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天明
卫时璟端起那捧热茶,眼睛叫雾气熏得越发红了,他越想越是委屈,想着想着又想哭了,他一边啜泣,一边道:“他方才问我说,二皇子他们这些时日可还安生啊?皇贵妃他们有没有排挤我?哎,我怎么说啊,我说过几天,贵妃就要大开寿宴啦?我真是说也没法说。表哥,你说,当初我是不是也顺着父皇就好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惹父皇生气的,我和二皇子一样,说那些讨父皇欢心的话,他是不是就没那样讨厌我了,这样太傅也不会被气倒,如今也不会病到这样的地步......”
卫时璟是个话不少的,每次一说就是吐个这样一长串,谢临序听得也头疼,他又听他说起二皇子,说当初的事,劝他道:“殿下不用多想那些,陛下不记你的好,可百官们都记得。当初孙平......”
提起孙平,谢临序的话顿了顿,而后又接着道:“当初为孙平说话的人也不在少数,没那么不好的,殿下。”
帝王无情,可文武百官,并非各个无情。
听到谢临序这样说,卫时璟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了,怕说得多了,他也要烦了。
他叹了口气道:“皇兄的忌日也是在这个月,你说,父皇真的有心吗。”
卫时璟有个同父同母的亲兄长,死在冬日,死在水里。
那年的冬天,雪在这个时候早就已经落下了,冰天雪地,格外的冷。
大皇子失足落水,死在了十一月。
卫时璟时常会觉得景宁帝没有心。
他的大儿子死在十一月,难道他就不记得了吗?他不忌他,可非要在这样的月份,为他的妃子去大操大办吗?
他若是有心,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谢临序无言片刻,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见卫时璟很快道:“无妨的,表哥,我随口说的,我哪能去置喙他的对错呢。”
他很快就又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同谢临序道:“表哥,我难得来,今日我要留在谢家吃饭,就不回去了,你别赶我。”
谢临序道:“左右就是添一双碗筷的事,殿下不用如此客气。”
等晚些时候,下人上好了菜,谢临序亲
自进了里屋去喊宋醒月出来。
一到冬日,昼长夜短,天已经黑了,宋醒月正坐在窗边,看着书。
屋子里头没人,丹萍不知去了哪里,宋醒月借着烛火的光看着书,整个人快趴到了桌上。
谢临序走路没有声息,不知不觉走到了她的身后,伸手就将她的书抽走。
宋醒月叫吓一跳,反应过来就去下意识去抢书:“你拿我东西做甚?!”
谢临序借着光看清了书封上的四个大字:致富宝书。
谢临序心里头本还有些发闷,可在看到这书后忍不住轻笑出了声,他道:“原来收利息就是跟这学的?”
他作势还要去翻里头,宋醒月叫他说得也有恼,一边去抢,一边道:“说这么些风凉话做什么,我学什么这也要你来管吗。”
现在难得见她表情这番多,谢临序将书高高举起,任她攀着自己的肩膀去够书,他不动如山,低头看她又急又恼,只道:“怕你脑子叫这些个歪门邪道学糊涂了不成,管你还管不得了。”
宋醒月怎么都够不到,她是急了,抬头去看谢临序,却又见他一副风轻云淡之态。
这一眼看得她更叫恼,不再理会他,她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道:“你要也想去挣钱,给你就是!作弄我有意思吗。”
谢临序见她走了,也没再同她争,心中又不禁暗哂自己如黄口小儿一般幼稚。
回过神来之后,神色讪讪,难得有些觉得自己有些丢礼,将这书安生放回桌上,不继续在此地多留,转身离开了里屋。
宋醒月也没等他,兀自招揽着卫时璟入了座,卫时璟也颇为热络,左一口嫂嫂,右一口嫂嫂的唤她,净爱捡些叫人高兴的话说。
方才还冷了脸的宋醒月转瞬间面上就不见不悦之色,叫卫时璟三言两语说得很快又叫没了情绪,笑着同他有来有回。
见到谢临序出来,宋醒月也只装作没有看见,自顾自做着手头的事。
倒是卫时璟颇有眼力见,隐约察觉出了那两人之间不对的气氛,说了几句话不断活络着僵持的气氛。
“嫂嫂,你看表哥多体贴,亲自去里面寻你呢。我饿不行了,抢着想先吃,表哥还不让呢,非要等嫂嫂才行。”
宋醒月听了他口中说的这些话又只觉好笑,谢临序何年何月起竟还能同“体贴”二字沾得上边。
可她自不会甩脸色给卫时璟看,只是脸上的笑多少是有些寡淡了下来。
卫时璟察觉出了宋醒月的情绪变化,知道自己这是戳到了人的痛处去,想来也是,按谢临序那样的性子来说,能安生把日子过下去都是不错了,体贴什么,又是在为难谁了。
卫时璟见说错了话,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得一旁沉默不言的谢临序先开了口,他道:“殿下,用膳吧。”
好吧......
卫时璟眼神在那两人之间来回看去,气氛古怪到了他都无法忽视的地步,也总算是噤声了。
谢临序先行用完的膳,他问起了卫时璟,过几日贵妃生辰的事。
安静了许久的卫时璟又出了声,他干干地嚼着口中的饭,头都快埋在了碗里头,他叹了口气,道:“我是真不愿意去给贵妃过生辰,可若我不去,父皇怕又有得好说了,他一定要说我不孝顺,一定又要说我不懂事,不能容人。”
许是口中嚼着饭的缘故,卫时璟的声音听着又沉又闷。
“我不但得去参加她的诞辰,我还要给她好生挑份礼从去,若是礼太轻了,她一定是要去父皇面前说些什么,叫父皇知道了后,还是得说我不好。”
她是父亲的爱妾啊。
她的儿子是父亲的爱子啊。
卫时璟又兀自想起已经故去的皇后,喉中又是一阵哽咽。
宋醒月听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从小也是被许氏苛责长大,多少能明白卫时璟心中酸楚。
这时候,说什么都太徒劳了。
说什么好像都没用。
还不待她和谢临序开口,就见卫时璟站起了身,他放下了筷著,很快眼中就不见伤色,他恢复如常,对两人笑道:“时候也不早,天也黑得透了,不多说了,表哥,嫂嫂,我先回去了。”
两人一道起身送他出了门去。
等卫时璟离开这处,最后的热闹也跟着被一起抽离,此处又陷入了一片死寂,宋醒月也没再看谢临序,就往里屋回。
想到她是在为方才那事生气,谢临序也不多说,毕竟是他幼稚在先,惹恼了她,还有什么好说,再多说,怕是又要被她讥讽。
识趣的闭嘴。
*
接下来就这样安生过了好些时日,十一月翻眼就过,不知不觉就到了月底,天上早就开始飘了雪,飞雪溶溶,京城的花草也都凋了干净,寒梅绽放,香味散满了街巷。
两人这些天都没怎么说话,倒不是谢临序不想说,只是宋醒月看着也忙,没有什么同他说话的欲望。
两人各忙各的事,一直到今日,好不容易凑到了一起。
用过膳食后,谢临序没有离开,和宋醒月一起待在房中。
送药的人又来了。
又是那些催子的药。
这些药不好喝。
而且她每回事后都会喝避子汤,再喝这些,没有用,也没有意思。
她一看到药就耷拉了脸下去,谢临序见此,竟罕见没有催促说教。
他看向了宋醒月,道:“既不想喝,那就先不喝了。”
宋醒月觉得谢临序竟难得转了性,原是以为他良心发现了,可没过一会,宫里头来的女医师便来了这里......
宋醒月面色变得难看,转眼看向谢临序,眼中带着质问。
谢临序面不改色,道:“那些药没用,我让医师再给你看下。”
宋醒月不知是心虚又还是对他这样强硬的举动感到厌烦,她反应极大,道:“没什么好看的,我不要看!”
说着她就想要离开这处,不去面对这些。
谢临序却先一步拽住了她的手腕,他拉着她坐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他攥紧她的手腕,不叫她挣扎:“很快的,就看一下就好了,若是那些药不好,我们就换。”
宋醒月反问他:“是吗,万一和药没关系,和人有关系呢?其实会不会是我们两个人根本就不合适,命里面也压根就没有孩子?”
谢临序现在又为何突然会对孩子这一事这番执着,从前也不见得这般。
谢临序听到宋醒月这话,脸上表情再维持不住,他道:“不会,你说的,没有可能。”
他站在宋醒月的身后,强硬地按住她的肩膀。
医师见此情形,也不敢多言,只得趁着这个功夫,在她手腕上把脉。
宋醒月也不想落得谢临序抓着她手腕就范的地步,闹到最后,也闹不过他,只冷着脸,再没动作。
不知为何,医师脸上的表情越发地凝重。
谢临序见此,出声问道:“是怎么了吗?”
医师沉默好半晌,看向宋醒月,又看了看谢临序,一副欲言又止之势。
过了良久,又不信邪地重新把了一遍脉,脸上表情仍旧不叫好看。
谢临序见她如此古怪,问道:“究竟是怎么了?”
烛火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摇摆不定的身躯,气氛隐约着被烘得焦灼。
医师收回来了手,眉头紧紧拧着,她道:“那也难怪是怀不上,若我没有把错,是有用着避子药吧。”
谢临序听到这三个字时,甚至有些没能反应过来,待反应过后,表情再也忍不住,转瞬间笼上一片阴翳。
他口中细细重复着这三字:“避子药......”
她原来一直都在用着避子药。
听到这话,谢临序从没觉得那样难堪过。
他一厢情愿地和她一起喝着药,他一直都想和她有个孩子,可她却在背地里头服用着避子的药,想她近来难得乖顺,没少有闹腾着死活不吃药,原来还是在吃着避子药?
宋醒月也从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样阴沉的表情,太沉了,太沉......恍若下一刻就该席卷来一场势不可挡的山雨。
可眼见事
情败露,感知到了谢临序那不算好的情绪,她竟然没有一丝恐惧害怕,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她以后终于不用再去日日喝药了。
一边和着催生的药,一边喝着避子的药。
这实在是太伤身了,她也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若是事情就这样败露,那就破罐子破摔吧。
她不知道谢临序要如何,可她就是不要再喝那些难喝的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