令之后,都要有人去做。皇宫里的太监宫女,是真正动手做事的人。他们知道皇宫真正的秘密,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就能够决定事情走向。”
伊万诺夫的眼睛嗖地亮了:“你的意思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是他们自己?是道具师,是调度员自己做的?”
王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而已。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地把人当成商品的,哪怕他们的智力有缺陷,但也是活生生的人。”
没错,车厢里的那几个小孩清醒后,经过医生检查,确实都存在智力发育迟缓的问题。
可这又怎样?这就意味着他们没有做人的权利,只配沦为商品了吗?
不可以的,商品只能是人劳动的产物,而不是人本身。
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
而正常人,总有忍不住释放善意,去帮助哪怕是不相干的人的时候。
伊万诺夫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后,他才得出结论:“王,要不就算了吧。”
哪怕他们被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利用了,给人当了一回枪使,也算了吧。
因为富人占据了太多的社会资源,包括发声渠道。
小人物想要让别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太难了。
他们只能借力打力。
被这样的人利用,也算是一种另类的能量守恒吧。
王潇从鼻孔里出气,阴阳怪气道:“嗯,全世界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伊万诺夫发出了掩饰性的干笑。
啊哈,他得承认,刚刚听她说算计他们的很可能是平凡的普通人时,他体内马克思主义者的血瞬间沸腾了。
对,就是要反抗,不管用什么办法,面对欺压不公,都要奋力去反抗。
王潇冷哼了一声,已经没兴趣再看《末代皇帝》,躺下去合上眼皮:“只要他们不再给我瞎找事,我也懒得管。”
反正包袱她已经甩出去了,压力传到了普诺宁身上。
要怎么处理,该如何将它的利益最大化,是少将先生的事。
可惜注定了王潇是难得浮生半日闲的。
门被轻轻敲响了,助理探头探脑地走进来,觑着老板的脸色,尽量压低声音汇报:“有几位华商想来探望Miss王。”
伊万诺夫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往下一挥:“不见。”
病床上的羽绒被传出了低声警告:“伊万诺夫。”
被点名的人瞬间泄气,委屈兮兮:“王,你需要好好休息。”
上帝,他辛辛苦苦把她从希腊的岛上运回莫斯科,而不是就近治疗,还不是因为在莫斯科,他们能调动最好的资源来帮助她休养吗?
王潇的头已经从羽绒被里钻出来了,她板着一张扑克脸:“你看现在是能休息的时候吗?”
开什么玩笑?
上门来的又不是打秋风的穷亲戚,可见可不见。
那都是财神,关系着上海3000亩地开发的财神。
她轻一点头,招呼助理:“把人请进来吧,道个歉,就说招待不周。”
助理不敢看男老板的脸色,赶紧应下,转身出门。
王潇看伊万诺夫胸口上下起伏,委屈的别过脸去的模样,笑着安抚她:“给我弄点草莓吃吧,太干了。”
伊万诺夫一边起身去洗草莓,一边嘴里还抱怨:“你不能受寒气,你的腿受伤了,草莓是寒凉的。”
王潇无可无不可:“OK,那给我拿点喝的吧,我嘴干。”
于是,三姐等几个华商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王潇半躺在病床上,一口一口喝银耳汤的场景。
啧,这腿都断了,应该炖大骨头好好补补啊,怎么喝起了银耳汤?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三姐也只是在心里“哎哟”了声,开口全是关心。
她捂着胸口发出长叹:“我的天哎,王总,我说实在的,我看到你人,我心才踏实下来。”
王潇笑着一口干掉了剩下的银耳汤,才放下调羹。
伊万诺夫赶紧收走了,又递给她热毛巾擦嘴。嗯,湿巾也是寒凉的,必须得用热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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