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和勇闻言有些纳罕,问道:“殿下还不回京吗?”
针对云南的改土归流虽然还未全部完成,但朱予焕本人也没必要一直亲自坐镇,至少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些官员足以胜任改土归流的尾巴。
“哦,公主说她还要去广西和贵州一带。”
和勇闻言不由微微一愣,想到朱予焕当初与自己提起改土归流时胸有成竹的模样,这才明白过来,朱予焕的目标从来不是小小的一处云南。
徐望之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大大咧咧地说道:“正好,之后我要是带着安罕去滇南采药,还得托你多多照顾我们两个。”
“那是自然。”和勇半开玩笑道:“只是没想到你会和殿下分开。”
徐望之哼了一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用得着公主照顾我?倒是公主,之后若是去了贵州、广西,没有我在旁边才更应该小心。”说到这里,她又不免流露出几分担忧,道:“那边气候与云南又有差异,万一生病了就不好了,这人一旦入了迷,和治病似的,走不出来。”
和勇闻言有些好笑,道:“殿下又不是大夫。”
徐望之哼哼笑了一声,一副“你浅薄了”的神情,道:“我这样的大夫是救人的,她那样的大夫也是救人的,不过她医的不是人罢了。”
和勇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
医一人不简单,医一国更是难事。
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也许并不罕见,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却少之又少,更不用说身居高位之人。
想必这就是“在其位,谋其政”。
和勇四处看了一圈,问道:“殿下今日这么忙,不如我改日再来。”
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苦力,徐望之立刻拦下他,道:“等等,先帮我把这筐一起晾干了,我要记录情况,安罕马上就来帮我把草药晒干后的情形画下来。”
和勇有些哭笑不得,道:“好。”
朱予焕忙得不是其他事情,正是关于云南铁矿的事情。
矿产一直是属于国家的重要资源,不管是开采还是使用,都需要层层把关和同意,即便朱予焕是长公主,也一样要按照程序来办事。加之先前云南的矿产一直被当地的土官把控,私下开采成了习惯,如今矿产重新收归国有,管制只会更加严格。
毕竟这些矿产一旦流落出去,很有可能会被不法之徒打造成为武器造反,到时候一路的官员都要问责。
好在朱予焕早在当初推广农具的时候就已经熟悉过这个流程,倒也不觉得麻烦。
毕竟边境开放互市,连铁锅都是绝对的违禁品,更不用说如今朱予焕要申请使用的是铁矿,还要用矿石打造非农具的工具,审核严格也是情有可原。
除却铁矿,朱予焕还让人修建了高炉,方便之后冶炼金属、制造零件等。
这些都是提前和朱祁镇这个皇帝申请过的事情,当地官员虽然略有迟疑,但在看到文书后还是老实照办。
皇帝都同意了顺德长公主的“折腾”,他们这些外人就不要掺和其中了。
朱予焕刚从外面回来,迎面便碰上了在公主府门口等着通报的安罕,她微微抬手,原本拦路的士兵便退到了一边。
安罕自然也瞧见了朱予焕,便学着平日里看到的汉族官员作揖的样子,向朱予焕拱手行礼道:“安罕见过殿下。”
安罕今年不过十四岁,这段时间一直跟在徐望之身边,一是为了保护徐望之,二是跟随徐望之学习一些简单的药理医理。风吹日晒之下,安罕一身小麦色的肌肤,穿着米白左衽窄袖衫和皂筒裙,将辫子高高盘在头顶,配上她那双圆圆的眼睛,笑起来颇有感染力。
朱予焕笑着道:“起来吧。”她打量了安罕片刻,便笑道:“这衣裳是用水力织机生产的布匹做成的吧?”
安罕摸摸身上的布料,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是……这织机真厉害,比我阿妈织布还要快,摸着也很舒服,我阿妈就拿这些布给我做了一套新衣裳。”
朱予焕夸赞道:“好看,这纹样我还没有见过,一看便知道只有云南才有,若是传到内地,不知道多少人抢着买。”
安罕对上她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挪了挪脚步,道:“殿下真会夸人。”
“那也是因为你厉害,你最近可是帮了望之不小的忙,她和我说过,你介绍了不少本地的土方,都很有用,比我先前帮她记录的那些旁门左道可靠多了。”
朱予焕虽然明白徐望之的意思,但她到底不是专业的大夫,先前来麓川忙着制定攻打麓川的战略,只简单试过药方、记录药效,对于徐望之来说,这点数据明显是不够看的。而安罕在族中也跟着学习医术,要比朱予焕这个门外汉靠谱多了。
安罕甜甜地开口道:“殿下过誉,安罕最近跟着徐姐姐也学到不少东西,什么寒、热、温、凉,原来这些草药的可以这样归类——”
两人一同进了公主府内,朱予焕见她一如既往的轻松模样,这才道:“你们部族中有没有知晓冶炼的人?”
安罕啊了一声,呆了一瞬,显然是在思考朱予焕这么询问的目的。
平日里她时常跟在徐望之身边,经常出入公主府,自然常常与顺德长公主见面,也知道这位长公主和外面的可怖传闻截然不同,称得上“平易近人”。
只是安罕也明白,光是和土官对上的这份胆量和远识便能证明长公主绝非碌碌之辈,因此她在长公主面前说话都极为小心,以免一不小心落入这位外表光风霁月、内里运筹帷幄的长公主的陷阱之中。
千防万防,怎么也没想到长公主会在此情此景下突然飞来一句这样的询问。
朱予焕见状立时猜出了安罕心中的想法,忍不住笑道:“我可不是在诈你,你要老实回答才是。这铁矿先前被土官占据开采,难道只是为了挖石头?即便你这么说了,那些曾经作乱被抓的土官也早就将事情一骨碌倒干净了,我又何必问你。”说罢,她又安慰道:“放心,今日在这里的话不会传出去,你老实说。”
要是随随便便就能让别人知道她每日说什么、做什么,朱予焕还能活到今日吗?
安罕小心翼翼地说道:“有……是有……只是殿下的意思是……”
朱予焕微微一笑,道:“我带工匠来不仅仅是为了修建那些工具和水车,更要将这里矿产充分利用,铸造更有用的东西。”
安罕对上她的眼眸,下意识地想起明军那些恐怖的武器,小声道:“更……更有用的东西……?”
朱予焕抬手摸摸她的头,笑道:“放心吧,不是火铳,是让大家更加轻松的东西,就像纺车和织机那样。”
要研究火铳也不能让当地的人知道,万一流传出去,那可就成了大事故。
第12章 京中事
朱予焕带着安罕到了徐望之的住处的时候,两人早就已经将草药晾晒干净。
见朱予焕来了,原本坐着休息的徐望之叹了一口气,道:“前段时间一直下雨,好不容易等来雨过天晴,能将这些草药好好晒一晒,我就指望着你们两个能过来帮忙呢。结果我们两个都晒完了,你们这才来——”
朱予焕被她那蔫巴的样子逗笑,她清清嗓子,道:“公主府里不是有仆从吗?你叫他们来不就好了?”
徐望之理直气壮地说道:“他们不知道这药草的重要,要是弄坏了怎么办?”
安罕立刻笑嘻嘻地凑过去,道:“那我给徐姐姐捏捏肩、捶捶腿——”
徐望之抬手捏了捏她饱满的脸颊,“少来,你跟我来,前些时候你记录的病患病情我看了,有几个字不好分辨。”
安罕好不容易得了个暂时远离长公主的机会,自然是屁颠屁颠跟上了徐望之的脚步,一同进了屋内。
朱予焕见状与和勇对视一眼,两人一同走到院内的树下,由怀恩在门口望风,朱予焕这才开口道:“滇中事务繁忙,我不便离开,索性让你过来了。”
和勇连忙道:“如今滇中正是忙碌的时候,有的土官仍旧心怀不轨,殿下若是随意动身,只怕人心不稳。臣驻扎之地与这里不算远,又是陛下的旨意,臣理应前来领旨。”
朱予焕微微颔首,随后开口问道:“麓川那边怎么样了?”
西南边境的奏报并不会送到朱予焕这里,而是交给王骥处置,是以朱予焕并不知道麓川内部的情况。
不过有和勇在边境,虽然传递信息不畅,但朱予焕也不至于彻底成了睁眼瞎。
和勇连忙道:“殿下放心,臣命人打探过情报,麓川如今还算是安稳,因着陛下新册立的宣慰使,麓川的部族各自为政、互相试探,想要和思任法在的时候那样拧成一股绳,一时半会儿时成不了的。”
思任法一家被沐昂所杀,有些血缘关系的则在麓川北攻破后,由朱予焕做主全部处死,可谓是将思氏一族挫骨扬灰。
如此一来,无人能够继承思任法原本的麓川宣慰使头衔,朱予焕和王骥商量过后,从众部族中挑选了一个合适的傀儡扶植起来,由朱祁镇下旨册封其为新一任的麓川宣慰使,又给予其部不少思任法时未有的特权,准许其在西南边境贸易,大有将其立作麓川之“君”的意思。
以此来挑起麓川内部的动乱,间接维护西南边境的安宁。
“还是殿下运筹帷幄,能够轻易解决麓川的麻烦。”
朱予焕微微摇头,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比起隔岸观火,还是要先将云南彻底纳入囊中。”她抬眸笑道:“至于麓川,既然去了一次,便能去第二次,还怕他日不能将麓川绘入大明舆图之内吗?”
麓川渐渐分裂的结果在朱予焕看来是意料之内,因此并不意外。
这法子是朱予焕原本打算用于应对逐步壮大的瓦剌所想,扶持阿岱率领的阿鲁台残部,联合兀良哈一起同瓦剌周旋,借此机会争取时间,操练北方一线的士兵。所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等到这三家消耗得差不多了,便可以考虑逐个击破。
只是当时事情不归朱予焕管,张太皇太后和朱祁镇都坚持直接消灭名正言顺的阿岱汗,以此来加强少年皇帝的权威,所以朱予焕也不会主动去碰这祖孙二人的霉头,索性随他们去。
如今用到了西南边境上,倒也不算是浪费。
和勇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王尚书至今仍未回朝,莫非……”
朱予焕回过神,微微一笑,道:“自然是为了监视我这个长公主的。”
朱予焕这次回京实在是提出了太多要求,更不用说这些要求远远超出了臣子可以管辖的范围,别说朱祁镇不放心,就算是换成朱予焕坐在那个位子上,也要掂量一二。
不过他们两个最大的区别便是朱祁镇并不担心朱予焕会有什么“造反”的举动,在如今天下太平的情况下,朱予焕如果不是压力太大精神失常,是不会“主动造反”的。
至于所谓的“主动造反”,如今的最终解释权往往在皇帝的嘴里,如今的朱予焕在名义上确实没有什么优势。
和勇不由在心底为长公主叹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长公主对于事情的轻重缓急一向拎得清,大事当前,顺德长公主绝对不会有太多私心。反倒是皇帝,既不明白长公主的真心,又对她诸多防备。
这不就是将长公主的一颗真心肆意践踏吗?但凡换成是别人,大概早就心灰意冷了。
朱予焕不知道和勇心中所想,她若是知道,一定要好好嘲笑一番和勇。
她从未对朱祁镇抱有什么希望,更不会对任何一个坐在皇位上的人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自然也就不会有所谓的绝望。
她见识过更加美好的世界,她的热忱只给自己的理想。
只要问心无愧,何谈心灰意冷?
两人说话间,一阵秋风吹了过来,吹得树叶簌簌,朱予焕不由打了个喷嚏。
和勇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朱予焕只揉了揉鼻子,道:“换季生病也是在所难免,有望之在我身边,你放心吧。”
如同呼应一般,屋内传来徐望之的声音:
“哎哎哎,安罕,那边的草药吹飞了!”
朱予焕不由莞尔,对和勇道:“我也去帮着收拾收拾,免得她之后又要念叨我没有帮着干活。”
和勇立刻应了一声。
经过了这一整年的适应,工匠们已经不像初来云南的时候那样无所适从,也能够和朱予焕选拔出来一起建造高炉、冶炼金属的土民流畅交流。
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与素未谋面的人和平相处是最简单的事情,更不用说他们大部分情况下都在一起劳作,在感情上早已经没有了民族地域之分。
加上官学的设立和教化,本就对大明没有强烈抵触情绪的普通百姓已经彻底接纳朝廷官员的治理,倒不如说有了这些朝廷官员,他们反倒比在土司手下讨生活时更加轻松,至少他们不再是土官们的“私有财产”和“奴隶”。
而原本试图反抗的土官们则是在或强压、或怀柔的手段下逐渐臣服,几乎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不少人都接受了朝廷的安排,以虚衔搬迁至内地,成了朝廷的掌中之物。
在这样和睦的环境下,工匠们的效率提高不少,很快便在滇中重新建立了比南海子还要更加设施完备的务农寺,利用充足的资源开始来研究朱予焕提过的“蒸汽机”。
而有了务农寺不断改进的各种生产器具和各类完善的水利设施的云南,可供开垦耕种的农田面积越来越大,产量也越来越高,虽然不能在短时间内达到自给自足,但和原先的土官暗流涌动、百姓难以维生的情况相比,已经算是极大的进步了。
对于日渐融洽安稳的云南,朱予焕自然是欣慰。
她虽然知道改土归流是一件好事,但也称不上有多么熟稔,勉强算是摸着石头过河,期间也少不了有一些波折,但能够迅速取得这么好的结果,对于朱予焕来说是一件莫大的鼓励。
朝廷的流言蜚语,朱予焕不是不知道,一直默不作声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能给那些人有力回击的结果,而如今就是最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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