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他们这些宫人,说话点到为止即可,一定要少说多做、谨防多说多错。
朱瞻基思索片刻,道:“端午那日,摆驾文华殿,命杨士奇等人接驾,朕要亲自为太子选定未来的老师。”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补充道:“之后也告知太后和皇后,让太子与公主随行。”
朱瞻基虽然未说明公主是谁,但王瑾怎会不知,立刻应了下来。
第10章 狸奴图
杏榜黄榜轮流放出,京城内一片喜气,人们的注意力便也渐渐有所转移,只是私底下难免还有些流言。
没办法,兄友弟恭大家都听惯了,自然还是宫廷辛秘更吸引人,尤其是当事人都是天家人,一位是备受三代帝王宠爱的公主,另一位是大明未来的皇帝、如今的皇太子,这样刺激的小道消息,传得一个又快又广。
朱予焕自然知道,这谣言传出去有好有坏,和之前自己被人“劫道”不同,换取来的大多是同情,这次御马监可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要说能下手的,也只有两位当事人。朱予焕作为年长的那一个,更容易被当做怀疑对象。
不过朱予焕也不介意,毕竟自己如果总是清白的那一个,未免显得太可疑了一些。
“姐姐再放高一点——”
“好嘞。”
朱予焕将线拉长了一些,稍微一抖,那大雁样式的风筝便高高飞起,旁边看着的朱友桐和朱祁钰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
马上便要到端午了,趁着这会儿还有些风,朱予焕又没什么事做,便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在坤宁宫内放风筝。
朱予焕虽然是在关禁闭,但坤宁宫的人情往来都还在,吴妙素更是趁着天气好,时常带儿子来坤宁宫小坐。毕竟如今和朱祁钰年龄相仿的姐姐也就只有朱友桐和朱含嘉,朱含嘉不是个活泼好动的,吴妙素便只能来找朱友桐。
有两个小孩子在,是以朱予焕这个禁闭关了和没关一样。
至于皇太子朱祁镇,这位有张太后亲自教导,管束严格,吴妙素也不好打扰。
张太后自然也知道那日马场上的来龙去脉,因此对朱祁镇的管教又严了不少,决不允许他肆意妄为,尤其是这种危及生命的事情。
朱友桐有些羡慕地开口道:“真好,能飞那么高……”
朱祁钰虽然不明白朱友桐在羡慕什么,但还是十分体贴地说道:“鹅姐姐,也飞。大姐姐,用线把鹅姐姐放到天上。”
他这个年纪说话已经流利许多,只是咬字总有含糊不清的时候,因此朱友桐这个二姐姐就变成了“鹅姐姐”。
朱友桐闻言哎呀了一声,道:“什么呀!我又不是风筝!小钰,明明叫大姐姐叫的一清二楚,怎么到我这里就是鹅姐姐?”
朱祁钰这下更加困惑,“鹅……不飞?为什么?鹅想飞。”
原本在一旁坐着聊天的胡善祥和吴妙素听闻此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就是朱予焕,也被这童言童语逗笑,对两人道:“大这个字好念,小钰还叫嘉嘉山姐姐呢。”
朱友桐长叹一口气,见朱祁钰懵懵懂懂的样子,只能无奈地再次重复道:“二——姐——姐——”
“鹅……姐姐……”
朱予焕努力憋笑,对朱友桐开玩笑道:“你教小钰背骆宾王的《咏鹅》,说不定更快呢。”
朱友桐对自家姐姐的话一向深信不疑,只要朱予焕说了,朱友桐都愿意试试,比如学画、比如教朱祁钰背诗。
因此她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口道:“小钰,姐姐教你背诗好不好?”
朱祁钰对朱予焕和朱友桐姐妹二人也不反驳,乖乖道:“好。”
见状,朱予焕将手中的风筝线交给宫人,这才回到胡善祥和吴妙素身边坐下。
吴妙素见她一如往常,笑着说道:“看到公主还是和以前一般精神,我就放心了。”
朱予焕不以为意,道:“传几日就没影的话罢了。哪用得着为这点小事发愁?有这份精力,做点别的事情不好吗?”
她估摸着沈光慈托漕运带的粮食已经抵达应天,到时候自有大儒为她辩经,她更不会放在心上了。
“公主说的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说话间,外面的宫人通传,说是陛下身边的王公公来了,胡善祥便让人赶紧请进来。
王瑾对着几人行礼请安,胡善祥让他起身,这才道:“王大珰怎么亲自来了?”
王瑾笑道:“是陛下新画了一幅《狸奴撷花图》①,刚刚裱好,差奴婢给公主送来。”
朱予焕笑着走上前接过卷轴,笑道:“那也不用大珰亲自送来呀,随便找个小太监跑腿便是了。”
王瑾见她要当场打开那图,便捧着卷轴的另一端,帮着朱予焕一同展开,边展边道:“那日皇爷瞧见殿下的曳撒稍短一截,便知道殿下的身量又高了,怕尚服局春日里量的尺寸不够,让奴婢跑一趟尚服局,提点几句。”
朱予焕心道刘司衣早就帮我量过了,等你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心里这么想,朱予焕嘴上还是带着笑,道:“还是爹爹心细,我都没发现呢。”
王瑾乐呵呵的,道:“到时候让他们多准备几套,陛下金口玉言,要赏殿下飞鱼服、麒麟服、斗牛服各一套。”
画卷展开,胡善祥却无心赏画,蹙眉道:“哪有给公主赏服②的规矩?陛下也不怕让外面的人知道了。”
公主都有自己的礼服,这赏服都是给外臣的嘉奖,哪有这种做法?
“皇爷说了,殿下爱穿这些,穿着威风凛凛的,待到之后宫中射柳,一定要让殿下换上新衣裳才行。”
朱予焕知道这无非是朱瞻基的安抚,笑盈盈地说道:“那正好,我就等着衣裳送来了。”
她微微侧身看着手中的画,只见上面画着五只狸奴,两只狸花猫,两只玳瑁猫,还有一只白猫,这五只猫身处山石之间,形态各异,但都是一副怡然自得、关系亲密的样子。其中一只狸花猫跳得最高,似是在够取山石上长着的野花,格外引人注目,跟在旁边的狸花猫则是眼巴巴地瞧着。另外两只玳瑁猫之一翻滚着肚皮,另一只则用爪子轻拍它。至于最小的白猫,则是歪头看着其余猫咪。
吴妙素最先明白画上的意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见其余人都看向自己,她努力按捺笑意,道:“妾身不过是想起一件趣事……”
先前朱瞻基画老鼠图的时候,吴妙素就在他身旁,如今又见到这幅狸奴图,她当然第一个就明白过来。
朱予焕单是从吴妙素的笑便已经明白这画大概率画的是他们兄弟姐妹五个,跳得最高的自然就是她本人。
倒是不明所以的朱祁钰走到画卷边上,指着上面的小白猫道:“我……我……”朱予焕没想到这小家伙还会自己认领,不曾想朱祁钰下一句便道:“喜欢这个。”
这下不光吴妙素笑,胡善祥母女三人,甚至是宫人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11章 宣德宝
朱予焕笑够了,看向卷首,只见上面写着未写绘制时间,仅衿“雍熙世人”①一枚。
朱予焕不由一愣,笑着问道:“这是爹爹的私章吧?先前还没在奶奶那边见过尚宝女官管过这枚章呢。”
王瑾应声,道:“是陛下刚着人新制的印章,私下用着玩的,不归尚宝监管。陛下听闻殿下在外间茶坊挂了各类书画供学子赏玩,说是殿下若是喜欢,也可以拿到外面去挂,所以做了这么一枚章用于落款。”
这消息倒还真灵通。
朱予焕察觉到胡善祥的目光,笑嘻嘻地说道:“宋人常说四大风雅,点茶焚香、挂画插花,这几个月正好是各地的学子入京备考的时候,焕焕便想着也借用一些风雅之物吸引客人嘛。”
胡善祥无奈地摇摇头,道:“你啊……”
吴妙素闻言打趣道:“看来陛下也要借着茶坊和那些画家一较高下呢。”
人人都知道这茶坊背后有顺德公主,画这么一幅图,但凡有心思的,都能猜出这画是谁画的。
可见朱瞻基这幅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朱予焕端详这画许久,道:“这狸奴画得如此可爱,我都舍不得挂出去了,若是有个损伤可怎么办?”
这句话倒并非朱予焕故意难为王瑾,怎么说这也是皇帝亲笔,更何况朱瞻基的绘画造诣极高,这画要是传下去,高低也是个国宝呢,后人能看个乐呵,还能让朱瞻基的形象亲民化一些。
瞧瞧,大明皇帝是个猫奴!画画都喜欢画猫,就算是黑胖那也多了几分和蔼可亲!
当然,最重要的是朱瞻基希望借此塑造皇家内部和睦团结的形象,皇子公主一同入像,还是皇帝陛下亲笔丹青,可见感情有多好。
王瑾只当朱予焕是逗乐,笑道:“殿下若是想要,皇爷哪有不给的?就是仁智殿的李待诏、倪待诏,都能为殿下作画,殿下喜欢什么画什么。”
朱予焕将画卷重新卷了起来,交给怀恩收好,道:“好,之后我便让人挂在茶坊中间。”她对身边的宫人道:“快去给王大珰搬凳子小坐,再上杯茶。”
王瑾急忙道:“这就不必了,殿下真是折煞奴婢……”他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一拍脑门懊恼道:“奴婢险些忘了,陛下还吩咐了,重午那日要携殿下去太子殿下亲临文华殿,为太子殿下挑选先生,请殿下早做准备。”
这下众人都收了笑,面露惊讶之色,似乎是没想到朱瞻基会突然提出要带朱予焕去文华殿,还是参与给太子选老师的事情。
唯有朱予焕爽快地应了下来,道:“我知道了。”
她看到这画的时候便已经猜到了朱瞻基的用意,王瑾这一番话则是更让朱予焕笃定自己的想法,因此并不意外。
不就是想开个新闻发布会证明一下吗?这还不简单!
王瑾传完陛下的旨意便出了坤宁宫,没想到恰巧韩桂兰带着几个宫女从外面回来,她见王瑾从坤宁宫出来,吃了一惊,见礼道:“王大珰。”
王瑾知道韩桂兰如今很得顺德公主重用,因此和颜悦色道:“韩姑娘这是办差回来啊?”
韩桂兰笑道:“是啊,殿下说流星不中用了,让御马监择日为它找个伴儿,多下几匹马,将来太子和皇次子练习骑射的时候保不准能用上呢。”她见王瑾看向身后几个宫女手中的托盘,接着道:“殿下说了,流星到底是她的马,总不能让御马监白白照顾,该有些赏钱,我便跑着去了一趟范大珰那里。”
王瑾和范宏都是交趾人,两人算是老乡。王瑾也和他说过御马监的事情,自然知道朱予焕让韩桂兰去送钱,无非是给御马监上上下下补贴一点。毕竟上次马场那事本就和御马监的太监们无关,这样扣了月俸,就算是奴婢也有怨言,可谁敢埋怨皇爷?还不是把事情都算在公主和贵妃的头上。
朱予焕要是不出这钱,范宏就得自己掏钱来养活他的那些徒子徒孙,保不齐心里不舒坦。顺德公主给钱也是卖个好,更是表示自己的无奈,免得得罪了这些太监们。
王瑾笑道:“殿下一向体上恤下,宫内宫外哪个不夸殿下一句好啊。”
韩桂兰闻言只是道:“那就承大珰吉言,奴婢先回去向殿下复命,不敢耽误大珰。”
“应该的。”
见韩桂兰离开,王瑾身边的学徒忍不住道:“这韩姑娘怎么话里带刺儿啊?”
王瑾瞪他一眼,道:“多嘴!不怕小命没了!”
“奴婢不敢了……”
王瑾这才叹了一口气,道:“上上下下的,真当皇后娘娘和顺德公主没脾气?这二位是念在宫人们出身卑微,不对咱们这些宫人发作。换成是别的贵人,还有御马监的好吗?”
况且这母女二人原本有多难,王瑾也是看在眼里的,要不是顺德公主争气,今时今日的后宫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胡皇后怜贫恤苦,对宫人十分仁慈,哪像永乐朝那会儿,走着走着脖子上面就没东西了,连怎么没的都不知道。换成是谁,也不希望胡皇后倒台。
“大珰说的是,咱们当儿子的,以后一定好好孝敬娘娘和殿下。”
坤宁宫内,待到王瑾离开,胡善祥这才有些忧虑,道:“陛下要你去文华殿做什么?你听日讲的时候虽然也去过,可这次是为太子挑选先生,和你有什么关系?”
吴妙素倒是若有所思,道:“兴许是公主平日里和先生们接触更多一些,陛下想着听听公主的意见?”
朱予焕喜欢吴妙素这个说法,立刻点头道:“吴娘娘说得有道理。这侍读讲官,我熟悉的没有十几号,至少也有六七人,学问见识也都有些了解,找我自然不会有错。”
胡善祥光是看她的表情便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但见她这样轻松揭过,可见是胸有成竹,只好道:“既然要去文华殿,恐怕少不了要见三位杨学士,到时候说话要小心些,不能随意。”
朱予焕心想哪用得着她说话,朱瞻基一个人就能来段单口相声,她只要做一个配合表演的吉祥物就够了。
到底她在坤宁宫中结结实实躲了一个月,连日讲都不去了,这些侍读讲官们也许久不见朱予焕,估计也有不少流言是从这些讲官们口中出去的,她也该露脸让大家看看,顺德公主平平安安的。
“焕焕知道了。”
朱予焕见妹妹在旁边若有所思,有些好笑地问道:“怎么看画之后就不说话了?”
“雍熙世人……”朱友桐眼前一亮,道:“姐姐,我也想要一枚章,到时候就能在我的画上留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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