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抿了抿嘴。在他心里?,宁希不就是个从小养在他家、吃他家饭的孩子么?她有出息,他也高兴,可真没想到她能当着这么多人,说出那种“打借条”“请族亲”的话?——那叫他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可转念一想,宁希说的话?他也听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愿意?借的。
“借条”“见证人”那都是说好听的。真要是他这个做长辈的去借,宁希还能真跟他计较?
想到这儿,宁海心底那点不甘又慢慢变成了算计。要是借的钱多一点,宁希还不是得借?
等时间一长,她工作忙、钱多,说不定就忘了。真到那时候,他就算装糊涂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就算她记得——还有宁芸、宁康呢。她不是说了嘛?
那就再好不过。反正?将来两个孩子工作了,拿工资了,让他们还也不亏。
越想越觉得主意?打得不错,宁海心里?那点尴尬也渐渐淡了。
“芸芸,别板着脸了,”宁海低声道?,语气带着一点劝,“宁希她心眼也不坏。等我?找个时间再去谈谈,肯定能借到。”
“借?”宁芸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圆,“借她的钱?还打借条?爸你疯了吧!她那意?思不是明?摆着要压咱们一头吗?我?才不想欠她!”
“你懂什么!”宁海皱眉,压低声音,“她现在有钱,借来用着也是方便?。还不还的,以后再说。”
宁芸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当然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要是借了又不还,那欠账的名头岂不是要落到她们身上?
“爸!”她急了,语速都快了,“你要借你去借,反正?我?可不签字!她的钱我?一分都不要欠!宁希这人心眼多着呢,万一她将来又拿这个说事怎么办?我?以后可是要当大明?星的!”
宁海被女儿吵得头大,烦躁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嚷嚷了!我?自有分寸。”
可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追向宁希的方向,办公室的落地窗把阳光洒下?来,映得她整个人都带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宁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第31章 狗皮膏药。
宁希心?里门儿清:就算把话挑明了、脸撕破了,只要她兜里有?点钱,宁家那几张熟脸总能顺着味儿摸过来。穷的时候她在他们眼里算不上个“人?”,有?钱之后,就连街头巷尾只说过两句话的生人?都能硬拗出个“远房亲戚”。
她早把对策想好了,要是宁海真开?口借钱,就让宁芸、宁康两个“炮仗”来做担保。宁家一屋子人?里,城府深的也就宁海和老太太,那俩姐弟的脾气上来脑子就短路,拿捏起来并?不难。借的钱要是数目大,就让宁海拿房子抵押——还不上,那这处房产就算她的。等?将来政策风口一来,地价水涨船高,倒也不亏。
不过这些算盘只在心?里拨拉,面上她一如既往客客气气,连语调都不抬一分。打秋风的亲戚就像狗皮膏药,甩开?了,见缝还会贴上来。
宁海父女前脚刚走?,宁希后脚便?快速回了工位。她把会议记录卡进资料夹,桌面上的活一项项摊开?——传真机吐出的卷纸还余温,拨号上网的“嘟——嘟”声穿过半层办公区,和窗外轧马路的大巴柴油味混在一起,倒也算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嘈杂背景。
她没让宁海父女的事情影响心?情,这会儿心?里犯着小愁,她都不知?道晚上怎么回春山云顶。
本来她打算骑自行车来的,早上门口被霍文华一招呼,也就顺脚上了车。如今到点下班,才后知?后觉——来时“便?车”坐得爽,回去可得自己想法子。
春山云顶在半山腰,公交车得倒两趟,还要从山脚徒步一大截。那片儿住的不是有?司机便?是自开?小车,她这位“徒步业主”大概独此一家。摩托驾照还差几天才拿到,今儿个怕是得破例打辆黄面的“的士”,奢侈一回。
墙上的石英钟咔哒一声跳到五点半,工位这边归档的、封袋的、交签的都收拾停当。宁希刚把图纸叠成?“三道折”塞回公文袋,就见何晨小跑着过来,气还没匀:“容总找你。”
她怔了一下,还以?为临时加班,拿起记录本就快步去了总裁办。推门时,屋里电话开?着外放,不再是之前那套连珠炮的英语,倒像是在同京都总公司开?短会。
宁希正想悄悄退回门边,容予抬眼看见了她,声音不高:“你在边上等?一会儿。”
她“哦”了一声,轻手轻脚拉了把椅子,在窗边坐下。窗外中央大道的车流一线线拉长?,夕阳把整排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照成?了橙红色,像一块块被火点过的冰。
十来分钟后,电话合上。宁希立刻站起:“容总找我是——”
“你去收拾东西?,霍叔一会儿来接我们回去。”容予把文件夹扣上,语气平平。
宁希愣了半拍,怀疑自己听岔了。
“怎么了?晚上有?别的安排?”对上宁希的表情,容予问道。
宁希闻言连忙摆手:“我晚上没有?别的安排。”
“既然?没有?,那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把钢笔别回衣袋,像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电梯里只剩他们两人?。指针从十四层一格格往下跳,老式风扇在轿厢顶上打着慢悠悠的转。宁希的余光扫过自己鞋尖:擦得发亮的黑皮鞋在灯下映出两点光,反衬得她有?点心?不在焉似的。
门口,深蓝色的小轿车已经?停在路边。海风从街角钻过来。她下意识朝四周看了一眼——这会儿人?少?,不刚刚下班时候的人?潮汹涌。
“怎么了?上个车跟做贼似的。”容予侧过脸,似笑非笑。
“怕再给您惹麻烦。”宁希干巴巴补了一句,“这不是要避嫌么,上次……传得挺难听。”
“没事。”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淡然?。
宁希怔了一瞬,无言地拉开?后门坐了进去,是是是,他说的都对。
车起步,穿过下班车流,弯进海东沿线。今天走?的是另一条道——新修的柏油还没完全铺平,车轮压过拼接处,车身微微一颠。宁希坐姿端得笔直,双手不自然?地扣住座椅边角,生怕一个趔趄撞到前排座椅。
“这段不好走?,安全带。”容予随口提醒。
“好。”她这才想起,忙把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肩带贴在锁骨上,整个人?也跟着松了几分。
窗外是一片正在起势的新盘:塔吊像几只长?颈的铁鸟杵在黄昏里,钢筋笼裸露着骨架,远处的宣传牌上刷着醒目的红字——“海东大道门户”“观海新生活”。几幢封顶的高楼外墙还没挂窗,夕阳从空洞的窗格里串过去,像一只只火红的方框。
“这片子价格不低。”宁希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叹。
“你前阵子在中央路收了几栋老楼?”容予接了话,像随口一问,又像早有?掌握。
宁希愣了愣,笑起来:“您消息真灵通。是,买了几处小户型,押的就是上明道海东的直通桥,规划一落地,中央路等?于主干线,涨幅不会小。”
她没提张姓买家找茬那档子事。牙根容予只是房东与租客、老板与员工,界限要分清;况且人?家已经?帮过她好几回,不能什么都往他这儿推。
“你倒是紧跟时事。”容予的评价极简,却是正面。
“做投资总得眼明手快。”宁希眼睛亮了亮,语调也轻快几分,“跟您做生意一个理儿。”
谈话到这儿,不约而同收住。车越过半山的林带,风声顿时柔了,喇叭声、刹车声都像被绿叶吞进了深处。春山云顶的围墙从一片树影后滑出来,黑漆铁门安静地开?合。保安亭里坐着的老班长?朝车里望了一眼,见是熟车,利落抬杆,脸上笑纹堆成?了扇面。
园子里的路灯还没全亮,鹅卵石小径边的玉兰新抽了叶,喷泉池“叮叮咚咚”滴着水。空气里没有?闹市的油烟味,只剩湿润的泥土气……
车在九号楼门前停下。宁希刚把包往肩上一挎,霍文华就回过头:“要不一块儿吃个晚饭?今儿晚上炖小黄鱼,宁小姐尝尝?反正多一双筷子的事。”
引擎一关?,暮色把他的笑意衬得格外和气。
“霍叔,谢谢您。”宁希笑得眼睛弯起来,又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屋里还乱着呢,昨天下午才把窗帘拆下来洗,今天还得打扫,不打扰你们了。”
她心?里其实清楚:白天坐了顺风车,晚上再蹭顿饭,就有?点过了。人?与人?之间的分寸感,就像安全带,系上了彼此都安心?。
霍文华看了容予一眼,对方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勉强。
“那改天。”他爽快作罢,又叮嘱,“有?事敲门,夜里也行。院里最近多了只野猫,别被它蹿进屋里。”
“记住啦。”宁希提着包下车,脚后跟落在台阶上一声清脆。
她回身朝车里点点头:“老板,霍叔,周一见。”
“周一见。”容予简单回了一句。车灯重新亮起,银色的车身从安静的梧桐影里开?出去,入了七号大门,很快吞没在园区的树影和水声之间。
傍晚的风轻轻拂过山腰的桂花树,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气。天色刚擦黑,西?边的晚霞还残留着一抹橙红,像是被夜色一点点吞噬。
宁希推开?小院的木门,一阵细碎的风从院子里钻了出来,吹起她鬓角的几缕碎发。
新买的自行车正停在小径中央,金属车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亮光,显然?是她早上出门时匆忙推进去的——正好横在门口,挡了她的路。
宁希伸手将车推到一旁。链条还带着点油光,辘轳一声轻响,崭新的脚撑在石板上敲出一声脆响。她绕过车子,顺手拍了拍坐垫。
她原本想得容易,骑自行车上班,总比挤公交强多了——结果到头来才发现春山云顶这地方虽好,实在是太偏,坐车都要这么长?时间,何况是骑车,每天还没开?始上班就累了。
从公司回来的路不算短,一路坡上坡下,尤其是那段山脚到半山的石板道,蹬得她小腿都发抖。她想着等?摩托证件一到手,就去买辆轻便?的小摩托,顺便?买个结实的头盔,再抽空去车管所上个牌照。只是这么一来,又得请一天假。
“住得僻静,真不全是好事。”宁希低声嘀咕。
九号楼的门是木纹钢门,握把有?些凉。屋里还带着一点清洁消毒水的味道,地板被拖出一层微光,窗台上晾着的窗帘已经?晒干了,半截落在地上好在地拖过是干净的。宁希把包放在玄关?的藤椅上,顺手拧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把客厅铺得柔和。
她把窗户拉开?一条缝,晚风拂过,带来很淡的花香。厨房的钟指在七点多一点。她简单洗了手,切了葱姜,砂锅里烧开?水,扑一把挂面下去,再打两枚鸡蛋,撒一撮胡椒——热气一冒,屋子立刻有?了人?气。
端着碗坐到窗边的小圆桌上,她慢慢吹凉第一口面,心?里像扣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些。
今天这一天,从亲戚上门到下班同行,再到回到这间久违的安静屋子,一个人?倒也过得安逸,就是房子也忒大了点。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轻轻放下。
屋里静悄悄的,她点亮了客厅的台灯,淡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木地板照得温柔亮净。
饭后她靠在床边,伸了个懒腰。工作、收租、学习——一件件的事接连在脑子里打转。
现在她白天得去公司,周末又得跑房子,时间勉强能撑得过来,可再忙一点,就怕连喘气的空都没有?。她得找个人?帮忙管管租房的事,不然?将来真忙起来,恐怕要乱套。
“得找个信得过的。”宁希心?里盘算着。
要有?点文化,会看发票,嘴巴得能说会道,身子骨也不能太弱——毕竟收租可不是个轻巧的活儿。她想起有?几户租客常拖房租,嘴皮子一抖三寸不烂,真得有?人?能镇得住场面。
想来想去,还是得去人?才市场碰碰运气。只是她对“托管”这些事不太放心?,最好能找个踏实的人?,领着月薪帮她打理就行。
宁希侧身靠在枕头上,思绪一点点散开?。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叫声。她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眼睛慢慢阖上。
第二天是周末,不用上班,正好去一趟人?才市场——也许能找到合适的人?手。
风又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摇晃。宁希睫毛动了动,困意涌上来。
夜,安静地落在春山云顶的屋檐上,远处的城市灯火像碎金子一般闪烁着。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带着一层薄雾。宁希吃了点早饭,简单收拾了一下,就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春山云顶的空气格外清新,山风带着点花草香。宁希穿着一身浅米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简单地绑了个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骑车下山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啦啦地掠过,吹得人?精神一振。九十年代的海城这会儿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早市的街头依旧带着股烟火味。小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早点的铺子前飘出阵阵油条香味。宁希踩着脚蹬,心?里盘算着今天的目标——找个人?帮她管租房的事。
她不是没想过请亲戚,可一想到宁家那群人?,立马把这想法掐灭在脑子里。
“我这要求也不算高吧。”宁希低声嘀咕。
她的标准其实挺现实的。
——不管男女,身子骨得结实,别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收租可不是讲风度的活儿,遇上拖欠房租、胡搅蛮缠的租客,总得有?点气势镇得住场面。
——嘴皮子得利索点,得会说会劝,别到时候对方一顿倒苦水就被说软了。宁希还记得,有?一次一个租客赖房租赖了两个月,就靠嘴能给她说出一部《梁祝》的悲情戏。
——得有?点文化,总不能发票金额都写错吧?万一一万块写成?一千块,她可真得去跳黄浦江。
——最重要的是要有?眼力见,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租房这行,光靠死?板板的规矩混不下去,还得懂人?情世故。
想着这些条件,宁希都忍不住叹气。她也知?道这年头找人?难,想找个踏实、脑子灵光、嘴又利索的……那比登天还难。
到了人?才市场,里面已经?人?声鼎沸。那是一个灰白色的老楼,墙上的宣传标语被太阳晒得发白,楼前挂着“海城市人?才交流中心?”的红布条,周围挤满了人?。男的穿着短袖衬衫提着简历袋,女的扎着高马尾,脸上都是汗。有?人?在吆喝,也有?人?在四处打听。
宁希在人?群里穿梭了半个多小时,大多数都是工厂招聘、技校推荐,还有?几个单位在找文员。她一听完介绍就摇头。
宁希无奈,只好自己继续找。一路下来,倒是被不少?人?盯上了。
“姑娘,我们公司前台还缺人?呢,长?得这么标致,一天八块钱包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