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猛地坐起身?来,心脏砰砰狂跳,背后冷汗直冒。
不知军中是出?了什么?变故,她慌忙掀被下榻,刚披上外衫,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同时撞入耳膜,带着明?显的焦灼。
“妱妱!”
“九娘!”
折柔指尖微颤,勉强定了定神,朝门外应了一声,“外面出?了何事?”
陆谌听得她出?声应答,紧绷的肩线顿时松了几分,低声安抚道:“是营啸,别怕。待在帐内,不要乱走。”
两军激战多日?,生死当头,难免会有兵士噩梦夜惊,以一传十激起营啸,但只要各营的都头及时弹压震慑,防着有心人?借机私斗泄愤,骚乱很快便能平息。
折柔心神微松,轻“嗯”了一声,“我没?事,你们忙正事去罢。”
谢云舟抬头瞥了一眼陆谌,拧眉接口:“九娘,你这儿需得留个人?照应。”
她身?份不同?,又是女子,倘若有细作?混在营中趁乱行凶,无?异于同?时掐住他二人?的命门。
帐内静了一霎。
大帐外的浓稠夜色中,两个男人?目光相接,暗自较劲。
营帐里?沉寂片刻,忽听她的声音轻轻传来:“……鸣岐,你留下罢。”
闻声,谢云舟一瞬挺直腰背,冲着陆谌扬唇一笑,俨然一副由小扶正的做派。
陆谌眸光骤然沉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留下两个亲卫守在折柔帐外,转身?前往各处营帐安抚兵卒,以镇军心。
夜里?的营啸很快平息下来,灵州城外的战况却是愈发激烈。
党项人?性情坚忍剽悍,反扑极其?凶猛,甚至意图掘断黄河堤岸,想要引渠水淹灌大军,彻底切断大周的后援粮道补给。
好在陆谌有所防备,南衡随副将率河州余部的援军埋伏于侧,这一战杀得干净利落,一举歼灭党项三千精锐轻骑。
许是绝境当前,党项人?杀红了眼,同?大周做出?殊死一搏,战况渐渐陷入胶着,正当紧要关头,泾原军攻破磨奇隘的捷报传来,军中士气顿时大振,战鼓擂擂,厮杀声震天撼地。
两日?后,折柔还在营中给伤兵包扎伤口,忽然听见山呼海啸般的兴奋狂呼从四?面八方涌来——
“城破了!城破了!”
“咱们胜了!”
营帐中安静一瞬,继而爆出?震天般的欢呼,尚且能动的伤兵纷纷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伤痛,互相搀扶着朝大帐外涌去。
折柔也?被这气氛所感染,心绪激荡,几乎喜极而泣。
磨奇隘一破,党项的都城兴州门户洞开,灵州的残兵再无?心巷战,连夜弃城回防。
谢云舟和陆谌各自着手整备防务,安抚民众,城中很快便安定下来,不出?七日?,市集复开。
夜里?,众将士在营中庆功。
原本?肃杀的军营中篝火遍地,亮如白?昼,将士们身?上轻甲未卸,三五成群地环坐在火堆旁,高歌谈笑。
铁架上的羊肉烤至金黄,滚烫的油脂滴落到炭火上,激出?阵阵悦耳的“滋啦”声,浓郁的香气在大营中弥漫开来。
陆谌和谢云舟就站在篝火堆旁,亲自割下烤好的羊肉,启封酒坛,一一分赏给勇武有功的部下们。
折柔和厢军家眷们坐在一处,正和一个相熟的妇人?闲叙着家常,忽听身?后传来南衡的低唤声:“娘子。”
折柔微微一愣,回头看去。
南衡将手里?的瓷碟递上前,抬眼觑了觑她的脸色,小心道:“郎君吩咐给娘子送来的。”
瓷碟里?是烤得黄澄澄的羔羊肉,半数羊腿,半数羊肩,都已仔细切成了小块,肥瘦相宜,火候正好,依着她素来喜好的口味。
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折柔下意识抬眸,越过一众喧闹鼎沸的人?群,正正对上陆谌投来的目光。
篝火跃动,火舌吞吐,扭曲晃动的光影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一双深邃的眉眼在火光中如水波荡漾,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教人?辨不清其?中情绪。
折柔抿了抿唇,低头别开视线。
谢云舟在一旁看着,抬脚正要过去,身?边忽有将士哄叫起来:“郡王!这小子要和您比箭术!”
回过头,就见一个黑面青年?被同?袍们推搡着挤出?来,许是还有些?局促,那一张黑脸涨得通红,眸光却亮得惊人?,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谢云舟不由挑了挑眉。
这个小兵他记得,攻城时曾一箭射穿了獠子守将的面门,箭术可谓甚是了得。
“成啊。”瞧见折柔也?抬头朝这边望过来,谢云舟忍不住扬唇一笑,“来,我陪你过过招!”
青年?闻言,眼神骤然一亮,恭敬地上前行了一礼,待从同?袍手中接过弓箭,整个人?周身?的气度也?随之一变。
眸光沉下,他挽起长弓,对准门口的一只水桶,“嗖”地射出?一箭,箭矢劲力十足,破空而出?,狠狠没?入桶身?。
席间的兵士们探头张望了片刻,只觉也?瞧不出?什么?厉害,纷纷哄笑起来:“嚯,这么?大个水桶,俺来俺也?成啊!是不是,啊?”
黑面青年?却只笑笑,并未多言。
待示意让人?将箭簇拔出?去,看着桶中的热水汩汩涌出?,黑面青年?倏然又发一箭,箭簇不偏不倚,正正嵌入先前破口,将水流严丝合缝地堵住,不漏一滴。
众人?一惊,顿时齐声喝彩。
谢云舟也?忍不住击掌叫好,“好箭法!”
“属下献丑,郡王谬赞。”黑面青年?眸光炯炯,却只腼腆地抿唇笑笑,恭敬地将长弓双手奉还。
谢云舟笑着接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抬头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百步开外的仪门上。
仪门两掖高悬着数盏竹笼纱灯,灯下光线明?亮,灯顶之上却全然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看不真切。
射灭灯笼算不得什么?难事,倘若能射断隐在暗处的系绳,倒是有两分意思。
打定主意,谢云舟眸光一凝,引弓搭箭,箭锋寒光一闪,倏然破空而出?!
只听“嗖”地一声,细绳应声而断,灯笼微微一晃,随即飘然坠下。
然而还不及众人?回神反应,他指间又发一箭,这一箭势若追风急若如雷,挟着一股凌厉劲风,堪堪擦过灯笼底托,“夺”一声钉入仪门木柱,竟将那坠落的灯笼稳稳托住!
灯影还随着箭尾在嗡嗡轻颤,灯中烛火摇曳不熄,映得四?周忽明?忽暗。
大营中安静刹那,随即爆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黑面青年?见状,神情变得激动,忙从一旁端来酒碗高举过头,红着脸道:“郡王英武!属下拜服!”
谢云舟扬唇笑笑,单手接过,仰头饮尽,又将空了的酒碗高举起来,环示四?座。
众将士立时哄叫起来,“郡王英武!”
“干杯!”
“干了干了!”
周遭气氛愈发热烈,折柔也?跟着笑起来,低头浅啜了一口。
又受了诸将一轮敬酒,打发走众人?,谢云舟放下长弓,唇边噙着笑意,径直走到她身?边站定,添了酒给她递去,“九娘。”
折柔伸手接过,两人?的指尖轻碰了碰。
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谢云舟俯身?凑近了些?,贴近她的耳畔,吐息温热,“方才好看么??”
那张俊脸上分明?是得意得嘴角压都压不住,他却偏要这般故作?矜持地问。
知道他是存心显摆,折柔忍不住弯唇笑起来,低声打趣:“堂堂郡王当众卖艺,自然好看。”
隔着轻轻跃动的火舌,她脸上笑意明?媚,如同?春日?里?的一汪温暖湖水,在火光中摇曳潋滟。
陆谌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端起案上酒碗,仰颈一饮而尽。
酒水入腹,自喉间灼出?一线滚烫的刺痛,陆谌漫不经心地抄起酒坛,正要再斟一碗,余光忽而瞥见席间的动静。
一名偏将用手肘捅了捅身?旁埋头吃肉饮酒的同?袍,压低嗓音笑道:“嘿,老吴,敢不敢和爷赌个大的?”
吴郎将闻言放下酒碗,胡乱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赌啥子?”
那偏将脸色通红,显见是酒意上头,朝着谢云舟的方向递了递眼色,而后喜滋滋地开口:“就赌咱兄弟几时能喝上小王爷的喜酒……”
话音未落,上首处忽然“咔嚓”一声脆响,陆谌手中的酒碗骤然碎作?几瓣。
上好的小槽珍珠红顺着指缝蜿蜒而下,转瞬淌了满手,映着昏黄跃动的火光,教人?分不清是酒还是血。
席间的那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住,端着酒碗的手顿时僵在半空,面面相觑着,谁也?不敢先出?声。
“无?事。”陆谌牵唇笑了下,笑意却分毫不达眼底,黑眸中除了跃动的火光,再无?其?他。
“手滑了,诸位慢饮。”
言罢,起身?离席。
走出?几步,宴席上的气氛重又变得热络起来,将士们碰杯劝饮的爽朗笑骂声被甩在身?后,渐渐化作?一片模糊的嘈杂。
这场庆功宴大抵还要闹腾到半夜,折柔却已有些?醉了,掩唇微微打了个呵欠。
谢云舟见状,立时从席间抽身?出?来,打算先将她送回住处。
月色清亮,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她束发的丝绦被夜风拂动,轻轻挠着他的脖颈,痒梭梭,凉丝丝。
眼见屋门在望,谢云舟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她,“九娘,你早点歇息。”
折柔抿唇笑笑,应了声好,看着谢云舟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转过身?,推门进屋。
屋内没?有掌灯,只有两个燃至将熄未熄的炭盆,在地上投出?一小团黯淡的光晕。
眼前黑魆魆的一片,空气中隐隐约约地浮动着一丝酒气。
她慢慢走到桌前,摸索着从抽屉里?取出?火折子,正要伸手去点灯,突然被人?从后猛地一拽,整个人?骤然跌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折柔指尖一颤,火折子“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陆……”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巴猛地被人?托起,滚热的唇舌劈头盖脸地压覆下来,挟着一股清冽而辛辣的酒气汹汹而入,粗暴蛮横,将她余下的话音悉数堵了回去。
第87章 凶兽
折柔猝不及防,教?陆谌狠狠抱了?个满怀。
后腰被两条坚硬的?手臂禁锢住,身前是坚硬炽热的?胸膛,她?尚不及挣扎,呼吸已被掠夺殆尽。
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攫到猎物,恨不得立时剥骨拆皮,陆谌毫不留情地碾过她?的?唇瓣,抵开齿关,吮咬,纠缠,侵占。
唇上骤然?吃痛,折柔疼得呜咽一声,勉强挣出来一只手,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又奋力去推他的?胸膛。