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其实自从开始接触道法之后,朱予焕能够察觉到母亲和妹妹的情绪变化,胡善祥到底是成年人,可以排解消化,但朱友桐是个小孩子,有很多事情是难以理解的,比如身为父亲的朱瞻基为什么缺席她的成长过程,又比如宫里宫外、亲人之间对公主和皇子的区别对待。
如果朱友桐是从小接受女子本分教育的孩子,她未必能够这么早就意识到这些的存在。只是一旦感受到真正的无微不至的爱,朱友桐必然会明白自己所处的割裂困境。
朱友桐和朱予焕不一样,朱予焕曾经有过另一段人生,那段人生里她是个健全的人,懂得如何爱自己,但朱友桐是一个正常长大的普通小孩子,她只会比母亲更容易受伤。
朱友桐听到姐姐一如既往的可靠,不由鼻子一酸,过了一会才小声嘟囔道:“我知道的,姐姐已经很辛苦了,不管别人怎么想,在我心里姐姐永远是最厉害的人!比皇爹爹都厉害!”她说到这里有些扭捏,小声道:“所以姐姐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朱予焕原本还在为自家妹妹的成长痛发愁,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颇为莫名其妙,问道:“什么自暴自弃?”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自暴自弃了?
第3章 买人心
朱友桐原本不想和姐姐说这些,但见姐姐追问,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听其他娘娘和宫人们私底下议论,说自从剑舞之后,奶奶就越来越喜欢大弟弟,不再像以前那样疼爱姐姐了,就连皇爹爹也总是在大臣们面前夸弟弟……还说姐姐要是不像之前那样受皇爹爹宠爱,娘的后位也难以稳当……我以为姐姐是因为这个才总去道观,一身的香火味儿……”
朱予焕哭笑不得地说道:“都这么说?”
朱友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其实我是偷听宫女和太监说的,他们只说了几句,就被旁边的掌事太监教训了一顿……”
朱予焕心里转了一圈,立刻明白这个所谓的传闻大抵是有意为之,无非是希望借此给朱予焕上压力,招数倒是和她对孙贵妃的一模一样。
只是朱予焕每日里即便不去务农寺或者出宫,也忙着读书和骑射,哪有心思在意这些事情,所以这压力没到朱予焕身上,反而转嫁给了朱友桐。
不过朱予焕斋醮拜神的目的就是证明自己“老实”,若非影响到了朱友桐,朱予焕都想谢谢对方主动出手帮忙了。
其实张太后只是要她的一个态度,倒不是非要朱予焕去做道士。况且就算张太后想设计朱予焕,也完全没必要选择这么低级的手段。毕竟祖孙生活过一段时间,彼此都十分了解,张太后比谁都更清楚朱予焕是个怎样的人,她如弹簧一般,压得越狠、反弹越大……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弹簧。
所以与其让朱予焕和皇家离心离德,倒不如适度弹压,一般情况下,朱予焕就是野心再大,朝野上下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支持。
如此,张太后做恶人,皇帝和下任皇帝做好人,只要朱予焕没有滋生多余的野心,一辈子自然是大富大贵。
朱予焕思索片刻,拍拍自家妹妹的肩膀,道:“桐桐,姐姐有一件要紧的事情和你说。”
朱友桐有些懵懂地眨眨眼,道:“什么要紧的事情?”
“姐姐没有那么多精力分神到宫里,以后你帮姐姐多多留心宫中的风向,好不好?”
朱予焕这么打算,主要是考虑到自家妹妹年纪尚小,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都比较简单,因此性格直率天真,所以宫中鲜少有人对她有戒备,就连孙贵妃也不例外,否则不会让朱友桐和朱含嘉姐妹两个玩到一起去。
除此之外,朱予焕也是希望妹妹能够适当了解宫廷内的生长环境,倒不是她想给妹妹压力,只是希望她能锻炼出一颗足够强大的内心。
一个人身体不比其他人健壮、才华不比其他人高强,但心志绝不能低人一等。
一旦没有了心志,不管做什么事都只会矮人一头。
收到一向“无所不能”的姐姐的委托,朱友桐立刻挺起胸膛,仿佛接下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任务一般,郑重地点点头,道:“好!我肯定能帮得上姐姐的!”
朱予焕笑着点点头,摸了摸下巴开始思考。
既然对方给她下套,她也该适时还手,否则对方岂不是顺杆子往上爬?
“女郎,沈老爷到了。”
朱予焕回过神,摸了摸妹妹的头,道:“你等姐姐一会儿,好不好?”
朱友桐知道姐姐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乖巧地点点头,道:“好,我在这里等姐姐回来。”
朱予焕给了怀恩一个眼神,示意他一定要照顾好朱友桐,这才去了隔壁雅间。
沈光慈早已经在里面等候,几个月未见,他只穿一袭简朴的布衣,看着风尘仆仆,应当是入京后不久便到了太平茶坊。
见到朱予焕一袭女装,沈光慈立刻起身行礼道:“草民见过殿下。”
“不必客气,坐下饮茶。”朱予焕坐在桌前翻起了沈光慈带来的账簿,目光却丝毫没有触及放在屋内的一箱箱银钱。
有钱自然是好的,只是朱予焕的目前最要紧的不是钱,而是可靠的人手。
待到朱予焕大致看了一遍,一抬头才发现沈光慈依旧站在那里,并未坐下,神情隐约有些忐忑。
这账本也没问题啊,他紧张什么?就算做了假账,也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啊。
见就他一人,朱予焕好奇地问道:“这次怎么没有带儿子一起来?”
沈光慈笑着解释道:“他们都带着货物四处行商去了,殿下的货物,贵重如琉璃叆叇、便宜如香皂肥皂,在江南一带也十分畅销。草民这次也是希望能从殿下这里拿到更多货物,以便四处售卖,否则现在的货量恐怕不够多地销售……”他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显然是担心朱予焕会有异议。
朱予焕思索片刻,道:“不必,货物自北向南,不论是陆运还是漕运,只会增加货物的成本,如此一来,一些本应畅销的低廉货物反而会因此滞销。”
沈光慈虽然早就考虑过自己会被拒绝,但真的听到朱予焕的话时,他心中仍旧有些失落,下意识地微微一愣。
好在沈光慈迅速反应过来,生怕朱予焕会因为自己的反应而不悦,急忙赔笑道:“殿下言之有理……”
朱予焕察觉到沈光慈那一丝微妙的失落,侧脸看向他,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做江南的唯一代理商,对吧?”
沈光慈对她话中之意一知半解,但还是连连点头,道:“草民是有这个心思,不过殿下一定有自己的缘由,草民自然是一切听从殿下的安排……”
朱予焕不由笑了起来,拍拍沈光慈的手臂,道:“代理商就不用了,我信得过你,这些东西的法子,我都可以交给你。如此你便能直接在江南生产和贩卖,要比南来北往的运输更加便利。”
江南人多钱多,要是能多培养几个好用的人手,扩大自己的产业链和经营范围,那真是再好不过!
沈光慈听完她的话,不由怔在原地,只觉得天地一片寂静,脑海中唯独回响着朱予焕的那句“我信得过你”。
如果不是真的信得过他,何必将这些可以生财的法子都交给他?江南乃富庶之地,这些东西的财富可不仅于此啊!
更何况沈家世代都是商户,还曾受到太祖爷贬谪发配,子孙好不容易才熬到了现在。在本就重农抑商的世道,哪有人敢信任商人?更不用说眼前的朱予焕本就是太祖爷朱元璋的子孙,是这个世界上最有道理和资格不信任沈家的人。
沈光慈选择帮助朱予焕,对三个儿子解释的理由是“顺德公主天潢贵胄,咱们商户哪有拒绝的道理”,可唯有沈光慈自己知道,他是希冀能借由顺德公主之手来振兴沈家,恢复先祖在时的荣光。
他对公主有利用之心,可公主对他却满是信任。
一时间沈光慈心中百感交集,不由泪如雨下。
朱予焕没想到沈光慈不仅没有欣喜若狂,反而嚎啕大哭,吓了一跳,赶忙道:“哎哎,你哭什么?”
她是来收买人心的,也不用这么感动吧?害得她都觉得自己要是不和沈光慈抱头痛哭、义结金兰都对不起沈光慈的这一滩鼻涕眼泪了。
韩桂兰听见里面的动静,急忙探头进来看,没想到却看到沈光慈淌着一脸的泪水,韩桂兰默默退下,对门口不知所措的小丫头道:“快去打盆水来,给沈老爷擦脸。”
“好!”
第4章 江南香
朱予焕亲自将帕子递给沈光慈,见他净脸之后有些坐立难安,最后还是坐在了朱予焕身旁,她这才笑着开口道:“心情好些了吗?”
见朱予焕仍旧雍容冷静,这下沈光慈更觉得不好意思,不由面露惭愧之色,“草民失礼了……”
朱予焕摆摆手,道:“小事罢了,谁没有失礼的时候?嬉笑怒骂才是人间至真。”
她心中略一思考便明白了沈光慈的心思,这些法子对于朱予焕来说是收拢人脉、累积财富的手段,但对沈光慈来说,意味着来自皇家的再次信任,尤其是在沈家曾经被皇家弃如敝履之后,这份“君恩”更是难能可贵。
虽然朱予焕也算不上什么君。
沈光慈知道她这话是为了让自己宽心,更觉朱予焕对自己一片赤诚,道:“多谢殿下……”
“我刚才所说都是真心话,你放心。”朱予焕微微侧身,直直地看向沈光慈,道:“我要你在江南建厂,不仅将你刚才所说的法子给你,还会将织机的图纸也一同交由你,过些时候你去皇庄一趟,我会让人告诉你其中的关节要领。”
沈光慈自然知道承平布庄也是公主的产业,但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染手这些产业,能够得到烧制琉璃的法子已经是沈光慈心目中的最佳预期。
朱予焕看出他面上的吃惊,笑道:“这法子不是白白给你,如今让你去江南建厂,也算是我们二人合作……”
她的话还没说完,沈光慈已经霍地站起谦逊道:“草民不过是为殿下办事,何来‘合作’一说,殿下折煞草民了……”
朱予焕不和他抠字眼,只是接着说道:“一旦要建厂,便要招募大量百姓来做工,月钱几何,这个标准由你来定,但绝不能有压榨之举,行商为利,但不义之财反而不利于行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沈光慈连连点头,“殿下放心,草民省得,从商如果没了仁厚,便是无根浮萍,只能取小财而无大富。”
朱予焕有些意外,道:“你四处行商,还有时间读书。”
沈光慈羞愧道:“考过,只可惜草民无才,连个童生都不是。但草民的儿子读过书,况且四处行商,草民总还是明白一些道理的。”
朱予焕笑道:“科举算什么?人的才华若是仅用科举便能辨别,何来明珠蒙尘一说?”
她见沈光慈有些雀跃,接着说道:“除了最普通的做工百姓,还需要你招揽一些江南的巧手妇女和工匠,对于纺织熟悉的最佳,要时时考核他们、精进技艺,这纺机和织机如今虽然都有所改良,可以使用水力,但还有改进的空间,谁若是能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改良,更加便利快捷,可从小工升为大工,另有奖励和双倍月钱。”
沈光慈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道:“殿下不要那些巧手妇女研究花纹样式吗?”他怕朱予焕误解,急忙解释道:“江南做布庄和成衣生意的不在少数,布匹的颜色、花纹、工艺争奇斗艳,衣裳的形制放量更是如此。若不精心设计布匹的样式,殿下的布庄在江南恐怕难以立足。”
朱予焕的指尖停在桌面上,她看着沈光慈,开口问道:“这世上是当官的人多,还是不当官的人多?是有钱的人多,还是没钱的人多?”
沈光慈微微一愣,立刻明白了朱予焕的意思,连连点头道:“谢殿下提点,草民明白!”
他自然是明白朱予焕所说颇有道理,只是这样资金回笼太慢,不比那些大布庄搞噱头来钱快,但殿下心中还惦记着那些平民百姓,他也愿意在其中尽力。更何况要论赚钱的奢侈品,琉璃器物这种其余商铺无法轻易仿制的东西已经足够,何必纠结于这一时之利。
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江南的绫罗锦缎,但人人都得穿衣裳,也都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穿得体面一些,这样的市场还无人满足,他们不去占领、谁去占领?
“我到底没有去过江南,那里是什么情况,我不能完全论断,在细微之处你可以自行决策,我还没有古板到让你一成不变遵循我的话的地步。”朱予焕见他松了一口气,停顿片刻,强调道:“但这两条最基本的,绝对不能轻易更改,否则我唯你是问。”
沈光慈起身作揖道:“草民谨记殿下教诲!”他有些犹豫,但还是小声提议道:“殿下,那肥皂其实也能大笔来钱,若是能多合些香料进去,那些书香门第、高门望族肯定喜欢。”
说起这个,朱予焕微微一笑,道:“这个我已有想法,如今正让人用油脂制香,这与传统合香不同,制出的香膏精致细腻,造价也相对高昂,点涂手腕就能闻到香气。在此之上继续提取如水一般的液体,名为‘香水’,用后留香更久,不输荀令君。制作香水剩下的油脂可以直接用于香皂的制作,气味更妙。器具就在皇庄,之后和制成的香膏香水一起带走,可以拿去吸引顾客。”
宫中也教公主合香,无非是培养公主们的雅趣。朱予焕跟着女官们学过一段时间的香料调配,联系到自己曾经看过的一部猎奇电影,朱予焕让人精炼猪油和牛油来吸附花朵香气,加入安息香用于防腐,最后再用酒精多次清洗油脂,提炼出为数不多的香水。
蒸馏法则相对简单许多,重点在与器皿的制作,朱予焕不便动用宫中的工匠为自己做器皿,只能托徐望之在宫外慢慢磨,好不容易才做出来,朱予焕应季摘花、无花就改用柑橘,但到底北方没有南方气候适宜,因此朱予焕并没有大规模制作。
尽管如此,朱予焕也花费了不少花朵香草,成本可谓高昂。
沈光慈没想到朱予焕连这一点都能想到,不由更加恭敬,道:“公主果然料事如神。”
光这香膏,就是个赚钱的大门路,这些年来陛下大力推广农具,中原地区的稻谷收成有明显的提升不说,也无形之中减轻了江南地区所承担的赋税和供粮负担,富贵人家是越来越多,还用发愁这香膏的销路吗?
第5章 皇太子
朱予焕见沈光慈脸上已经带出了一丝隐秘的笑意,明显是等着发财的窃喜,这才抬手示意他坐下,接着问道:“你的三个儿子,不论长幼,哪一个最靠得住?”
沈光慈还沉浸在大赚一笔的喜悦之中,没想到朱予焕会问这个,他冷静下来思索片刻,道:“老三延礼还有点读书天分,只可惜去年乡试未中,他虽读书,但不认死理。”
朱予焕微微颔首,道:“很好,让他留在北方,我想将北方的商事交给他打理,将承平布庄的生意继续做大,只要他做得好,我想办法为他延请名师。”
沈光慈差点乐晕过去,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父子有这样的福气。
好不容易才按捺下心中的惊喜,沈光慈开口道:“殿下……”
“陛下言:‘任人亦诚而已。既用之,即勿疑;上疑之,则下思保身免祸,谁复尽心’?①”朱予焕笑眯眯地说道:“放心吧,我也读过些圣贤书。”
沈光慈听出她语气里的那一丝戏谑,忙称不敢。
“最后一件事,这次除了货物、器具和法子等,你再带些粮食一同南下,帮我捐到朝天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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