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刘永诚解释过后又道:“之后郡主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臣就是。”
朱予焕微微一愣,竟然一瞬间有些捉摸不透刘永诚的意思,许久之后才试探着开口问道:“这也是曾爷爷的意思?”
倒不是她在自作多情,只是气氛已经烘托到这个地步,朱予焕也少不了多问这一句。
刘永诚的答案稍显含糊:“陛下命臣护着郡主。”
这答案倒也算是合乎情理,是以朱予焕并不算十分意外,只是感慨朱棣人虽然已经不在,但还是如过去那样保护着自己。
“至于其余的,则是臣的选择。”
这次倒是真的把朱予焕镇住了,她目瞪口呆,许久之后才说道:“刘师傅……”
她自认有些小聪明,但还不至于让刘永诚站在她的背后,毕竟她是个郡主,在政治投资上选择朱予焕确实不能算是个明智的选择。
《皇明祖训》和太祖爷朱元璋在上,朱予焕想翻身和朱祁镇出发之前以为的北征败率相差无几。
“郡主做的这些,臣都看在眼里,也知道这是陛下未竟之事业。陛下五次北征,朝野上下总是少不了阻拦的反对之声,究其原因,是国家根基还不够稳,粮草不足、军饷不足,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国家,如何打仗呢?”刘永诚说到这里,眼圈有些泛红,道:“陛下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心中到底还是希望能够击破蒙古,留万世太平,再与民更始,造百姓富足。唯有百姓富足,大明才有机会彻底荡平蒙古,享千岁赞声。”
朱予焕这才明白刘永诚的意思,原来是以为朱予焕在继承朱棣遗志,所以才站到了朱予焕这一边。
其实朱予焕也不过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罢了,朱棣的心思她还真没有了解到这个地步,不过有一点她很清楚,那就是朱棣比谁都希望自己会是个好皇帝。
只有大明昌盛,朱棣在后世的口中才会是个好皇帝。
某种意义上,朱予焕确实在践行朱棣的事业。
刘永诚确实和别人不一样,别人会在意性别、身份等等,而刘永诚只认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朱棣。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这与身份无关,而是一份感情。
朱予焕的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认真地点点头,道:“刘师傅,我明白的。”
她不免有些艳羡朱棣,一个人能有这样的人格魅力,足以令人钦佩。
这次集合六部官员介绍新农具虽然没有完全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朱予焕亲眼见到了于谦,也并非一无所获。
怀恩看着朱予焕撑着下巴坐在书桌前傻笑,不由有些意外。别说怀恩,就是其他宫人,看到朱予焕这样,都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自家郡主平日里也开朗爱笑,可也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傻笑。
怀恩把茶点送到朱予焕面前,见她若有所思,开口道:“郡主很是欣赏那位于司务。”
朱予焕回过神,听到怀恩确定的语气,嘻嘻一笑,道:“被你看出来啦?”
说实话,朱予焕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确实对周围的“历史人物”有重度滤镜,比如明君悍将之类的光环,但是长久相处下来,朱予焕更明白如今自己周围的人也不过是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的普通人罢了。
比起去崇拜他们的历史光环,不如好好了解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
……但是这可是于谦啊!爱国英雄!她稍微崇拜一下不算过分吧!
怀恩见她这样,不自觉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容,道:“郡主欣赏于司务的时候眼睛很亮,怀恩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朱予焕呼出一口气,道:“一个人有想法很重要,但是能够为了自己的想法努力执行更重要。所谓‘空谈误国’,唯有脚踏实地才是正道。”
嘴皮子上下一碰有何不易?但真正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是行动。
自然而然,敢于实践、敢于承担后果的人理应为人尊敬。
怀恩见她这样,道:“只是那位于司务似乎有自己的打算。”
朱予焕也明白这一点,她算是明显向于谦抛出了橄榄枝,尽管不是什么招揽的意思,但也算是卖个好,可于谦本人却没有领情的意思。
朱予焕伸了个懒腰,道:“路遥知马力,岁久辨人心,日子久了便知道了。”
“是。”
朱瞻墡的差事办得还算不错,本着做了不能不说的原则,朱瞻墡带着朱予焕去乾清宫向朱高炽汇报工作,好让自家侄女帮自己说些好话。
自己夸自己做得好,难免又自吹自擂的嫌疑,自然是要大侄女在一旁做人证啦!
要是换做平常,朱予焕肯定不想去,纯粹是浪费时间,可耐不住朱瞻墡软磨硬泡,加上历史上的重要时间节点马上便要到,朱予焕自然也要去验证一下真伪。
虽然她不认为自己扇动了蝴蝶翅膀,但是也不得不小心这万分之一的概率,若是朱高炽的身体情况真的出了问题,她必须得赶紧和自家奶奶商量一下,决不能让目前的独苗朱瞻基出事。
叔侄两个刚刚行礼便听到了朱高炽的咳嗽声,朱瞻墡赶忙关切道:“这天气转热,气候变化,最容易有个头痛脑热的小病。爹可一定要注意龙体安康啊。”
朱予焕寻思着自家的这几张嘴一个比一个快,朱高炽还没说什么呢,朱瞻墡已经帮他把借口都想好了。
这么说自然是免得朱高炽生病的消息传到外面,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外面看着的人不止一两个,真出了什么事情,保不准有多少人偷偷蹲着呢。
朱高炽嗯了一声,随后问道:“怎么样?户部和工部的人如何说?”
朱瞻墡自信地开口道:“自然是极为满意了,这样的新鲜东西,我都没见过,别说他们了。”
朱高炽闻言哼笑一声,道:“你和你大哥不一样,他小时候就跟着你皇爷爷外出打仗,见的东西可比你们多了不少,你这才出过几次宫门,便以为自己见多识广了?”
朱瞻墡被戳穿时常出宫去玩的事情,面露尴尬之色,只得讪讪一笑,道:“爹说笑了,儿子就是随口一说……”
朱予焕见状笑着说道:“五叔这次可是出了大力气,皇爷爷放心,六部诸位官员都听得认真呢。”她说完微微抬眼看向朱高炽的方向,见他脸色似乎更差,心里便能够笃定自家皇爷爷的身体确实不大好了。
虽然知道这一点,但是朱予焕不通医术,确实没什么办法帮上忙,更何况她就算真的能够帮忙,也得看自家皇奶奶和亲爹的脸色……她曾经听说过朱瞻基谋杀亲爹的野史传闻,但是谁知道历史的真假呢,朱予焕本人自然是先站到自家亲爹的这一边了。
朱瞻墡听到自家大侄女这么说,立刻骄傲起来,道:“爹,你听到了吧?儿子绝对用心办差了!”
朱高炽叹了一口气,道:“户部倒是给朕送来了折子,可东扯西扯的,没见他们说出个章程。”
朱予焕见他自己不能一锤定音,便知道他暂时也不想处理这些事情,善解人意地开口道:“如今爹爹奉旨南下筹备回迁,正是当紧的时候,更应将重点放在这件事上,反正春耕已过,这个时候忙活也不过是浪费人力。”
朱瞻墡不由讶异于自己这个大侄女的领会速度,这么快就转过弯并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朱高炽脸上这才有了笑意,满意地点点头,道:“还是焕焕明白朕的心意。”
朱予焕看着他臃肿的身躯,其实很能理解自家皇爷爷想要回应天的想法,毕竟那边的天气和环境确实要比北方好,对朱高炽这样身体较差、需要休养的人来说确实很好。但是顺天的地理环境又确实很重要,尤其是在这个名将迭代更新的时候,皇帝亲自在北方军事中心坐镇也有利于整个北境的安全。
毕竟皇帝若是没了,大家的利益就都不在了,换成是谁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这话不能在朱高炽面前说,朱予焕只是一笑,道:“也不知道爹爹什么时候才寄家书回来,这么久不见,焕焕想爹爹了。”
朱高炽说话时似乎有些费力,像是有痰堵塞着气管,但还是道:“你爹爹在应天刚安定下来,想必已经寄信回来,过些时日你就能收到。”
朱予焕乖巧地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怎么给自家亲爹传信。
最好是早到能让汉王那边来不及反应就赶回来,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
第74章 风欲来
农具的事情在朝堂之上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可对于朱予焕本人和其他工匠来说,这件事也不过是开了个头,还需要不断跟进。
除此之外,朱予焕还要留心着吴家和朱高炽两边的情况,又不能落下自己的学业,每日累得能倒头就睡,但还要让怀恩将各宫听来的消息复述一遍。
东宫不在宫内,想要打听消息多有不便,若不是朱予焕还有胡善围留下的女官们,她还真不好打探消息。
“前些时候陛下去郭贵妃宫中,六尚的女官听贵妃屡次劝慰陛下保重身体,尚食的女官说贵妃还为陛下准备了药膳等,贵妃一日之内就叮嘱了四五次‘龙体要紧’,陛下大抵是心烦意乱,未曾用膳便离开,之后便常去谭娘娘宫中。”
朱予焕愣了愣,原本在写信的手一顿,她将毛笔搁置一旁,有些疑惑地问道:“郭贵妃叮嘱皇爷爷注意身体?”
她原本在考虑如何写一封比较隐晦的信,将吴安已经平安入伍的消息传递给吴妙素,骤然听到这条稍显反常的消息,朱予焕难掩吃惊。
怀恩点点头,试探着问道:“是有什么不对吗?”
劝谏陛下注意身体乃是妃嫔的本分,不仅张皇后这么做,后宫的女人都应该如此。
“说一两次其实也正常……只是没想到贵妃娘娘会说这么多次……”朱予焕摸了摸下巴,道:“贵妃娘娘不是喜欢劝谏的类型,皇爷爷大概也不常听到贵妃娘娘劝说,否则贵妃娘娘也不会这样受宠。”
大部分男人都喜欢温柔小意的女人,原因便是对方永远逆来顺受,即便是小小的反抗也不过是情趣罢了。尽管如此,可这个度依然要把持好,否则即便是朱瞻基和孙梦秋那样青梅竹马的关系,朱瞻基也无法接受一个女性的“忤逆”,哪怕孙梦秋只是“吃醋”罢了,所谓“贤妻美妾”正是如此。
郭贵妃要是也每日都在朱高炽耳边喊着“保重龙体”,朱高炽大概也不会这么宠爱她。
怀恩明白了朱予焕的言外之意,不由一怔,试探着问道:“郡主的意思是……”
朱予焕双手搭在桌边,沉思许久,终于开口道:“怀恩,你记不记得之前皇奶奶生辰的时候,贵妃娘娘向奶奶敬酒的事情……”
当时她以为郭贵妃是想向张皇后短暂求和,毕竟在朱予焕的视角来看,朱高炽人没了不过是几个月的事情,郭贵妃当然不可能和张皇后这样朝野上下一致拥护的皇后对着干。可是现在一想,郭贵妃怎么可能知道朱高炽会崩逝,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一定要让张皇后喝那杯酒呢?
更重要的是,这杯酒最后是是朱高炽这个皇帝喝掉的。
怀恩见朱予焕抬手搓了搓手臂,急忙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开口问道:“郡主还冷吗?”
朱予焕回过神,一手扶额,盯着烛台上跳动的火焰,喃喃自语道:“怀恩,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怀恩丝毫没有掩饰,直白道:“郡主怀疑郭贵妃敬皇后娘娘的那杯酒里有问题。”
“那杯酒还是皇爷爷喝的……”
“所以贵妃娘娘才屡次劝皇爷要保重身体。”
朱予焕搓了搓胳膊,似是反问一般开口道:“奶奶没了宫权,那些宫人就会乖乖听贵妃的话吗?”
怀恩微微一愣,下意识想要表示肯定,可又意识到哪里不对。
朱予焕手中虽然没有宫权,但女官之中有不少人都对她唯命是从……
朱予焕想到那日张皇后不吃不喝,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莫非是早就在贵妃的宫中安插了自己的人,对于下毒的事情有所耳闻,所以才滴水未进……
可是按理说,张皇后如果真的知道郭贵妃在酒内下毒,应该当机立断阻止朱高炽一怒之下饮酒的行为,或者在那之后立刻召来太医为朱高炽看诊才对,这件事细想下去,张皇后内心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朱予焕确实有点惶恐了。
怀恩察觉到朱予焕的心神不安,开口宽慰道:“这些也不过是揣测罢了,郡主不必担忧,贵妃怎么会光明正大地下毒呢?那样岂不是人人都会怀疑她?”
朱予焕当然知道这一点,人人都有个小病小灾的,更不用说朱高炽本人的身体素质也一般,之前她和五叔一起去乾清宫的时候便能察觉到皇帝的身体不大好,并不能说明朱高炽是因为被人下毒才会病倒。
这事查无实证,朱予焕当然不会站出来说些什么,不然最后全是她的罪过。
怀恩见时候已经不早,劝道:“郡主也早些休息吧,这些事情有皇后娘娘在,您放心就是。”
朱予焕转念一想,似乎确实如此。
要是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张皇后早就把郭贵妃按死了,为什么还要等到现在呢?毕竟这弑君可是大罪,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一桩大罪下来,抄家砍头都是轻的。
这样一想,朱予焕放心许多,这才打了个哈欠,准备上床入睡。
只是她心里仍旧隐约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次日一早,朱予焕刚刚起身,便看到外面乌云密布,俨然是要下雨了。
日讲每逢雨雪天气便会休息,朱予焕让自己的宫人赶紧去跑一趟,让讲官们不必费心,又叫另一人告知工匠们今日无需进宫,免得被雨困住,这才悠悠然地去找母亲。
平日里忙着习惯了,遇上这样的阴雨天,便是习惯性内卷自己的朱予焕也想着躲懒一日。
天气有些闷热,朱予焕一进门便看到胡善祥坐在那里读书,朱友桐则是抱着手摇八音盒转动,她笑嘻嘻地开口道:“眼看着要下大雨了,今日偷懒。”
朱友桐立刻将八音盒放下,哒哒跑过来,抱着朱予焕欢呼一声,在她身后,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正是朱含嘉,她好奇地看向朱予焕,随后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姐姐”,又赶紧躲回屋内去了。
朱予焕见状不免腹诽,她有那么可怕吗?怎么打个招呼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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