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衅的眼神对上,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陆谌眸光一沉,扯唇冷嘲道:“当初也不知是哪个,说自己有?容人之?量。”
谢云舟顿时一噎。
眼见又要起争执,折柔抿了抿唇,轻声道:“我?来罢。”
说着,她低头挽起衣袖,吩咐陆谌先把衣裳脱了。
目送着她往前走出半步,谢云舟一抬眼,就见陆谌微微扬起一张苍白俊脸,冲着他?无声地扯唇笑了笑。
谢云舟一瞬气急,抬脚就要上前。
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折柔及时出声,“鸣岐,劳烦你去取一坛烈酒,还有?我?药箱里的桑皮线也一并拿来。”
谢云舟闻言老实下?来,闷声应了,很快便将她要的烈酒和药箱悉数送了过来。
折柔简单翻看了两下?,抬头冲他?笑笑,温声道:“有?劳你了,这里交给我?就好。”
听出她这是怕他?们再?起冲突的意思,谢云舟也不再?多争,咬了咬牙,乖乖应下?,仍不忘低声嘱咐:“我?就在外头,不走远,有?事唤我?。”
折柔点头应好。
临走,谢云舟将倒在地上的屏风扶起来,又警告地瞪了陆谌一眼,这才掀帘而出。
毡帘落下?,大帐里重又陷入一片寂静,铜壶滴漏的水声滴答入耳。
陆谌早已脱去里衣,赤着上身坐在榻边,看着折柔动作麻利地准备伤药、湿帕和针线,视线随着她在帐内来来回回,片刻不离。
伤药准备停当,折柔取了一帖麻沸散,混在酒水里化开,回身递给他?,“把这个喝了。”
陆谌一声不吭地接过药汤饮尽,目光仍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多年不见,他?虽清减了不少,一身的薄肌倒是仍旧块垒分明,线条利落,折柔垂下?眼,先用沾了酒的软帕给他?清理?过伤处,再?取来细针穿过桑皮线,沿着肌理?一点一点慢慢缝合。
灯烛静静地燃烧,大帐里愈发?安静,只听得见彼此呼吸的浅浅起伏。
纤白手指时不时擦过他?胸前的皮肤,触感温热、柔软、细滑。麻沸散的效力?渐渐上涌,一时让人分不清是疼,还是痒。
陆谌身子隐隐僵直,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垂眼,就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细腻脸庞,莹润柔软,带着浅淡的温暖甜香,熟悉得让人眼眶酸热,几要落下?泪来。
动作间,她鬓角的一缕发?丝垂落下?来,轻轻扫过他?的胸膛。
陆谌只觉心脏跟着狠狠一坠,接着猛烈地跳动起来,震得胸骨隐隐作痛,哪怕极力?克制,也难以平复,背上热出一层薄汗。
将伤口处置好,折柔起身要走,就在此时,陆谌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捞进怀里,狠狠抱住。
折柔一时没有?防备,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整个人跌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愕然地抬起头。
不及她回神挣动,陆谌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在她唇上轻吻了吻,哑声问道:“妱妱,你明明对我?还有?心软,是不是?”
折柔僵硬地被他?抱在怀里,听见这话,顿觉一股难言的疲惫从?心底漫涌上来。
沉默半晌,她转过头,静静地看向他?:“陆秉言,我?同你说实话……见你不好过,我?确是心有?不忍。”
闻言,陆谌微微一僵,漆黑的瞳色里将要漾起一丝笑意,然而下?一瞬,就听她继续道:“可我?……我?也仅仅只有?这一分不忍罢了。”
陆谌眸光凝住,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一瞬收紧。
折柔抿了抿唇,倔强地别过脸,不再?作声。
静默良久,陆谌无声地收紧臂弯,将人又往怀里紧了紧。
也罢。
总归,还是有?一分心软。
自她出事那一日起,他?日夜悔恨难当,哪怕此刻亲眼见她劫后余生、安然无恙,仍是教他?心有?余悸,唯恐是梦,实是不敢再?逼她太紧。
陆谌喉结滚了滚,低下?头,把脸贴在折柔的颈间,缓缓地平复呼吸。
他?连日来奔波行军,不修边幅,下?颌已冒出一层浅淡细密的胡茬,折柔被他?扎得肌肤发?痒,不由再?度扭身挣扎了起来。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折柔蹙眉不耐,“痒,放开我?。”
陆谌却浑似个无赖的狡童,闻言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故意用胡茬去蹭她颈间最细嫩的肌肤,惹得她一阵阵瑟缩。
她越是挣扎,他?便越是变本加厉,几番纠缠下?来,折柔一时无奈,暗暗叹了口气,终于不再?乱动。
陆谌怀抱着她,闷闷地低笑出声来。
数日的行军奔波,加上乍然得知她尚在人世的心绪激荡,还有?新伤旧患的折磨,陆谌的身子早已透支到极处,不过是全凭着一口气硬撑。
此刻心神稍一放松,难以言喻的疲乏便如排山倒海般沉沉压覆过来,将他?彻底吞没。
陆谌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嗅着她身上熟悉而温暖的淡淡杏花香,心头只觉说不出的安稳和满足,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
不多时,折柔忽觉肩头一沉,陆谌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下?来,竟就这样抵靠着她睡着了。
这是他?三年以来,头一回无需用药,便能如此轻易地安然睡去。
谢云舟守在帐外几乎是度日如年,焦躁地踱步半晌,越想越放不下?心。
听着帐内没了声响,他?终于是按捺不住,悄悄挪到门前,长?指勾起毡帘,探头往里看了看。
正好瞧见陆谌昏睡了过去,折柔勉强撑住他?的身子,似是想要扶他?躺下?。
见状,谢云舟直接进了大帐,过去接手帮忙,“我?来,九娘。”
抬头见他?进来,折柔便让了个位置,由着谢云舟将陆谌安置在榻上躺好。
陆谌还赤着上身,只有?胸膛上用细布缠了两圈,一身清瘦利落的筋骨和紧韧削薄的肌理?,就这么大喇喇地敞露在她面前。
简直是有?碍观瞻。
谢云舟凉凉一嗤,当即扯了被子过来,直接给他?捂得严严实实。
第86章 醋涌
陆谌早已筋乏骨疲到了极处,这一觉睡到不知何时。恍惚间听到步卒巡逻经过的脚步声,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入目就见一片云纹压花的牛皮帐顶。
怔忡片刻,昨夜的记忆如涨潮般漫涌回笼,那张温软莹白?的侧脸,嫣红的唇瓣,鬓边轻垂拂动的发丝……亲昵的景象一点一点在脑海中拼凑浮现。
……妱妱!
陆谌心口猛地一紧,神智骤然清明?。
当即翻身?下榻,也?来不及寻件干净衣衫,随手抄起榻边的襕袍胡乱系上,跌跌撞撞地朝外寻去。
心脏突突急跳,陆谌膝头一软,险些?跌跪到地上。
他从前做过太?多太?多的噩梦,每每都在惊醒的刹那庆幸原是个梦,可转瞬又猛然惊觉,不是梦,她是当真不在了。
其?间滋味,实难言喻,丝毫不敢再作?回想。
帐外值守的护卫押班闻声转头,见他掀帘而出?,立时执戟行礼:“将军。”
陆谌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声音发紧:“昨夜过来的军医可是个女子?她人?在何处?”
押班愣了愣,连忙应了声是,“这个时辰,九娘子应该是在伤兵营。”
得到肯定答复,听见“九娘”二字,陆谌心头骤然一松,缓缓松开了扣着押班的指节。
押班小心瞧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将军可有不适?要不要末将叫人?去传军医过来?”
停顿一霎 ,陆谌哑声拒绝,只说?无?事,自己朝着伤兵营的方向寻了过去。
疾步穿过一列列营帐,刚转入伤兵营的栅门,忽然便听见一阵轻快的笑声隐约传来。
抬头就望见折柔正在院中蒸煮草药,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褙子罗裙,衣袖用襻膊向后束起,露出?一双盈润秀致的手臂,谢云舟半蹲在她身?旁,像是在帮她分拣药材。
陆谌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在营帐投下的暗影中停住。
收拢草药的间隙,她也?不知想到些?什么?,像是忽然起了玩心,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悄悄放到谢云舟的后背上,学着小虫的样子往前爬了爬。
谢云舟登时吓得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一窜而起,一边胡乱扑打着后背一边不住地回头看,她霎时被逗得笑出?声来。
冷肃的秋风自北而来,掠过阔荡无?际的原野,穿过连绵重叠的营帐,拂起她鬓边碎发,吹动她束发的海棠色丝绦,在她白?皙的颈间轻柔拂动。
她笑得微微仰起脸,眸光盈盈如水,明?曦的日?光斜洒在她身?上,轻笼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张莹白?的脸颊被热气蒸腾得泛起红晕,整个人?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放松的鲜活劲儿。
身?前的伤处骤然牵起一阵抽痛,陆谌喉结滚了滚,似有什么?狠狠哽在喉间。
已经记不清从何时起,她在他面前总是浑身?紧绷,带着难言的疏离和倦意,像这般安定自在的模样,他已多年?未曾得见,甚至就连梦中都没?有。
一时间说?不清是何缘由,他就这般在原地站定,默默无?声地望着她,薄唇抿得泛白?,却始终再未往前半步。
折柔不曾发觉陆谌来过,很快收拢好药材,谢云舟也?有事要忙,两人?闲话几句后便各自回了营帐。
随后的几日?里?,陆谌忙于调配攻城事宜,倒也?再无?过分的举动。
只是稍得空闲便来寻她,要么?跟她一道用膳,要么?就干坐着,她存心不理会他,他也?不恼,仿佛只要这般守着就算满足。
折柔想着他大约是战事当前,无?暇他顾。
如此相安无?事,倒是教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大战不日?将起,她自幼长在边关,见惯了胡獠烧杀掳掠的恶行,有心留下帮忙救治伤兵、防治疫患,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
三日?后,十月廿八的黎明?时分,天色还未发亮,谢云舟亲率精锐突袭灵州城。
旷野震颤,战鼓擂动,杀声四?起。
胡人?虽是更擅野战骑射,不擅守城之道,但灵州是党项门户要冲,城内屯驻数万精兵,城高墙厚,壕沟深阔,城头上更是箭楼密布,礌石如山,想要攻破绝非易事。
不断有将士被送进伤兵营,折柔整日?和军医一道,忙于救治伤患。
白?日?里?,谢云舟带兵在外,陆谌坐镇中军,既要部署攻城方略,又需遣将阻援、安抚伤兵,还要防范党项人?轻骑绕袭粮道,每日?无?数军务缠身?,只有趁着用饭的间隙,过来远远看她一眼,见她无?事再放心回去。
前线战况日?益激烈,伤兵与日?俱增,军中的人?手愈发不够,折柔寻来陇顺厢军将士的家眷,教她们如何简单包扎止血、熬煮细布、煎制汤药,帮着军医一道在营中救治伤患。
有了这些?妇人?齐心帮忙,折柔腾出?手来,开始炮制药散。
眼下战事吃紧,麻沸散和金创药消耗如流水,加之战线遥远,朝廷和剂所[1]供给的良药时有不足,她几乎是昼夜不休,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一直忙到夜半才歇。
七日?后的夜里?,折柔回帐歇息,将将合眼睡去不久,忽然被一阵阵惨烈的呼号声惊醒。
那喊声似乎是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凄厉无?比,仿佛狼嚎鬼泣,伴着火光和杂乱起伏的脚步声、叱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