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虽然结果很糟糕,但我不得不相信,是一群无心作恶的善良的人搞砸了这一切。他们没经历过真正的大选,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依靠自己熟悉的苏联工作模式去完成这项工作。”
“对,我又提到了苏联。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已经有很多好心人提醒我,鲍里斯,不要再说什么苏联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我们摧毁了苏联的国家机器,却未能彻底清除它遗留下来的工作方式和思维毒素!”
“我们以为推倒了苏维埃,就推倒了一切。但事实证明,旧制度的幽·灵仍盘踞在许多角落,禁锢着一些官员和劳动者的头脑。那种形式主义、敷衍塞责、害怕担责、最终以虚假应付了事的‘苏联工作模式’,在这次事件中暴露无遗!”
“它扭曲了我们的价值观,腐蚀了工作的意义。它把曾经以勤劳、坚韧、诚实和创造性著称的俄罗斯劳动者,变成了被官僚程序束缚、习惯于应付差事、甚至迷失了方向的人。它让一些人忘记了责任与荣誉,忘记了对人民、对真理应有的敬畏!”
“我们都是这种遗毒的受害者!它损害了政府的公信力,打击了人民对改革的信心,让国际社会质疑我们的道路。它消耗了我们本应用于建设新生活的宝贵精力。它让我们在迈向自由和繁荣的道路上,再次被过去的阴影绊倒。”
“我无意于指责任何人,因为这是我的改革不够彻底、未能成功根除这些遗毒的结果。我未能给予新制度足够的生命力去完全取代旧模式的惯性。对此,我难辞其咎。”
普诺宁在旁边听得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王潇的公关方案。
原本按照他得到的消息,他以为站出来顶缸的人会是索斯科韦茨,后者严肃的面色也佐证了这个消息。
但他没想到,没有罪犯,罪犯是制度;制度下的每个人都是受害者。
她把一起令人唾弃的舞弊事件,变成了控诉苏联体制的契机!
他算是有点明白她的公关逻辑了,没有危机,所有的危机都是时机,展示自己的时机。
如同现在总统对着镜头呼吁——
“面对错误,承认它,剖析它,然后,我们必须勇敢地跨越它!
取消选举?不!那是对错误的屈服,是向旧时代的幽灵投降!推迟选举?绝不!那只会让伤口溃烂,让信任更加脆弱。
唯一的出路,是让真正的阳光照进来!那就是——举行一场完全透明、公正、自由的总统选举!
因此,我在此恳请,不,是呼吁全体俄罗斯人民:
请勇敢地走向投票站!
请无畏地投出你手中神圣的一票!
无论你最终的选择是不是我——
只要你基于自己的真实意愿做出了选择,
只要你的选票没有被篡改、被操纵,
只要选举的结果真实反映了人民的意志,
那么,这就是我们共同理念的胜利!是自由选择的胜利!是俄罗斯最终埋葬苏联遗毒、走向真正新生的标志性一步!
我在此庄严宣誓:我将以总统的全部权力,誓死捍卫每一位俄罗斯公民自由选择的权利!我将确保这次选举的公正性,接受人民的一切裁决。因为,你们的意志,而非任何虚假的数字或形式,才是俄罗斯未来的唯一基石!
同胞们,错误让我们警醒,但绝不能让我们止步。让我们用真实的选票,向世界证明:俄罗斯人民有勇气面对过去,更有智慧开创未来!
自由属于俄罗斯!未来属于你们!”
总统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现场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不少原本坐着的人也站起来,拼命鼓掌。
这些总统的忠实拥趸,感觉他们熟悉的总统终于回来了,就是那个会站在坦克上,面对的长·枪短炮的围堵,依然勇敢地拿着大喇叭,穿梭于莫斯科的大街小巷,号召全体俄国人站出来保卫俄罗斯的总统。
他让他们相信,他们坚持是对的,他们一定会赢。
季亚琴科快步上前,热泪盈眶地拥抱自己的父亲:“爸爸,你是英雄!”
王潇没有硬往前凑,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幕后工作者就要有幕后工作者的自觉,这种温馨的时刻,还是留给总统父女吧。
她看摄制组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立刻叮嘱对方:“继续拍。”
在苏联时代,国家元首的生活和工作是完全割裂开的。官方并不向公众透露元首的家庭生活。
一来,没必要,代表大会制度决定了,拥有选票的人投票的依据是参选者的工作成绩,而非他(她)的私人形象。
二来,这也是为了避免特权的滋生,减少让元首的家人利用自己的身份,处处享受特权的机会。
但此一时彼一时,从苏联到了俄罗斯时代,元首的选票直接来自于公众,他就必须得跟公众建立起联系,这样后者才能在他身上投射感情,从而倾向于选他(她)。
毕竟,普通老百姓根本不可能了解自己的国家人。他(她)都接触不到,又要上哪儿了解去?
报纸,电视,广播天天滚动播放都没有,那仍然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是高高在上的幻影。
除非是幻影从高处落到实地,让选民心里浮现出“哦,原来他(她)也这样”的想法,才行。
而这个实处的落点,最好的选择就是家庭。
因为每个人的工作不一样,不同的工种之间很难共情。
但绝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家庭,或者普遍渴望家庭的温暖。
一位姿态强硬,充满斗志的总统,同时又是有点笨拙,却对女儿充满了疼爱的老父亲,双重身份相当戳公众的心。
尤其俄罗斯这个民族,号称每个人心中都住了一个斯拉夫少女。而且俄罗斯的女性人口要比男性人口多,她们手上有选票。
元首就得是这种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铁汉柔情形象。
总统父女俩的拥抱没有停下,周围的掌声自然不能断。
王潇布置工作的时候,掌声都没停,现在叮嘱完毕,撤回头,照样一边保持激动的神色鼓掌,一边轻声提醒普诺宁:“请记得为我们配安保,我可是受了池鱼之殃,我可不想成为‘雪中的脸’。”
所谓的“雪中的脸”,是前年冬天科尔扎科夫炮制出来的恐怖事件。
因为当时NTV的古辛斯基一直执着于报道车臣战场上的惨况,惹毛了克里姆林宫,所以,科尔扎科夫就派人就恐吓古辛斯基,双方都交火了,事情闹得很大。
后来,古辛斯基被直接吓得跑出国,在英国待了很久,直到车臣战场的情况缓和下来,才敢返回俄罗斯。
所以现在王潇一提“雪中的脸”,普诺宁就五味杂陈,在俄罗斯,敢硬刚科尔扎科夫的人实在不多。
他发出感叹:“你的胆子可真大。”
王潇不以为意:“他本来就讨厌你,我就是池鱼之灾。哪怕我讨好他,他也不会给我好脸的。”
普诺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心里吐槽:你自己得罪人的功夫也不弱啊。
但他还是痛快点头应下:“没问题,我会派人保护你们的。”
如果在他的眼皮底下,王和伊万都能出事,那么今后还有谁敢相信他的能力呢?
掌声渐渐歇下,总统回去休息了,季亚琴科赶紧跟上。
估计他们父女间,还会有一场更私人更亲密的对话。
如果总统想培养女儿当接班人的话,今天的一切就是很好的教材。
可惜呀!这位总统的经济改革一直没看到成功,后来又碰上严重的金融危机,注定了是没办法为女儿留下丰厚的政治遗产的。
否则说不定俄罗斯还能再出一位叶卡捷琳娜大帝。
王潇收回视线,继续投入工作。
对,总统的拍摄完成了,还有第二环节。摄制组的镜头对准了另一个人——副总理索斯科韦茨。
普诺宁略有些惊讶:“还没有结束吗?”
刚才总统的演讲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索斯科韦茨的名字,税警少将都以为这位副总理已经平安落地了。
王潇在观察索斯科韦茨的状态,好保证他上镜呈现在公众面前的形象是诚恳的。
“不,索斯科韦茨不可或缺。他代表的是反思,深受苏联模式影响的老人的反思。”
王潇快速解释,又让助理拿走了打光板。
索斯科韦茨没有健康问题,他犯了错,从公众情绪上来说,他就应该备受错误的折磨,所以他应当看上去很憔悴,很疲惫。
这样即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至于让观众觉得他是在闹情绪。
普诺宁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还想趁机动俄共的票仓?”
众所周知,久加诺夫最忠实的拥趸就是那些怀念苏联的老人。
之前竞选拉票的时候,克里姆林宫都已经放弃这些人了,没想到现在她连这部分选票都想拿?
他庆幸刚才自己没有因为总统离场,就认为重头戏已经结束,跟着离开。
他留下来的目的,是想趁机学习更多,好方便自己在心中演练,等到下一任总统大选的时候,他应该怎样表现?
事实证明,留下来,果然能够学到更多关键。
“有机会为什么不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王潇不介意向他做事无巨细地解释。
这是她选定的下一位甲方。
甲方能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并且明白应该做什么的时候,乙方的服务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而且还能大大减少乙方的压力。
她笑道:“Just do it,永远保持配得感,告诉自己,你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你配!”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还盯着正对公众进行反思道歉的索斯科韦茨,防止对方话说的不对,还要重录。
今天这位副总理的任务就是要将预选出现的bug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引咎辞去选举筹备的相关所有工作,并且进行自我反思,以自己为例,摒弃掉多年的苏联生活对自己造成的不良影响,才能迎接现代化的生活工作方式。
他宣布,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会主导政府的工作改革,建设服务型政府,从自己开始,改变政府职员的思维和工作模式。
伊万诺夫在旁边轻声叹气:“要真能改好,那也是喜事一桩。”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件非常艰难的事。
起码王潇不报什么指望。
在她穿越之前,俄罗斯政府工作人员仍然因为效率低下且服务态度差,而备受诟病。
现在提出这一条,不过是向公众表现政府的态度——看!我们发现问题了,我们积极地想要改变。
至于什么时候能改好,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索斯科韦茨虽然说话声音发干,面色僵硬,但还是善始善终地完成了录制工作。
他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没多留。
临走之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王潇,表情复杂,却什么都没说。
王潇则主动上前,跟他拥抱,语气无比真诚:“谢谢你,先生,正是你大无畏的牺牲,拯救了我们所有人,我们所有人都要感激你。”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都泛出了水光。
看的普诺宁叹为观止。
直到索斯科韦茨匆匆点头离开,税警少将上前,对着王潇意味深长地感慨:“我现在深刻的认识到,你是商人了。”
在他遥远的学生时代,教科书就告诉他,资本家会想方设法榨取工人的每一滴剩余价值。
虽然他现在已经放弃共产主义,但他得承认,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还是有些正确的观点的。
不过马克思说的仍然太柔婉了,事实上,资本家要榨取的远远不止工人,他们会把每个人都物尽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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