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看皇帝这副急匆匆的样子,有很大的概率是要让他们这批人到时候跟着惠王一起出海。
果不其然,教导他们的人正是惠王朱淑元及其丈夫张煜,这两位都曾多次出海,朱淑元参与过南洋学堂的书籍编撰,张煜更曾是科学院天文科的官员,可谓是学识和经验都十分丰富。
即便如今已经有了宗室科举,但能够像朱淑元这样学识丰富的宗室还是没有多少,毕竟这位是显宗的女儿、先帝的姐姐、今上的姑母,自小便和先帝一同读书学习。
好在卢宁当初也跟着王越学过不少行军打仗需要学习的地理天文水文等知识,不算十分狼狈,几次考核甚至还名列前茅,相较之下,其他人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有人和卢宁一般,也是内陆长大的,从小到大连海洋都未曾见过,更不用说要在短时间内掌握大量知识,也就只有几个辽东、山东、南直隶、广东、福建等地的官员能够接受良好。
“小卢。”
“哎。”卢宁听见朱淑元的声音连忙回身行礼,道:“臣拜见殿下。”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卢宁已经习惯惠王没什么架子,比起藩王,她倒是有些像卢宁的母亲,除却授课的时候,平日里为人都十分和气,对他们这些半路学生也称得上“亲切”。
“客气什么?”朱淑元笑盈盈地说道:“待到明日,你们十个和我一同入宫拜见陛下。”
卢宁微微一愣,立刻道:“臣明白。”
看来皇帝已经让人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会见过后不久,便会让他们跟随朱淑元一同出海了。
朱淑元见她已经会意,叮嘱道:“你家在甘肃,记得写封信回去告诉你的父母家人。”
卢宁的心思早就飞到海上去了,倒是没想起这一茬,闻言急忙行礼道:“多谢殿下提醒,臣险些忘记了。”
朱淑元摆摆手,道:“我第一次出海的时候也是这样,若不是先帝提醒,我都忘了要给母亲和娘留个信儿。”
卢宁怔了怔,很快便明白朱淑元口中的母亲和娘分别是谁。
不过她心中还惦记着给家里寄信,便也未曾多想,开始思考这一去兴许就是两三年,得让父母放心才好。
次日早朝之后,换上常服的众人这才得以觐见皇帝,内阁众人也都在内,首辅宋翠莲坐在皇帝下首,阁臣秦皎、李东阳、陆晞、谢迁等则侍立一旁。
首辅宋翠莲已经将近古稀,虽然已经满头银丝,但精神尚可,坐在那里颇为威严。
“臣拜见陛下。”
见惠王来了,原本端坐在上首翻阅题本的皇帝这才露出一个笑容,道:“惠王多礼,李伴伴,给惠王看座。”
“是。”
本朝君臣有别,议事时,即便高位如首辅,也只有站着说话的道理,直到元光年间,考虑到首辅往往年事已高,这才有在皇帝身旁设座的先例,后来如于谦、徐珵、石亨、王越这等皇帝的重臣,偶尔也有赐座的殊荣。
倒是皇亲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坐着说话,毕竟大宗人丁稀薄,皇家内部的关系倒是十分亲密。
朱淑元从容坐下,道:“先前陛下命这些未曾赴任的官员跟随臣在南洋学堂学习,如今已经初有成效,故而臣领他们进谏陛下,请陛下过目。”
卢宁察觉到皇帝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轻轻扫过,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地砖,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当初殿试的时候,她已经见过皇帝几次,只是隐约偷偷瞥见皇帝的身形,连容貌都未曾看清,如今虽然距离更近一些了,卢宁却还是不敢多看一眼,以免冒犯天颜。
皇帝收回目光,道:“如此甚好,朕已经命海事府和六部的人做好准备,七日后尔等便出发前往山东,由济王世子朱见淮接应,先自对马往九州巡视,再南下前往印度。”
朱淑元立刻起身道:“臣领旨。”
皇帝语气中多了几分笑意,“姑母客气了,这次前去路途遥远,船队还要仰仗姑母统领。”
如今距离皇帝更近一些,卢宁才从她的帝王威严之中听出了一丝温和。
“臣有赖陛下信任,身担重任,不过为国为家尽心尽力,如何担得起‘仰仗’二字。”
皇帝又吩咐了内阁一定要将船上的物资和人员全部安排妥当,交由惠王和手下官员检点清楚,更要及时通知沿线官员注意接待和补给,如此一番下来,这才让众人退下。
朱淑元带着众人出来之后,见他们都是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不免有些好笑,道:“你们在朝为官,以后要面见陛下的时候多的是,有什么可紧张的?”
众人都笑着称是,跟着朱淑元出了皇宫,这才开始商量回去之后的准备。
熙载六年四月初三,船队主要成员前往山东,自登州港出,按照皇帝规划的路线,先带着整支船队巡逻山东附近海面,震慑日本,这才正式南下前往靖海承宣布政使司进行简单的补给,再按照老路线前往印度。
路上倒是也遇到过倭寇和海盗,前者看到大明的船队就跑,卢宁跟着海军的小型军船追击,最终也只击毁了其中两艘船,而后者则是被轻描淡写地放过了。
卢宁一开始还有些好奇,按照国法,这些走私的人应该全部逮捕才对。
还是海军的人告诉她,这些走私的人更容易受到倭寇的洗劫,比谁都希望这些贼囚根子倭寇死,久而久之,这些人也具备一定的战斗力,虽然朝廷没有“招安”,但也和这些人有联系,朝廷的武器更加强大, 但这些民间的百姓对倭寇更加熟悉,双方相互配合,也可以维系大明海域的风平浪静。
这次出海抵达印度全程花费了两个月左右,在海上飘了这么久,踩过土地的日子屈指可数,待到卢宁再次踏上土地,即使根本听不懂当地的土民在说什么,卢宁还是由衷生出了一股感动。
总算能够脚踏实地了!
朱淑元察觉到她的小心思,颇有些好笑,“没事,这几年有的是时间熟悉。”
卢宁应了一声,看着商人们熟门熟路地同当地的人做生意,不由感慨道:“虽然听说国库的不少收入都是依靠海外行商的税收所得,但这场面比臣想象中还要热闹。”
朱淑元面露骄傲之色,她凝视着热闹的码头市集,道:“若没有母亲雷厉风行,又怎么会有今日中兴的大明。”
除了在当地售卖货物,众人还有另外一个任务,便是打听传闻中的外国夷人。
说来也巧,这件事还是商队从当地人口中得知的,说是他们在行商的时候打听到南边有外来人的船队出没,沿路在探索当地,在确定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之后,他们才转告大明。
原因也很简单,大明虽然往来印度行商,但却没有占领当地的意思。
而这些未曾谋面的外来人就很难说了,为了大家共同的利益,当然是应该由更加强大的大明来保护他们。
朱淑元在简单了解情况之后,便开始让卢宁等人在印度港口附近的海域进行巡逻,同时修筑简单的防御堡垒等。
之前在靖海承宣布政使司的时候,大明也曾和满剌加开战,朱淑元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来者,双方在互不了解的情况下,还是要多做几手准备。
大明的船队在印度也有官厂,又有靖海那边的人定期来送补给,在印度驻扎个一年半载并不算什么难事。
他们所要做的,是对那些外来者展示一下“地主之谊”。
而现实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不到一年,熙载七年春,他们就见识到了当地人口中的“夷人”。
这些人打扮古怪,样貌和卢宁在甘肃见过的叶尔羌商人有几分相似,口音也十分古怪,毫不亚于印度当地的土民。
在驶入港口之前,双方对峙许久,在各自派出使者进行简单的肢体语言交流之后,双方暂时达成了“和平”。
朱淑元自然是对这些人保持十足的警惕,并未准许他们上岸,而是在大明船队临时修建的官厂暂时停留,派人四处巡逻,同时摸清楚对方的来意。
在经历了长达一个月左右的沟通之后,双方都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大明的要求是可以进行和平贸易,但是严禁对方全部上岸,一旦发现,大明将直接开战。
而这些夷人则是希望能够与当地人进行商业交流,最好是能够取得一些简单的丝绸、茶叶之类的商品,也是为了方便他们回去能够交差。
卢宁立刻察觉到,这些红毛卷发的夷人的国家也是类似大明的架构,有着君臣的存在,这些人也在效仿元光年间开展的大规模的海上探索和交流。
看来他们也对其他地方的“财富”感兴趣,只是还没有像大明一样收获丰硕的成果。
在简单整理了这些情报之后,卢宁不由后背发凉。
还好大明已经先他们一步抢占了机会,也多亏如今的皇帝仍旧对海洋充满了兴趣。
卢宁隐约有一种感觉,这些人的危险并不只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小卢,佛郎机人的情报整理好了吗?”
卢宁回过神,有些疑惑地问道:“佛郎机人?殿下说的佛郎机人是指那些夷人?”
朱淑元微微颔首,面色严肃,道:“是,我问了翻译,以后就以‘佛郎机’代称这些夷人的国家。”
第15章 浪淘沙令(五)
想要掌握一门语言并不算容易,尤其是此前卢宁基本上没有接触过外来的语言,因此学得十分吃力。尤其是对方的发音方式和语序等都明显和大明有着区别,需要反复辨认,而能够学习的方式也只有和对面的人不断进行交流,是以能够用于学习的时间也很少。
反倒是朱淑元,学得比他们这些官员还要快,原因无他,先前朱淑元几次跑来印度,除了勘察当地,编撰书籍,最重要的考察当地的风土人情,是以朱淑元之前就已经可以不必依靠翻译和当地人交流。
不过好在对面学习大明的语言也十分吃力,这还是让卢宁感到十分欣慰的。
至少不是她一个人在痛苦学习。
而在简单交流过后,双方想要进行商业交流就简单多了。
这群人虽然嘴上说着想要进行交易,但携带的钱财并不算很多,可以看得出来,是和当初大明前往蓬州等地一般,主要是为了探索。但不用想也知道,他们的船上恐怕装载着不少武器。
朱淑元倒是并不介意,让他们拿了金银戒指等财物来交换大明生产的绸缎、茶叶、瓷器等物品,只要称重后确认他们没有赔钱就好。看他们的穿着打扮虽然简陋了一些,但身上的金银首饰不算很少,说不定也能榨点黄金白银出来。
如今他们对对方的国家还不够了解,连他们地处何方都摸不清楚,和他们交流的时候自然也要以小心谨慎为主。
按照这些人的说法, 他们之后会还要返回国家禀告他们的皇帝,所以不会在当地停留太久,希望大明能够准许他们留下少部分人在当地进行贸易。
看来对方是能够意识到此处并非大明的领土,所以希望能够和大明“公平竞争”。
朱淑元当然是选择了拒绝,对方考虑到双方之间的实力,又想到大明的各类商品,并没有过多解释,而是很快便离开了。
按照惠王等人出发前携带的资源和补给的情况,他们在这里驻扎的时间已经太久,但考虑到这群佛郎机人的到来,原本应该带着船队离开的朱淑元做出了另一个决定,那就是继续在印度驻扎,将原本的官厂扩大加固,应对有可能的入侵。
不仅如此,她还向大明本土寄信,请求皇帝拨付部分士兵前往印度所设的官厂驻守,以免之后这群佛郎机人会带领大规模的军队前来。
大明不是不能占领印度,而是大明的重心都在蓬州和靖海承宣布政使司,打算加强这两地和大明本土的的联系,以免大明在蓬州当地的百姓在多年之后和本土产生“分裂”。
按照皇帝原本的构想,目前大明与印度的交流模式足够满足大明的矿产资源需求,更不用说蓬州那里还有不少金矿、铁矿、煤矿可以供他们长期开采,蓬州生产的琉璃质地和工艺都极为出众,耕地完全可以做到自给自足,还能和大明一起供给中间的靖海承宣布政使司,也能供给船队在蓬州歇脚,前往南洋一带勘测和开矿。
卢宁怎么看,皇帝大概率都不会考虑这方面的事情。
“出兵的请求……陛下能够同意吗?”
朱淑元见卢宁眉宇之间隐约透露出担忧的意思,忍不住笑道:“怎么,担心陛下不会同意?”
“怎么说这印度距离大明也是千里之外的地方,又并非完全归属大明的领土,何必浪费钱财特意来管这里的事情。”
朱淑元微微一笑,道:“你年纪尚轻,又刚刚做官不久,有些事情尚且不怎么了解。大明重开海上行商、海军尚未成立的时候,母亲就已经说过,护卫大明不能只有等到对方抵达大明的港口的时候再考虑反击,陛下若是不明白这一点,就不会排我前来。”
听她这么说,卢宁心中也觉得多了几分底气,道:“殿下说的是。”
“有这个时间,你跟着海军他们多操练一段时间,到底你是武进士,上手要比别人更快,若是过些时候那群人去而复返,还需要你跟着海军的其他人来抵御他们。”
卢宁心中很明白这一点,立刻点头应声道:“是。”
好在情况似乎并没有朱淑元想象中的危急,卢宁除了跟着海军的几位船长与参军学习海上战术和如何排兵布阵等,也与其他人一同抽空打探佛郎机人的来处,如今又是否有人留守在印度一带,暗中筹谋其他。
花费了一月有余,明军这才打听清楚,这群佛郎机人当初登陆的并非他们现在盘踞的港口科钦,而是卡利卡特,只是一些穆斯林商人不愿意看着外来者获利,因此联合当地商人谎称没有香料库存,没想到这群佛郎机人竟然袭击了装货的商船,双方直接起了冲突,好在卡利卡特的人有本土作战的优势,将这些佛郎机人赶了出来。
但他们之中的不少人都亲眼所见,这些佛郎机人也持有类似大明的火炮,对卡利卡特进行了炮轰。
卢宁将整理好的情报递给朱淑元,她面色沉重,道:“这群人果然是狼子野心、来者不善。还好殿下早已经让人回去给陛下报信,陛下也已经应允,想必大明海军不日便会前来支援。”
朱淑元倒是不以为意,道:“来者是客嘛,只是不知道咱们的火炮和这些红毛夷敌相比哪一个更加厉害。”
卢宁不假思索,道:“必然是我大明的火器更加厉害!”
她说这话也并非虚言,自从显宗开创科学院以来,大明一直十分注重火器的应用和先进程度,更不用说她本人也时常带人外出巡边,或是在北直隶一带军事演习。
这位皇帝对科学院可谓是下了血本,若是科学院拿不出一点成绩来,皇帝又怎么可能每年拨付大笔银钱和各色矿产资源供科学院的人“挥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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