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都开始发热。
真正的死亡,是被遗忘。而苏联,永远不该被遗忘。
王潇看气氛差不多了,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去办出院手续吧。”
伊万诺夫原本感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闻言瞬间瞪大眼睛:“出院?上帝啊,你现在出什么院?你需要休息,你需要养伤。你不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你要这样的话,我就给陈夫人打电话了。”
嘿呦!病房里的保镖和助理们都惊讶了。
男老板这是能耐了啊,都会威胁女老板了。虽然用的是告状那一招。
王潇无奈,因为到目前为止,陈雁秋和王铁军两口子都不知道她遭遇了飞机失事的事。
原因无他,没必要。
她又没死,非得提这茬干嘛?
马上都要过年了,正是钢铁厂工会最忙的时候,她说自己飞机失事骨折差点没死掉,那陈雁秋是飞莫斯科来照顾她,还是不飞呢?
她又不缺人照顾。
至于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空难事故,都被各国媒体争相报道了,她不说,她竟然就不知道。
当然是因为王潇动用力量,躲过了媒体采访和个人信息泄露了。
她不想再提这事儿。她虽然没啥道德良心底线可言,但她也不想踩着那么多条无辜的生命,去宣传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福星人设。
甚至就连莫斯科的华商,如果不是为了筹措开发资金,她都不会让他们听到半点关于飞机出事的消息。
所以,伊万诺夫这招虽然幼稚,但还真拿捏住了她。
王潇只能跟他摆事实讲道理:“我回去不能养吗?医院是什么休养的好地方吗?我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我都喘不过气了。我是骨折,在哪儿都是养。医院多少病菌啊,我好好的人,回头在这里传染上什么病,怎么办?”
伊万诺夫接受不了:“王,你为什么非要急着出院呢?难道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非要离开医院不可吗?”
“of course!”王潇提醒他,“不要忘了,北京和上海的项目,都等着苏联科学家支持呢。”
伊万诺夫震惊了:“你不会是现在就想着去找人谈吧?”
“不然呢?”王潇奇了怪了,“这种事当然是越早越好。北京的楼能盖多高,得取决于我们什么时候能拿下中俄科技合作基地的牌子。”
让她输给东方广场,她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伊万诺夫张着胳膊,试图想阻拦她:“不不不,你受了伤,你骨折了,你现在只能坐轮椅。”
王潇已经在柳芭的帮助下,开始往身上套大衣服,话接的无比自然:“那正好啊,正能体现出我们的诚意。”
伊万诺夫要抓狂了,在床边团团转:“王,我们可以打电话,对,电话里说。”
“不行——”王潇遗憾地看着自己的脚,现在穿不了漂亮的皮靴了,“电话里说不清楚,况且,你猜一猜,我们现在的电话有多少人监听?”
伊万诺夫瞬间垮下脸,该死的普诺宁,他绝不原谅他,绝不!
等他处理完车厢毒·品和贩卖儿童案,自己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不过伊万诺夫前脚发完很,后脚又开始愁眉苦脸:“王,他真的盯着我。上帝啊,税警很闲吗?这么多人,他为什么非得盯着我?”
别看这回普诺宁似乎挺心虚的,那是因为他误以为自己贩·毒和贩卖人口,并不代表他不再怀疑自己走私钛合金去华夏了。
相反的,正因为他被自己抓到了一回把柄,以普诺宁强硬、酷爱将一切都掌控在手里的个性,他一定会反过来,让自己彻底没办法在他面前挺直腰杆。
伊万诺夫真是又喜又愁。
喜的是,普诺宁这么强势的人,绝对不可能从自己身边挖走王。毕竟两个同样强势的人没办法和平共处,他俩都想当大王。
自己抱的大腿,稳着呢。
愁的是,被这样一个鹰隼般的朋友盯着,他以后做事,处处都要受到掣肘。
王潇已经在对镜整理容颜了,不以为意地回了句:“打不过就加入。”
伊万诺夫的眼睛瞪得溜圆,显出了一种近乎于小男孩受到惊吓的稚气:“王,难道我们要放弃吗?就因为普诺宁?”
哈,他不服气了,他嫉妒了,王竟然这样高看普诺宁!
王潇当真一整个大无语:“我是说,让他加入我们。”
伊万诺夫下意识地摇头:“不可能的,普诺宁是个正直的人。”
啧,这话王潇可不爱听。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正直吗?我们做的不是正义的事吗?嗯?”
伊万诺夫微怔,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没错。”王潇小心调整好额发的弧度,“找共同利益点,信仰不同,不代表不可以为了同一个目标进入同一个战壕,并肩作战。我们希望俄罗斯人民过得好,他也同样希望。”
她终于挑选出了一顶合适的帽子,戴在头上,又整理了下角度,这才心满意足地宣布:“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伊万诺夫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中场跑题了,忙不迭地表示反对:“喂喂喂,王,我可以把人请过来谈,事实上,他们也需要机会,不是吗?”
“不。”王潇毫不犹豫地拒绝,“诚意,我们必须展现出最大的诚意。我们是同志,不是拿钱砸人的傲慢的雇主。对待真正的共产主义的科学家,这是我们最基本的礼貌。”
见伊万诺夫还想说什么,她不得不提醒他,“你不要忘了,从苏联解体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年多了。愿意彻底拥抱资本主义的科学家,早就走了。哪怕他们没那么主动或者经济实力不允许,欧美也来挖过好几拨人了。能坚持到现在的,都是不愿意跟他们一起的。”
科学确实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自己的信仰。
伊万诺夫试图拦着她:“那不正好说明了,我们有优势,可以把人请过来吗?”
“恰恰相反。”王潇摇头,“否则也轮不到我们,华夏的双引计划是从92年就开始的。他们没走,代表双引计划同样打动不了他们。我们要啃的,是硬骨头。”
说白了,这场谈判的本质,是用伏特加瓶子装茅台。
谁也不是脑袋空空,光靠热血上头撑着往前走的蠢货。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瓶美酒真正的醉意来自对旧帝国的悼念,以及对新秩序的饥渴。
伊万诺夫发出哀嚎:“王,你就是不乐意老老实实待在屋里休息,看看,你脸色多难看。那个,你确定现在可以出门吗?你要不要再化个妆。”
他了解女士的,女士总要精致。
王潇拒绝:“不,这个状态最好,我不需要红光满面地出现在科学家们面前。”
尤其是现在生活工作状态都不咋样的科学家。
人家要状态好,也轮不到他们去挖俄罗斯的墙角。
每次来到俄罗斯的科研场所,王潇总会恍惚产生它们是被社会变革遗忘的苏联旧时光的错觉。
就像她面前的电子研究所,传统苏联式的灰白色大理石建筑静静矗立,同克林姆林宫一道被莫斯科冬天的雾霭笼罩,穹顶壁画仍然保留着宇航员加加林和粒子对撞机的社会主义美学。
只是墙皮因为暖气管道老化渗水而剥落,露出下面勃列日涅夫时代的标语残迹“Нaука–двигательпрогресса!(科学是进步的引擎)”,也一并暴露了庇护它的苏联已经倒下的窘迫。
伊万诺夫先前联系的办公室主任尼基京倒是相当乐观。
他先跟伊万诺夫拥抱了,又同美丽的东方女士握手,然后面对伊万诺夫的关切,他相当欢喜地表示:“已经好多了,起码,我们的水电煤气保住了。否则,我们肯定会在这里冻成冰棍。”
哦,对俄罗斯人来说,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但对资本家来讲,这事并不算多么美妙。
王潇的目光投向前面他们即将通过的走廊,弥漫着碘伏、油墨和旧书混合的气味中,足有十来位身穿卡其色实验服的科研人员在排队,目标是一台砖红色的电话机,转盘式的。
她本能地瑟缩了下眼神。
真的,这种转盘机谁打谁知道。
她甚至怀疑之所以会选择砖红色,是为了掩盖打电话的人拨转盘拨到手指肿成胡萝卜的事实。
然而她的目光让尼基京产生了误会,他尴尬地干笑:“哦,年轻人们总要生存下来,科学家也是人。”
王潇这时候才注意到,窗台上堆满用《真理报》包裹的晶体管零件。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别人用香烟和伏特加当硬通货,微电子所能拿出来的,可不就是晶体管零件嚒。
“当然。”王潇微微笑,“每一位科学家都应该体面地生活。”
尼基京摇头,有种既然被你们看破了那我也不强撑着体面的豁出去。
他深深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体面?上帝,谁都敢说这话,唯独我们不能说。糟透了,所有,全面都糟透了。我们亲爱的彼得罗夫先生,口袋里永远都要揣着降压药。上个月,我们又走了五位同事。看,我们总不能不让人活下去。”
这就是提前打点过的好处。明面上是在向他们诉苦,实际上却是兜底。
微电子所的科研人员流失问题很严重,所以,请尽情地挖墙脚吧。
结果王潇却露出了心痛的神色,一再摇头:“哦,天,这实在是太可惜了。非常抱歉,我们来晚了,您知道的,我碰上了点意外,否则我们要是早点来的话,这样的遗憾说不定就能避免了。”
尼基京看着她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嗯,因为裹了防寒用的皮毛,所以他看不到她的腿。
但能够从那么严重的空难幸存下来,可想而知她的伤势不会轻。
结果到了她嘴里,就变成了小小的意外。
尼基京在心中叹气,难得真心生出了对商人韧性的佩服,所以他言不由衷地感叹了句:“是啊,真遗憾。”
就当他是在为这位Miss王遗憾没挖到那五个人吧。
轮椅往前推,快要到达所长办公室的时候,里面传出了激烈的争论声:“不!先生,你们不能这样做,你们这样是在逼整个研究所完蛋!”
尼基京朝客人们露出个苦笑,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忽然间,办公室里响起了重重的挂电话声。
尼基京在心中默默数了三声,才踏着近乎于一路小跑的轻快步伐,迅速跑到办公室门前敲门:“先生,伊万诺夫先生和Miss王到了。”
小高和小赵他们好歹跟在老板面前,学了这么长时间,多少也养出眼力劲儿来了。
看看,难怪人家是办公室主任,古代太监总管的角色,多会做人啊。
明明撞破了领导发怒,愣是不显出来,还要装出恰好让领导可以转换心情的样子。
啧,以后谁再说老毛子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子,他们绝对糊他(她)一脸!
结果大内总管也吃瘪了,办公室里的所长先生直接冷淡地拒绝了:“你请他们去会客室吧,我还有事。”
尼基京心中暗自叫苦,怎么得罪人的事都让他做?
他试图劝说自己的上司:“先生,他们远道而来,而且Miss王还坐着轮椅。”
风度啊,俄罗斯男人该有的风度。
体面了一辈子的人,您怎么能让一位女士吃闭门羹?
然而所长大概是真的很生气,声音依旧冷淡:“帮我道歉,就说我不方便,请他们喝格鲁吉亚红茶,嗯,我的那盒巧克力全拿出来招待客人吧。”
以微电子所现在窘迫的经济状态,能够拿出巧克力请客人享用,当真是贵客才能有的待遇了。
但,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您失礼了,把客人撂在外面,让我直面尴尬了。
倒霉的尼基京主任只能尬笑,干巴巴地为自己的领导开脱:“抱歉,女士先生,彼得罗夫先生,嗯,大概是不舒服,需要一个人待会儿。对,就是这样,他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学者,他不愿意狼狈地出现在一位漂亮的女士面前。还请你们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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